李晏閉目凝神,心鏡高懸,鏡麵映出今夜種種可能。
寒潭舊址,如今已成戒律堂重點看顧之所。
白日裡雖撤去了大隊人馬,隻留了兩名弟子輪值守在淺潭入口的水府石門外,布有示警陣法。
然則,潭底深處的淬月蓮,與上古水府,相距怕有數十丈,分屬不同水脈岔道。
戒律堂的注意力,多半集中在石門禁製上。
對深水寒潭的其他動靜,未必能時刻洞察入微。
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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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親自前往?
李晏目望窗外霧鎖群峰。
不妥。
即便有阿碧接應,有符籙護身,風險依舊太大。
一旦被察覺,私自接近案發之地,動機難明,前番化解的危機恐再生波瀾。
非智者所為。
「緣法之道,未必需身臨險境。」
李晏低語,心中已有計較。
他起身,自儲物袋中取出幾樣事物。
三張新繪的水靈護身符。
此符以水靈玉氣息為引繪製,對水族有額外加持。
兩粒回春丹,是前日以藥圃寧神花輔以數種常見草藥,在公共丹房煉成的下品丹藥,對外傷內損有微效。
一小瓶凝冰露,乃收集晨間芭蕉葉上寒露,混合淬月蓮葉粉末製成,觸手冰寒,可短暫加劇水靈活性。
他將這些物品分門別類,用油紙仔細包好,又以細繩綑紮結實,最後在外層覆上一張微雷符。
用以其雷靈波動,掩蓋內裡物品的靈氣特徵。
準備妥當,李晏推開靜室門,走入院中。
月華如水,老梅疏影橫斜。
他於梅樹下盤坐,將懷中那枚溫潤龜甲置於掌心,閉目凝神,心竅明光流轉。
一縷意念呼喚,順著與玉鼠之間那絲靈性聯絡,傳遞出去。
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院牆根下的草叢傳來窸窣響動。
一個銀灰色的小腦袋探了出來,正是玉鼠。
小眼四下張望,它見隻有李晏一人,方纔躡足溜到梅樹下。
仰頭吱吱兩聲:
「……喚鼠何事?……深更半夜的……」
李晏睜開眼,將準備好的包裹推到玉鼠麵前:
「有樁機緣,欲請你相助。此事若成,所得蓮子蓮藕,分你兩成。」
玉鼠小鼻子聳動,嗅了嗅包裹,卻因微雷符的掩蓋,辨不真切:
「……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
「是給阿碧的助力。」
李晏直言,「今夜子時,寒潭深處那株冰冰花將開。
阿碧欲取,但恐力有未逮,潭底寒冷,有禁製餘波。
這些符籙丹藥,可助它一臂之力。」
玉鼠眼睛眨了眨:「……讓鼠鼠送去?……那裡現在有人守著,嚇人得很……」
「不必靠近淺潭入口。」
李晏指向後山方向,
「你可記得,寒潭下遊三裡處,有一處隱蔽水眼,與潭底暗流相通?
阿碧應能感應到你的氣息,自會去那裡接應。」
玉鼠歪頭想了想:
「……好像是有那麼個地方……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涼颼颼的……」
「正是。」
李晏點頭,又取出一小撮摻了養竅丹粉的靈米,
「此事不易,這些是酬勞。待阿碧功成,另有蓮實奉上。」
靈米的香氣讓玉鼠嚥了口唾沫,小爪子刨了刨地麵。
寒潭那邊有危險,但它對冰冰花的蓮子也饞得很。
何況還有眼前這實實在在的靈米……
最終。
玉鼠一咬牙。
「……成!鼠鼠我跑一趟!
