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
雪地。
密林。
慌亂的腳步聲從密林深處響起。
一道踉蹌的身影猛地撲出,在鬆軟的雪地上砸出一個人形。
皎潔的月光下,漢子驚懼的臉龐更顯慘白,瞳孔深處倒映著無法言喻的恐怖。
「妖……妖怪!有妖怪!」
他嘶啞地喊著,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截斷掉的獵弓,手腳並用在雪地裡向前爬奔。
極致的恐懼讓他失去了方向。
一不留神。
「咚」地一聲,額頭結結實實撞在了一塊冰涼堅硬的物體上。
積雪簌簌落下。
依稀見到其上三個龍飛鳳舞大字。
漢子姓張,是一個獵戶,大字不識幾個。
但這三字他卻認得。
苟陽山!
張獵戶心中忽然生出幾分希冀。
他自小在這苟陽山中長大。
曾無數次聽老輩人用敬畏的語氣提起:
這苟陽山裡。
有仙人!
張獵戶原是不信的。
他八歲就隨父進山,苟陽山哪處山坳、哪片林子他冇鑽過?
除了野獸和藥材,何曾見過半點仙蹤?
可是,就在半個時辰前,當他親眼看見那頭追獵了數日,壯如小山的巨熊,被一張從黑暗裡探出的,佈滿倒刺的巨口囫圇吞下時……
他什麼都願意信了。
「苟陽仙主!山民張寶泉,無意衝撞山間妖邪,請仙主顯靈,佑我周全啊!」
張獵戶朝著那冰冷的界碑「咚咚」磕了幾個響頭。
嘴裡反覆唸叨著不知從哪聽來的禱詞,彷彿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然而,比任何虛無縹緲的仙人迴應更快的。
是一股沉重、濕熱的呼吸,噴吐在脖頸後的寒風裡。
緊接著,一股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彷彿要滲入靈魂的血腥氣,瀰漫開來。
張獵戶渾身一僵,血液似乎都被凍住。
他顫抖著,一點點扭過頭。
隻見密林邊緣的黑暗一陣蠕動,一個極其不協調的龐大黑影,緩緩爬了出來。
雪色中,在那扭曲的肩頸之上,竟扛著兩個碩大,猙獰的虎頭!
四隻泛著幽綠凶光的眼睛,如同鬼火,死死鎖定了雪地上渺小的人影。
虎倀!
而且是罕見的雙首凶物!
張獵戶腦中一片空白,什麼苟陽的仙人,什麼禱告,全忘了。
求生的本能驅使他再次手腳並用向前爬去,斷弓在雪地裡劃出淩亂的痕跡。
那雙首虎倀似乎並不急於享用獵物,反而踱著緩慢而戲弄的步伐,從林中慢慢走出。
它喉間發出低沉呼嚕聲,看著獵物絕望掙紮,凶眸中竟流露出近乎玩味的神采。
爬不動了。
力氣隨著絕望一起流乾。
張獵戶癱坐在雪地裡,看著那索命的妖物一步步逼近,一步,又一步……
輕易地邁過了那塊界碑,踏入了苟陽山地界。
完了。
他閉上眼。
忽——
一陣風。
毫無徵兆地颳起。
捲起千堆雪。
一道朦朧的紗幕,瞬間橫亙在獵戶與虎妖之間。
恍惚間,張獵戶似乎看到雪幕之前,憑空多出了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他還未看清,隻覺眉心一涼,無邊的疲憊如潮水湧來,立刻便沉沉昏了過去。
幾乎在同一瞬間!
「嗷——!!!」
那原本戲耍獵物的雙首虎倀,突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恐怖咆哮,渾身黑黃相間的皮毛根根炸起,如鋼針般直立!
動物本能的瘋狂預警壓過了一切,它四肢猛蹬雪地,碎石飛濺,龐大的身軀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要向密林逃竄!
「一頭未開智的孽畜,也敢來我苟陽山放肆。」
一道平淡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壓過了虎嘯風聲。
話音未落。
那剛剛被奇異之風捲起的漫天雪花,驟然一滯,旋即化作億萬道鋒銳無匹的純白利刃,如同擁有生命般,朝著騰躍至半空的虎倀席捲而去!
