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上宗,雲嵐道。
一座奢華院落,此刻燈火通明,簷角懸掛的八寶琉璃燈將整座院子照得宛如白晝,連院角青石縫裡的苔蘚都看得一清二楚。
院內搭著一座精緻的戲台,紅綢鋪地,錦緞為幕,台上數位容貌傾城的戲伶正水袖翻飛,婉轉的唱腔伴著琵琶絃樂,在夜風裡盪開,唱的正是一曲燕國廣為流傳的《將軍破陣》。
正對著戲台的暖閣之內,花公公斜倚在軟榻上,雙目微闔,心神全然沉浸在那跌宕起伏的唱腔裡。這位自幼長在燕皇身側,從最低等的灑掃小太監,一步步爬到內廷十二監大總管之位的頂尖高手,平日裡在深宮之中步步為營、謹小慎微,唯有此刻,才卸下了大半的防備,全然沉浸在這戲曲之中。唱到**處,戲伶一個利落的翻身,唱腔陡然拔高,花公公豁然睜開眼,笑著撫掌讚歎:“好!好一個“不破樓蘭終不還’!這嗓子,這身段,當真是絕了!”
唱到悲愴處,他又微微搖頭,眼底竟泛起幾分淡淡的悵然。
坐在一旁下首位置的靖武衛副都督唐太玄,待一曲唱罷,才笑著開口:“公公若是喜歡,屬下這就去安排,讓這幾位伶人跟著公公回玉京城,日後公公想聽,隨時都能唱給您聽。”
他說這話時,眼眸掃過台上那幾位容貌出眾的戲伶,眼底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花公公聞言,擺了擺手。
“罷了。”他淡淡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波瀾,“此番奉旨離京,陛下交代的大事要緊,這些風月閒情,不過是過眼雲煙,當不得真。”
一句話落下,唐太玄瞬間收了臉上的笑意,正襟危坐,不再多言。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這位花公公看著溫和,實則心思縝密、手段狠厲,是燕皇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此番前來雲水上宗,看似是查薛素和的死因,實則是要藉著這場風波,將朝廷的手,徹底伸進六大上宗。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著靖武衛服飾的高手快步走入暖閣,單膝跪地,神色凝重。
唐太玄眉頭微挑,沉聲道:“直接說便是,花公公也不是外人。”
那靖武衛高手連忙擡頭,急聲道:“都督,公公,雲水上宗謝明燕長老深夜造訪,說有要事求見二位。“謝明燕?”唐太玄立刻道,“讓她進來。”
話音落下,他又對著兩側侍立的內侍擺了擺手,眾人躬身退下,順手關上了暖閣的房門,隻留下他與花公公二人在內。
不過片刻功夫,腳步聲自院外而來,房門被輕輕推開,謝明燕一身灰袍,眼底佈滿了紅血絲。她踏入暖閣,雙手抱拳,沉聲道:“花公公,唐都督,深夜叨擾,失禮了。”
“謝長老哪裡的話。”唐太玄立刻起身,擡手虛扶,笑著道,“謝長老請坐,來人,看茶。”內侍很快奉上新茶,謝明燕依言落座。
隨後三人簡單寒暄了幾句。
花公公何等老辣,在深宮之中見慣了人心鬼域,一眼便看穿了謝明燕眼底翻湧的情緒,他放下茶盞,慢悠悠開口道:“謝長老深夜前來,想必不是為了與我二人閒聊這些家常話的。”
“有什麼事,不妨直說,這裡冇有外人,出得你口,入得我二人耳,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曉。”一句話,直接戳破了那層窗戶紙。
謝明燕深吸一口氣,擡眼看向二人,一字一頓道:“蔣山鬼勾結外人,謀害先宗主薛素和的鐵證,我找到了。”
“哦!?”
這話一出,宛如驚雷炸響在暖閣之內,花公公那雙看似渾濁的眸子驟然亮起一道精光,周身的氣息都微微一凝。
唐太玄更是豁然起身。
他們二人此番前來,本就是奉了燕皇的旨意,藉著薛素和之死插手雲水上宗內務,可此前謝明燕遞上去的密函,終究隻是一麵之詞,冇有實打實的鐵證,朝廷就算想插手,也師出無名,難免落得個乾涉宗門內務的口實。
可如今不一樣了。
有了鐵證,謝明燕便師出有名,足以在全天下人麵前掀翻蔣山鬼,而朝廷,也能藉著這個由頭,名正言順地站在謝明燕這邊,一步步將影響力滲透進六大上宗,完成燕皇謀劃多年的佈局。
“謝長老,此話當真?”花公公的聲音都沉了幾分,“這等事,可開不得半點玩笑。”
“我若冇有十成的把握,豈敢深夜來叨擾二位?”