……不過說好了,蓮子俺要飽滿的!不能拿癟的糊弄俺!」
「一言為定。」李晏微笑,將靈米推過去。
玉鼠將靈米塞進腮幫,然後叼起包裹,試了試分量,勉強能叼住。
它朝李晏點點頭,轉身化作一道銀灰細線,溜出院牆,冇入夜色山林。
李晏目送它消失,心神與龜甲相連,靜靜感應著冥冥中的變化。
他並不焦慮。
儘人事,聽天命。
己身不履險地,而以靈物為引,借獸之力,成則獲益,敗亦無傷根基。
時間一點點流逝。
月輪緩緩移過中天,子時將近。
山林間萬籟漸寂,連蟲鳴都低微下去。
忽地,李晏眉心一跳。
幾乎同時,他隱隱聽到,玉鼠急促斷續的聲音,跨越數裡,模糊傳來:
「……到了……水眼……冷……阿碧來了……接過東西了……鑽回水裡了……」
「……它在下麵……亮了一下……好亮……又暗了……有東西在震……」
距離過遠,聯絡中斷了。
李晏五指微微收緊。
闔上雙目,心神沉入心鏡。
鏡麵如水波微漾,映不出遠方景象,卻能映照自身緣法氣數的微妙流轉。
隻見淡金絲線,開始加速,絲絲縷縷,緩緩匯聚。
【玉鼠銜助,暗渡陳倉,引動潭底因果。緣法之氣 3】
【當前緣法之氣:18/40】
李晏心中一定。
子時正刻。
李晏睜眼。
「轟!」
沉悶巨響,沿著地脈隱隱傳來。
整座丙字七號院的地麵,窗欞樑柱,都隨之輕微一顫。
院中老梅枝頭的殘花,撲簌簌落下數瓣。
李晏起身,目竅全力運轉,望向寒潭方向。
隻見那邊夜空。
原本清朗的月華,聚成了一束漏鬥狀的朦朧光柱,傾斜注入群山環抱的某處。
光柱中心,隱有冰藍與月白交織的瑰麗光華流轉閃爍。
哪怕相隔遙遠,亦能感到精純磅礴的靈機,正向四麵八方擴散。
淬月蓮,開了。
動靜比預想中大了不少。
李晏心念電轉,耳廓忽又一動。
遠處山巔,三星洞主殿方向,亮起數道顏色各異的璀璨流光,破空而起。
直奔寒潭而去。
速度極快,劃破夜空,拖出長尾。
「果然……」李晏低語,並無意外。
如此天地靈物成熟時的異象,瞞不過真正的高人。
他重新坐下,靜待後續。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
那貫注而下的月華光柱,漸漸黯淡。
夜空復歸清朗。
寒潭方向再無新的流光飛去,先前抵達的那些,也未曾立刻返回。
又過了半個時辰。
牆根草叢,銀灰影子一閃。
玉鼠氣喘籲籲,鑽了進來,小肚子鼓鼓囊囊。
嘴裡還叼著個濕漉漉的油紙包。
它跑到李晏跟前,將油紙包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爪子拍著胸脯:
「……嚇死鼠鼠了!底下那光忽地一亮,跟打雷似的!地都晃了!」
「……上麵唰唰唰飛過去好幾道影子,鼠鼠我躲在石頭縫裡大氣不敢出!」
「……阿碧呢?它冇被髮現吧?」
李晏接過油紙包,入手沉重冰涼,表麵水漬未乾。
「……不知道啊!」
玉鼠搖頭,
「它拿了東西就下去了。
後來光柱起來的時候,俺好像瞥見潭底有道綠影子一閃,往更深的地方竄了……再後來就冇看見了。」
它頓了頓,望著李晏:「……那個……蓮子……」
李晏解開油紙包。
裡麵是兩截瑩白蓮藕,三顆蓮子約莫龍眼大小,通體冰藍,表麵生有月紋。
還有八片完整剔透的淬月蓮葉。
蓮藕斷口處乳白漿液已凝,清香撲鼻。
蓮子觸手溫涼,內蘊光華流轉。
蓮葉更是舒展如初,靈氣充沛。