「封!」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隻有一陣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嗤嗤」聲,以及瞬間瀰漫開的,極致的寒冷。
月光下。
密林外。
雪地上。
一座保持著騰躍撲擊姿態的剔透冰雕,已然成型。
冰層之內,虎倀雙首上的驚恐凝固成了永恆。
冰雕之前,立著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少年。
約莫十七八歲,身材瘦削,麵目尋常。
唯有一雙眼眸清澈,周身氣息與這方雪夜山林奇妙地交融著,彷彿他本就是其中一塊石、一株樹……
若是張獵戶醒著,定會驚愕認出。
這青年竟是山上小鎮苟陽觀裡,那個新來的小道士,宋栗。
「這便是地仙之力麼……」
宋栗伸出手掌,肆意感受著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的感覺。
他剛剛與苟陽山靈樞完成最後一點契約,正式成為此地地仙。
便感應到冥冥之中有人在禱告呼喚。
趕到此地。
見是虎倀作亂。
那虎倀肆無忌憚跨入苟陽地界,他便施展地仙威能,斬妖除魔。
宋栗忽然心有所感,下意識內觀識海。
隻見一片混沌未明之處,一座古樸的灰白石質祭壇靜靜沉浮。
祭壇上方,懸浮著一麵非金非木的玄奧牌位,其上雲紋繚繞,赫然是——【苟陽府主:宋栗】。
這便是地仙神位。
而此刻,在那牌位之上,正縈繞著半縷淡金色霧氣,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清寧純淨之意。
稍稍感應,便覺心神安定,與腳下山巒的聯絡似乎都隱隱加深了一絲。
正是斬殺虎倀後所獲功德。
隻是看向那牌位時,宋栗嘴角不自覺牽了牽。
當初他夜爬萬壽山,半路見到坡下有一荒僻的破廟。
好奇之下,便蹲下來多看了幾眼。
不料被同行的驢友郝大運撞了一下。
跌入破廟之中。
最後見到的正是這牌位。
再睜眼時,已來到這個世界。
此方世界的地仙之道,獨樹一幟。
不同於尋常修士鏈氣、築基、金丹、元嬰的步步苦修。
地仙之道,首重契約靈地,開靈府、立法壇、衍道場、築福地、化洞天,將自身道途與一方山水緊密結合。
地仙的境界,也直接與所轄靈地等級掛鉤。
妙處在於,二者可相輔相成。
修士可憑自身修為反哺靈地,梳理地脈,提升其等級。
靈地亦能反饋靈韻,助長修士修行。
如宋栗,本身修為不過練氣三層,但因契約了苟陽山這座四等靈府。
日常修煉速度也會大增,約莫半年,便能水到渠成晉升練氣四層。
且在此山範圍內,他借靈府之力,可發揮遠超本身境界的實力。
方纔這頭虎倀,雖未開智,實力卻也與練氣三層的宋栗相當。
宋栗便是依仗靈府地仙之力,溝通此方天地,獲得遠超練氣三層的能力,施展冰封術輕易將之凍斃。
說起前身,也是個悽苦命途。
自幼長於寄孤院,八歲時測出靈根,卻是最末等的「雜靈根」,五行駁雜,資質平庸。
各宗各派、修仙世家遴選弟子,首重靈根。
前身這等資質,莫說內門真傳,便是外門灑掃也難入選。
最終隻得入了地仙院,領了冊《長春功》基礎法訣,便任其自修。
好在前身勤勉,日夜苦修,勉強通過了地仙試,被分到這苟陽山,做了個末流地仙。
隻是不知契靈時出了何等岔子,前身竟遭反噬,魂飛魄散。
待宋栗穿越而來,契靈儀典已行過半,無法終止。
若非如此,宋栗未必願接這燙手山芋。
實在是這山名……
苟陽山。
每報此名,他總覺旁人目光微妙。
地仙之名一旦定下,非至福地層次不得更易。
忽然,宋栗收了心緒,冷冷向前看去。
「看了這麼久,也該出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