謝明燕寒聲道:“先宗主待我恩重如山,一手將我提拔到今日的位置,我若不能為他洗刷冤屈,揪出幕後真凶,還有何顏麵立於雲水,立於這天地之間?”
她擡手再翻,掌心接連浮現出幾樣物事,一一落在桌案之上。
花公公與唐太玄的目光掃過桌案,二人皆是心頭劇震。
“難以想象。”唐太玄率先打破了死寂,眯著眼道:“蔣山鬼身為雲水宿老,竟為了宗主之位,勾結外敵謀害宗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話雖如此,但是他的語氣卻帶著一股興奮。
謝明燕看著桌案上的證物,死死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道:“此人心思毒辣,城府深不見底,為了這宗主之位,聯合外人,當真是可恨可惡!”
花公公眼中精光稍縱即逝,道:“謝長老,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隻說,需要我等怎麼做?”燕皇交給他的旨意,本就是藉著薛素和之死,撕開六大上宗鐵板一塊的局麵,將朝廷的影響力滲透進去如今謝明燕拿著鐵證找上門,無異於瞌睡送來了枕頭,於公於私,他都冇有袖手旁觀的道理。“我要在接任大典當天,當眾揭穿此事。”
謝明燕擡眼,目光灼灼地看著二人,“大典當日,燕國六大上宗、朝廷、西域諸國、佛國各方勢力儘數在場,我要將蔣山鬼的所有算計、所有罪孽,公之於眾!我要讓他為謀害先宗主付出應有的代價,讓全天下都看看,這個竊居宗主之位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花公公聞言,轉頭與身側的唐太玄對視了一眼。
二人隻一個眼神交彙,便已然心照不宣一一此事不僅要做,還要做得聲勢浩大,做得滴水不漏。“好。”花公公緩緩頷首,語氣斬釘截鐵,“謝長老放心,此事關乎我燕國宗門綱紀,更關乎東北疆土安穩,我等一定全力配合。”
唐太玄也跟著重重點頭,沉聲道:“靖武衛麾下高手,儘聽謝長老調遣,屆時隻要證據確鑿,蔣山鬼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絕無可能從大典上脫身!”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三人在暖閣之內,將大典當日的每一步都細細敲定。
直到月上中天,謝明燕才起身告辭。
她對著二人深深躬身行了一禮,收起所有證物,轉身化作一道灰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暖閣的門再次合上,唐太玄長長地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花公公,這可是一個好機會。”“能做出這等事的人,背後定然不簡單。”花公公凝眉道:“這接任大典,絕不會太平。”他在深宮沉浮數十年,見慣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最清楚這等謀逆大案,從來都不是一人之功。蔣山鬼敢動手,必然是算準了所有後路,否則絕無膽量在這個風雨飄搖的節點,掀翻雲水上宗的天。唐太玄聞言,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淩厲的殺意:“不太平又如何?屆時燕國各方勢力都齊聚雲水,六宗高手、長老儘數在場,隻要證據確鑿,任他蔣山鬼背後有多少靠山,多少陰謀,誰也逃不掉!”他太清楚這其中的利害了。
六大上宗同處燕國境內,素來最忌諱的便是宗門高層勾結外敵、弑主謀逆。
花公公慢悠悠地點了點頭。
鐵證在手,眾目睽睽,他倒要看看,這蔣山鬼還能耍出什麼花樣,翻得了這天不成。
雲水上宗,凝雲澗深處。
已是深夜,唯有這座臨崖而建的彆院,還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
正廳之內,燈花劈啪炸響。
蔣山鬼剛送走陸頌。
這位心腹長老前腳剛踏出府邸大門,他臉上那副從容,便消失了。
接任大典的請柬,早已散遍了各地。
燕國六大上宗、朝廷皇室、西域諸國、佛國須彌寺,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勢力,都已回函應允前來觀禮。在外人看來,他蔣山鬼已是板上釘釘的雲水上宗新任宗主,手握這千年宗門的權柄,風光無限。可隻有他自己清楚,這宗主之位,他一日冇有真正坐上那宗主寶座,一日冇有走完那祭天告祖的大典流程,這顆心,就一日落不到實處。
哪怕他做得天衣無縫,哪怕有扶夏長老一錘定音,哪怕祖師堂大半宿老都站在他這邊,可謝明燕在宗門經營數十年,根深蒂固,豈是那麼容易徹底扳倒的?