顯然是阿碧得手後,迅速分割,並依約將部分收穫置於水眼處,由玉鼠帶回。
而且看這分量,比自己約定的要多出不少。
李晏心中一定,阿碧應是無恙,至少成功脫身了。
他從中取出一顆蓮子,又掰下一小截蓮藕,連同三片蓮葉,推到玉鼠麵前:
「辛苦了。這是你應得的。」
玉鼠小眼瞪得滾圓,撲上去抱住那顆冰藍蓮子,愛不釋手。
又嗅嗅蓮藕蓮葉,吱吱亂叫:
「……真的給鼠鼠了!太好了!謝謝!謝謝!」
它將靈物一股腦塞進腮幫,本就鼓囊的臉頰更是撐得溜圓:
「……俺得找個地方藏起來慢慢吃……先走了!下次有事再叫俺!」
說罷,扭身便溜,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李晏將剩下的蓮藕蓮子蓮葉重新包好,收入儲物袋。
心鏡映照。
【間接助碧水蟒奪得淬月蓮實,分潤機緣,因果牽連加深。緣法之氣 8】
【獲得:淬月蓮藕(一截多),淬月蓮子(兩顆),淬月蓮葉(五片)】
【當前緣法之氣:26/40】
緣法之氣大漲,靈物入手。
今夜謀劃,可謂圓滿。
但李晏並未放鬆。
他走回靜室,先將靈物妥善收好。
然後,他換上一身乾淨的記名道袍,盤坐蒲團,閉目調息。
今夜寒潭異動,門中高人必會詳查。
自己雖未親臨,但玉鼠往返,或會留下細微痕跡。
此刻最要緊的,是抹去一切可疑之處,恢復尋常。
次日,晨鐘照常響起。
李晏推開院門,山霧依舊濃得化不開。
但四周,瀰漫著一絲躁動。
去齋堂的路上,遇到的記名弟子三五成群,低聲議論。
話題無不圍繞昨夜寒潭異象。
「聽說,昨夜寒潭那邊,月華灌頂,地動山搖!」
「何止!好幾道劍光從主峰飛過去,怕不是哪位長老出關了!」
「戒律堂今天一早就加派了人手,把寒潭周邊三裡都劃爲禁地了,說是要徹底清查。」
「你們說,會不會跟之前那猢猻觸動的水府有關?裡麵難道真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噓……噤聲!這事兒也是我們能瞎猜的?」
李晏默默聽著,神色如常地打了靈米飯和兩樣小菜,尋了處角落安靜進食。
飯畢,他如往常般先去藥圃。
晨霧如紗,漫過小徑。
山間靈氣比往日更活潑些,似被昨夜月華異象所激,絲絲縷縷遊走在霧靄間。
目竅觀之,可見淡金,月白,冰藍諸色靈光殘痕,尚未完全消散。
「天地靈機勃發,連帶著山中草木都鮮活三分。」李晏暗忖。
藥圃在望。
青籬環繞,靈霧裊裊。
幾名灑掃弟子正在圃外清掃落葉,見李晏到來,紛紛停手行禮:
「李師兄。」
李晏頷首回禮,步入圃中。
寧神花,清心草,玉髓芝……諸般靈植長勢正好。
昨夜靈氣波動,這些低階靈草反倒沾了光。
葉片上凝著晶瑩露珠,內蘊靈光比往日濃了半分。
他照例巡查一圈,又取了竹筒,為幾株需水的草藥澆灌。
正俯身間,耳廓一動。
遠處傳來破空聲。
李晏抬首望去,隻見三道劍光自寒潭方向折返,掠過藥圃上空,直奔主峰而去。
劍光顏色各異。
一道赤紅如火。
一道青碧如竹。
一道銀白如霜。
速度極快,卻仍能看清踏劍人影的輪廓。
赤紅劍光上立著個魁梧道人,虯髯環眼,正是戒律堂首座雷炎真人。
青碧劍光上是個清瘦老者,葛衣竹冠,乃傳功長老青竹先生。
銀白劍光上則是箇中年女子,素袍玉簪,麵容冷峻,是執事殿主霜月仙子。
三位宗門高層聯袂而歸,神色皆凝重。
李晏垂下眼簾,繼續侍弄花草。
心中卻如明鏡。
三位真人親自查探,寒潭之事,怕是要深究了。
果然,未到午時,戒律堂便頒佈新令。
所有記名弟子,今日需至執事殿登記昨夜行蹤。
凡能提供寒潭異象線索者,賞靈貝三百,道功五十。
訊息傳開,記名區域頓時喧騰。
三百靈貝,抵得上半年月例。
五十道功,更可在藏經閣換取一門不錯的基礎功法。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
有說見到流光往東的,有說聽見地下悶響的,真真假假,莫衷一是。
李晏在藥圃待到巳時末,纔不緊不慢往執事殿去。
殿前已排起長隊。
數十名記名弟子挨個上前,向值守的戒律堂弟子陳述昨夜情形,
並遞上身份玉符,由執事弟子以法器查驗氣息殘留。
輪到李晏時,已是午後。
值守的是個麵生的青年弟子,修為約在五竅,神色肅然。
「姓名,居所,昨夜子時至寅時在何處,做何事,可有人證?」
李晏遞上玉符:「李晏,丙字七號院。昨夜於院中靜室修煉,未曾外出。
院中陣法可證。」
青年弟子接過玉符,置於一方青銅圓鏡前。
鏡麵泛起漣漪,映出玉符昨夜記錄的陣法波動。
子時起,丙字七號院聚靈陣持續運轉,隔音障開啟,直至寅時末方歇。
這是記名院落的基礎功能,本為保護弟子修煉隱私,此刻卻成了證明。
青年弟子點頭,在名冊上勾畫:「可。下一個。」
李晏取回玉符,轉身離開。
走出執事殿,餘光瞥見殿側廊下立著兩人。
一人身著繡銀邊的深灰道袍,麵容俊朗,眉間矜持。
正是曾有一麵之緣的真傳弟子趙元青。
另一人則是個枯瘦老者,麻衣草履,雙目半闔,手中拄著根青竹杖。
李晏心頭微凜。
那老者雖無絲毫氣息外泄,但站在那裡,卻與周圍天地融為一體。
他不敢多看,低頭快步離去。
走出百步,心鏡忽地一跳。
【避過真人目光審視,言行無瑕。緣法之氣 1】
【當前緣法之氣:27/40】
李晏腳步未停,心中卻暗鬆口氣。
看來那老者,方纔是在以秘法觀察殿中弟子氣息。
自己若非昨夜當真在院中修煉,又借陣法遮掩,怕是瞞不過去。
回到丙字七號院,李晏閉門不出。
盤坐靜室蒲團上,麵前玉碟中,盛著一顆冰藍蓮子,兩片淬月蓮葉,一截瑩白蓮藕。
月光透過窗欞,正好灑在玉碟上。
蓮子表麵月紋流轉,蓮葉剔透如冰晶,蓮藕斷口處乳白漿液凝而不散。
三者皆泛著冰藍光華,與月色交相輝映。
心鏡懸照,映出煉化之法。
【淬月三寶,同源共生。
蓮子主神,蓮葉主氣,蓮藕主體。
分而食之,各得其效。
合而煉之,相輔相成,可成月華洗心丹,於開竅期修士有奇效。】
【具體法門:以蓮子為引,含化入喉,引月華洗鏈神魂。
同時以蓮葉敷於膻中穴,以蓮藕切片貼於太陽、玉枕二穴。
運轉《守拙經》導引法,將三者靈氣統歸於心竅,迴圈往復,九轉可成。】
【注意事項:此過程需心神高度集中,且需借月華之力為媒介。
最佳時辰為月華最盛時。今恰逢望日,正是良機。】
李晏看完,心下瞭然。
他抬頭望月,目竅觀之。
月輪圓滿,清輝如瀑。
太陰精華比平日濃鬱數倍,絲絲縷縷垂落,被聚靈陣引入院中。
靜室梁下懸著的月魄定神牌,受此激發,三十六片藕牌泛起溫潤光暈。
李晏見此一幕,褪去上衣,露出上身。
先將兩片淬月蓮葉貼於胸口,蓮葉觸體即化,化作兩團冰藍氣息滲入麵板。
清涼之意順經脈蔓延,透入心竅。
接著取蓮藕,切下兩片薄如蟬翼的藕片,貼於兩側太陽穴。
又切一片稍厚的,貼於後腦。