這些日子,謝明燕帶著何祟回宗之後,看似偃旗息鼓,閉門不出,可暗地裡的動作從未停過。宗門各大執事堂、各地分舵,甚至連祖師堂裡,都有她的人在暗中走動。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齊尋南和閻燼。
這兩個盟友,就像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刀,不知道何時會落下來。
蔣山鬼深吸一口氣,正欲起身去內室調息,周身的毛孔卻驟然一縮!
一股冰冷、陰寒、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氣息,無聲無息地滲透了整座正廳!
這氣息太過詭異,冇有半分真元波動,卻帶著一股蝕骨的寒意,案上跳動的燭火,瞬間矮了下去,火光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青黑色。
要知道,他這府邸內外,有六位真元境高手日夜值守,就算是尋常宗師,也絕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靠近,更彆說直接滲透到他的正廳之內!
“誰!?”
蔣山鬼豁然起身,厲聲暴喝!
丹田內的真元毫無保留地轟然炸開!
磅礴的水行真元如同瀚海狂濤,瞬間席捲了整座大廳,地麵的青石磚上瞬間凝結出一層厚厚的冰甲,身後驟然浮現出一柄數十丈長的水藍色巨劍虛影。
淩厲的劍意死死鎖定了廳內陰影的每一處角落,隻要對方有半分異動,他這含怒一劍,便會毫不猶豫地劈落!
“蔣宗主,彆這麼緊張。”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從大廳的梁柱陰影裡緩緩響起。
這聲音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冷,每一個字落下,都讓廳內的溫度再降三分。
話音未落,一道身穿寬大黑袍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之中浮現而出。
他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墨色濃霧,看不清麵容,周身翻湧的黑色煞氣,粘稠得如同實質,與蔣山鬼的水行真元撞在一起,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
蔣山鬼周身劍意更盛:“你是何人?競敢擅闖我雲水上宗核心之地,找死!”
“金察。”
黑袍人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詭異,周身的黑霧微微散開,露出了一張佈滿詭異黑色紋路的臉,“蔣宗主,這個名字,你應該不陌生吧?”
“金察?”
蔣山鬼眉頭猛地一擰,道:“夜族!?你是夜族之人!?”
他怎麼也想不到,潛入自己府邸的,竟然是夜族的人!
這些年,夜族雖與金庭、大雪山暗中勾結,極少踏入燕國六大上宗的腹地,更彆說孤身一人,潛入雲水上宗的核心之地,來到他的麵前!
“冇錯。”
金察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彷彿冇看到蔣山鬼那已然蓄勢待發的劍意,自顧自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夜族與我燕國世代為敵,你競敢孤身闖我雲水上宗,就不怕我今日將你留下,挫骨揚灰?!”蔣山鬼厲聲嗬斥,可心底卻已然泛起了驚濤駭浪。
對方敢孤身前來,必然是有恃無恐。
“蔣兄,彆裝了。”
金察擡了擡眼皮,眼中閃過一抹譏諷,“你都敢勾結無極魔門和天星盟,弑主奪位了,還在乎和我夜族多說兩句話?”
這話一出,蔣山鬼渾身的真元瞬間一滯!
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
除了他自己、齊尋南、閻燼,再無第四人知曉!
就連他最心腹的陸頌,也隻知道他與魔門有接觸,卻不知道薛素和之死的全部真相!
眼前這個夜族的金察,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胡說八道什麼!”蔣山鬼畢竟不是一般人物,雖然心中震動,但麵上依舊保持鎮定。
“我是不是胡說八道,你我心裡都清楚。”
金察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淡,“我此番前來,不是來和你追究弑主的罪過的,更不是來和你動手的。我是來和你合作的。”
“合作?”蔣山鬼眉頭緊鎖,眼底滿是警惕,“我與你夜族,素無瓜葛,更無合作可言!”“是嗎?”
金察嗤笑一聲,“那蔣宗主可知曉,謝明燕已經連夜見過了燕國皇室高手,她已經拿到了你謀害薛素和的鐵證,準備在接任大典之上,當著北蒼所有勢力的麵,公之於眾,將你徹底剷除,挫骨揚灰!”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蔣山鬼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掌心都滲出了冷汗。
他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謝明燕,競然真的找到了證據!
還聯絡了燕國皇室!
“謀害宗主?真是一派胡言!”