藕片溫涼,絲絲精純靈氣滲入,滋養著與目竅,耳竅相連的經絡。
最後,他拈起那顆冰藍蓮子,送入口中。
蓮子觸舌即化,化作一股清甜溫潤的漿液,順喉而下。
起初隻是清涼,但入腹後,漸漸爆發。
磅礴精純的月華水精,向四肢百骸沖刷而去。
李晏悶哼一聲,隻覺全身經脈像被冰泉洗滌,刺痛又清爽。
他連忙寧心靜氣,運轉《守拙經》。
心竅明光一亮,化作漩渦,牽引真氣,向胸口匯聚。
與此同時,窗外月華受到牽引,凝成一道銀色光柱,灌入李晏頂門。
「轟!」
識海震盪。
李晏隻覺神魂離體,飄然升至半空,俯瞰靜室。
月光如水,將自己肉身籠罩。
胸口膻中穴處,冰藍,銀白二色光華交織,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氣旋。
蓮葉,蓮藕,蓮子三者的靈氣,在心竅統禦下,漸漸融合。
第一轉,靈氣沖刷經脈,痛楚如刀割。
第二轉,痛楚漸消,化作清涼舒暢。
第三轉,靈氣開始溫養竅穴,目竅,耳竅隨之明亮。
第四轉,心竅氣旋凝實一分,穩固度緩緩提升。
第五轉……
第六轉……
李晏心神沉入玄妙狀態。
耳中是月華流淌的潺潺之音,靈氣在經脈中奔湧的潮汐之聲。
目中映照自身五臟六腑,經絡竅穴的靈光分佈圖。
心竅明光照耀,統禦全域性。
第九轉完成時,已是子夜將儘。
月輪西斜,銀輝漸淡。
李晏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旋即歸於溫潤。
低頭看去,胸口蓮葉已消散無蹤,隻餘淡淡冰藍紋路,隱入麵板。
太陽,玉枕處的藕片,也化為飛灰。
體內,那奔湧的靈氣已徹底煉化。
心竅處,氣旋穩固,光華內斂,卻比之前凝實厚重數倍。
心鏡映照:
【煉化淬月三寶,以月華為媒,九轉功成。
心竅得月華水精滋養,穩固度大增。】
【當前心竅穩固度:60/100】
【《守拙經》領悟加深,月華洗心,神與道合。領悟度 20。】
【當前《守拙經》領悟度:70/100】
【緣法之氣 5(煉化天地靈物,合乎自然)】
【當前緣法之氣:32/40】
李晏長舒一口氣,隻覺神清氣爽,五感敏銳更勝從前。
心念微動,便能清晰感應到院外十丈內,風吹草動,蟲蟻爬行。
還能隱約感知到,後山藥圃中那些靈植的情緒。
向月的歡欣,缺水的焦渴,蟲咬的痛楚……
這便是心竅大成的徵兆了。
李晏起身,推開窗。
山風拂麵,夜露清涼。
遠處寒潭方向,仍有淡淡靈光殘留,但已無前夜那般磅礴。
戒律堂的封鎖尚未解除,但巡邏弟子已減少大半。
東方既白,晨霧又起。
李晏推開院門,山色浸在灰青天光裡,遠峰如黛,近嶺含煙。
寒潭方向那點殘存的靈光已徹底消弭,隻餘尋常山嵐流轉。
戒律堂新貼的告示懸在執事殿前的玉璧上,以硃砂寫著。
【寒潭地脈已平,靈物有主,無關弟子勿近,違者嚴懲。】
寥寥數字,便將驚天動地的異象,輕描淡寫地揭過。
李晏在告示前駐足片刻,心中清明。
宗門高層既已出麵定調,此事便算塵埃落定。
不過,既未大張旗鼓搜山,也未追查蓮實去向。
想來三位真人探查時,阿碧早已攜著大部分收穫遁入深水暗流,蹤跡難尋。
而自己所得這一小份,分量恰到好處。
既夠用,又不至於惹眼。
李晏收回目光,轉身往藥圃去。
耳竅將周遭議論儘收。
「聽說了麼?寒潭那異象,是株千年靈蓮成熟!」
「何止!據說蓮開九品,月華灌頂,引得三位真人齊至!」
「可惜啊,被宗門收走了……否則若能得一顆蓮子,抵得上苦修三年!」
「你就別做夢了,那等靈物,豈是你我能覬覦的?」
李晏神色如常,心中卻微動。
謠言總是比真相傳得更快,也更離奇。
千年靈蓮,九品月華……倒是省了自己遮掩的功夫。
至於宗門收走,更是絕佳的藉口。
思忖間,已至藥圃。
晨霧未散,圃中靈植葉片上凝著晶瑩露珠,映著微光,宛如撒了一地碎星。
李晏照例巡查。
寧神花淡藍花瓣邊緣泛起銀暈,靈氣比昨日又濃了一分。
清心草葉脈中的金絲愈發清晰。
就連那幾株尋常的止血藤,藤身也隱隱透出玉色。
「月華洗鏈,惠及眾生。」
李晏輕撫一片寧神花瓣。
心竅微明,能感受到花草傳來的歡悅情緒。
他微微一笑,取了竹筒,開始澆水。
水是無根水,清冽甘甜。
澆在根部,土壤微微下陷,泛起濕黑光澤。
正勞作間,耳廓忽地一動。
東北角那片七星草故地,傳來窸窣聲響。
李晏目竅掃去,隻見泥土微微拱起,一隻銀灰色的小腦袋探了出來。
是玉鼠。
小眼滴溜溜轉,見四周無人,才哧溜鑽出,跑到李晏腳邊,直立而起,前爪比劃。
「……吱吱!……」
李晏蹲下身,自懷中取出一小撮靈米:「辛苦你了。阿碧可還好?」
玉鼠抱住靈米,腮幫鼓動:
「……好著呢!……它娃娃說,吞了那顆最大的蓮子,又啃了半截藕,現在躲進深澗老巢裡消化去了……說至少要睡一個月……」
頓了頓,小眼放光:
「……不過它讓我帶話,說謝謝你的符籙和丹藥……等它出關了,再找你換好東西!」
李晏點頭:「那就好。你也小心些,近日莫要再去寒潭附近。」
「……曉得了!」玉鼠將靈米塞進腮幫,又掏出一物,遞給李晏,
「……這是阿碧讓俺帶給你的……說是從潭底石縫裡摳出來的……它用不上……」
李晏接過,入手沉實,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青黑色石頭。
石質粗糙,表麵佈滿細密孔洞,隱有寒冰氣息滲出。
心鏡映照:
【寒潭沉鐵(三百年份)】
【註:受地脈陰寒與水靈浸潤三百年,內蘊一絲癸水精金。
可煉製低階水行飛劍或法器,亦可用於修煉水屬性功法時輔助凝神。】
倒是件不錯的煉器材料。
李晏收下,又給了玉鼠幾粒靈米作為酬謝。
玉鼠歡天喜地,鑽回土中不見。
李晏繼續打理藥圃,心中卻思量著這塊沉鐵的用途。
自己不善煉器,暫時用不上。
但器閣常有收購這類材料的任務,可換取道功。
不過,眼下不宜動作。
寒潭之事風頭未過,此時拿出沉鐵,難免惹人聯想。
需等上一段時日。
日頭漸高,霧靄散去。
李晏做完活計,正準備回院,卻聽見山林中,傳來破空聲。
速度極快,正朝藥圃方向而來。
李晏神色不變,目光透過籬笆縫隙,望向聲源。
幾個呼吸後。
一道金影自林梢掠出,淩空翻了兩個筋鬥,落在圃外石台上。
灰袍寬大,袍角沾著草屑露水,雷公嘴,一雙金睛,正是孫悟空。
這猢猻今日氣息又有所不同。
周身靈光內斂,卻隱隱透出圓融厚重的道韻。
頭頂那道沖霄的金色氣運光柱,比前些天見時更為凝實。
四色劫氣纏繞其上,翻滾不休,卻難以侵入金光核心。
眉心處,一點米粒大小的金色光斑,若隱若現。
李晏心中微震。
「師兄!俺老孫來也!」
孫悟空咧嘴笑道。
李晏拱手笑道:「孫師弟今日好興致,怎有空來我這藥圃?」
「嗨!別提了!」
孫悟空蹦進圃中,一屁股坐在李晏剛鬆過的土壟上,也不嫌臟,
「前日不是被罰清理獸徑麼?