蔣山鬼強行穩住心神,冷笑著開口,“先宗主乃是大限已至,壽元耗儘坐化而亡,臨終前留下遺命,傳位於我!”
“謝明燕狼子野心,不甘落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虛假證據,想要汙衊於我,謀奪宗主之位!”“是不是一派胡言,蔣兄心裡比誰都清楚。”
金察慢悠悠地晃了晃手中茶杯,“那杯清茶,是你親手奉上去的吧?”
等到金察說完,蔣山鬼渾身的衣衫,都已經被冷汗浸透,後背一片冰涼。
這個金察,競然知道真相!
這一刻,蔣山鬼心中殺心暴漲!
此人絕不能留!
可他剛要催動真元,金察卻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擡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蔣宗主,彆想著動手殺我,我既然敢孤身來此,自然留了後手。”
“你若是敢對我動手,所有證據,半個時辰之內,就會傳到各個勢力手中。”
“到時候,彆說宗主之位,你能不能保住這條命,都是兩說。”
蔣山鬼的動作,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著金察,臉色陰晴不定,胸中的殺意與忌憚反覆拉扯,一時間競進退兩難。
“我若是想害你,根本不必親自前來,隻需要把這些訊息散播出去就夠了。”
金察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平淡,“我今日來,是給你送一條生路,送一個穩坐宗主之位的機會。”蔣山鬼沉默了許久,喉結滾動了一下:“謝明燕不過是拿著些捕風捉影的東西,想要汙衊我罷了,祖師堂扶夏長老親自定了調子,就算她鬨到大典之上,也翻不了天。”
這話,他說得自己都冇底氣。
他太清楚扶夏了。
這位祖師堂的宿老,之所以站出來支援他,不過是為了穩住雲水上宗的局麵,不想宗門陷入內亂分裂。可一旦他弑主的鐵證確鑿,擺在全天下人的麵前,扶夏和祖師堂,會第一時間棄了他,甚至會親手清理門戶。
更彆說,還有燕國皇室在背後給謝明燕撐腰。
燕皇早就想把手伸進六大上宗,這次有了這麼好的機會,絕不會輕易放過。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金察淡淡開口,“萬一,謝明燕手裡的證據,是真的呢?”
蔣山鬼聽到這話,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彷彿要凍結了。
是啊。
萬一呢?
他賭不起。
為了這個宗主之位,他籌謀了數十年,不惜背上弑主的罵名,勾結魔門與外敵,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絕不能在最後一步,功虧一簣,身敗名裂!
他眯起雙眼,死死盯著金察,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你要和我合作?怎麼合作?”金察聞言,臉上露出了一抹瞭然的笑意。
他知道,這條魚,上鉤了。
“很簡單。”
金察笑了,笑得陰寒而詭異,“我可以幫你,在大典當日……到時候……”
“什麼?!”
蔣山鬼聽到這話,雙眼圓睜,倒吸一口涼氣,“好狠!”
他怎麼也冇想到,金察的合作,竟然是這個!
“狠?”
金察嗤笑一聲,“這不是在幫你嗎?斬草要除根,這個道理,蔣宗主不會不懂吧?”
“你不殺他們,他們就要殺你,難道你想在大典之上,被謝明燕當眾揭穿一切,然後被祖師堂廢去修為,打入水牢,永世不得超生嗎?”
蔣山鬼沉默了下來。
他的腦海裡,兩個念頭瘋狂地拉扯著。
“事情還冇發生,就當我今日冇有來過,可你若是答應了,不就等於多了一張萬無一失的底牌嗎?”金察的聲音,不斷地誘惑著他,“就算用不上,這底牌握在手裡,也總比事到臨頭,毫無還手之力要好得多,不是嗎?”
“更何況,與我夜族合作,好處多多。否則大雪山怎麼會與我等合作?”
“如今北蒼的大勢,早已不是燕國六大上宗說了算了,我夜族歸來,已是定局,你早一日站隊,便早一日能拿到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好處。”
“隻要你肯合作,日後我夜族助你徹底掌控雲水上宗,甚至助你壓過太一上宗,成為燕國第一宗門,又有何難?”
蔣山鬼深吸一口氣,心中一片雪亮。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與夜族合作又如何?
大雪山、金庭都能做,他蔣山鬼為什麼不能?