俺老孫乾了整整兩天,把後山那十幾條破路掃得乾乾淨淨,連片葉子都找不著!
執事師兄今早查驗,總算點頭,放了俺半天假!」
它說著,自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師兄,你看!俺從後山摘的野蜂蜜,甜得很!分你一半!」
李晏接過,油紙包還帶著體溫。
開啟一看,是金黃濃稠的蜜漿,香氣撲鼻,隱有靈氣。
「後山懸崖那窩玉蜂的蜜?」
李晏訝然,「那蜂凶得很,等閒弟子不敢靠近。」
「嘿嘿!俺老孫有辦法!」
孫悟空得意道,「俺變作一隻小蜜蜂,混進蜂巢,趁蜂王不注意,偷了兩塊蜜脾!
那些傻蜂子還在那兒嗡嗡轉呢!」
李晏失笑,這猢猻行事,果然天馬行空。
他取出一隻玉瓶,將蜜漿倒出小半,剩下遞迴:
「多謝師弟。不過往後還是小心些,玉蜂毒性不弱,莫要大意。」
「曉得了曉得了!」
孫悟空擺手,金睛忽地一轉,湊近些,
「師兄,俺今日來,其實還有樁事想請教。」
「哦?何事?」
「就是……」
孫悟空撓撓頭,
「俺近日打坐時,總覺得眉心處脹脹的,像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有時眼前還會閃過些奇怪畫麵。
有山,有水,還有……還有根大柱子,頂天立地的,看不真切。」
它指著自己眉心那點金斑:「師兄你看,這兒是不是有點發光?」
李晏凝神望去。
目竅之下。
那金斑內部,無數細微符文生滅流轉,隱隱構成一個緩慢凝聚的玄奧結構。
是道種雛形。
而且看其氣息,並非尋常五行道種。
「孫師弟,你可是已開了九竅?」李晏問道。
「九竅?早開全了!」
孫悟空掰著手指,
「目竅,心竅……反正師尊說的那些關竅,俺老孫許久就全打通了!
現在渾身真氣流轉,跟大江大河似的,嘩啦啦響!」
李晏心中暗嘆。
天命所鍾,果非常理可度。
自己苦修三年,方開三竅。
這猢猻入門不足三月,九竅已通,道種將凝。
「師弟眉心異狀,應是凝結道種之兆。」
李晏緩緩道,「道種者,修行之根,法力之本。
九竅貫通後,氣滿神足,於眉心祖竅凝聚一點真靈之種,便是道種。」
孫悟空眨眨眼,「像種子一樣?種下去能長出道行?」
「比喻雖糙,理卻不差。」李晏點頭。
孫悟空抓耳:「那俺這脹脹的感覺,是道種要成了?」
「應是。」李晏道,「不過道種凝結,需心神合一,引天地靈機澆灌。
師弟近日可多靜坐觀想,守持靈台清明,待水到渠成之時,道種自現。」
「靜坐觀想……」
孫悟空苦著臉,
「俺最煩這個!
一坐下,腦子裡就跟有千萬隻猴子在打架,鬨騰得很!」
李晏沉吟片刻,道:「你若靜不下心,或可嘗試動中求靜。」
「動中求靜?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