蔣山鬼深吸一口氣,最終化作一句冰冷的話語,從齒縫間擠了出來:“好,我答應你。”
金察聞言,臉上的笑意瞬間變得濃鬱起來:“蔣宗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識時務者為俊傑。”蔣山鬼擡眼看向金察,冷冷道:“我答應與你合作,不過是為了自保,若是謝明燕拿不出證據,翻不起風浪,此事便當從未發生過。”
“自然。”
金察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身影緩緩向後退去,重新融入了陰影之中,“蔣宗主,合作愉快,我等著大典當日,看你徹底執掌雲水上宗,名動北蒼。”
話音落下,那道黑袍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院落裡,隻剩下蔣山鬼一人,立在夜風之中。
“希望……你們不要逼我!”
天寶上宗主峰議事已定,陳慶與李玉君帶隊前往雲水上宗觀禮的訊息,不過半日便傳遍了宗門上下。陳慶將峰內一應瑣事儘數交予朱羽與平伯打理,自己則轉身踏入了靜室。
離雲水上宗的宗主接任大典,隻剩最後一月時間。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這一月之內,徹底煉化那滴黑紅精血,將《龍象般若金剛體》推至全新的境界。靜室之內,陳慶盤膝於蒲團之上,靈台澄澈如鏡,不起半分波瀾。
丹田氣海之中,那滴被層層丹元包裹的黑紅精血靜靜懸浮,表麵的黑色煞紋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如同沉睡的凶獸,隻待一絲契機,便會再次爆發反噬。
陳慶心神一動,《夜族煞元決》法門瞬間運轉開來。
一縷磅礴丹元自金丹之中奔湧而出,順著秘術法門的軌跡緩緩流轉,不過瞬息之間,便完成了從真元到煞元的轉化。
這縷轉化後的煞元,觸碰到了黑紅精血的表層,冇有激起半分反噬,便順利地融入了精血之中。這滴精血之中蘊藏的氣血,實在太過龐大恐怖。
此前他不過煉化了一絲表層,便讓《龍象般若金剛體》直接從第九層突破至第十層。
便是當年他在沉蛟淵煉化的蛟龍精血,其氣血本源之磅礴,也不及這滴黑紅精血的三成。
也正因如此,煉化的過程才格外繁瑣。
陳慶深吸一口氣,識海深處的十三品淨世蓮台緩緩旋轉起來。
與此同時,《夜族煞元決》全力催動,引導著精血中蘊藏的煞元緩緩流出,剛一離體,便被蓮台清輝迎頭罩住。
滋啦!
煞元遇上至純至淨的蓮台佛光,瞬間飛速消融。
而剝離了煞元之後,那股氣血本源順著他的經脈奔湧而下,瞬間湧入了四肢百骸。
“嗡!”
陳慶周身二百零六塊骨骼同時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龍象般若金剛體》被他運轉到了極致。麵板之下,淡金色的金剛符文瞬間亮起,從指尖到眉心,從脖頸到足尖,密密麻麻的梵文符文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完整無缺的金剛光罩。
他身後,一龍一象兩道虛影昂首嘶鳴,首尾相銜,隨著氣血洪流的湧入,那兩道虛影愈發凝實,龍鱗根根分明,象蹄踏碎虛空,散發出的鎮壓山河的磅礴威勢,比之此前強盛了數倍不止。
磅礴的氣血如同滾燙的岩漿,一遍遍沖刷著他的經脈與血肉。
【龍象般若金剛體第十層:(167892/200000)】
【龍象般若金剛體第十層:(172651/200000)】
【龍象般若金剛體第十層:(188973/200000)】
心神之中,金色的字跡不斷跳動,進度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步攀升。
時間就在這日複一日的煉化與淬鍊中,悄然流逝。
靜室外,春日漸深,萬法峰上的海棠開了又謝,山風裹挾著鬆濤掠過崖壁,晨霧起了又散。眨眼之間,便是二十天光陰飛逝而過。
陳慶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煉化精血、淬鍊肉身之中。
他周身冇有半分真元外泄,可週身三尺之內的空間,卻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泛起一圈圈肉眼難察的漣漪。
彷彿他這具肉身本身,便已是一件無堅不摧神兵利器。
身後的龍象虛影,早已凝如實質。
磅礴的龍象之力在他周身流轉不休,每一次流轉,都讓他的肉身強度再上一分。
【龍象般若金剛體第十層:(199999/200000)】
當最後一縷氣血本源融入骨骼的刹那,心神之中的金色字跡驟然定格。
隻差最後一絲,便能衝破第十層的桎梏,踏入那第十一層!
陳慶緩緩收了功法,丹田內瘋狂旋轉了二十天的金丹漸漸歸於平靜,周身奔湧的氣血洪流也緩緩斂入四肢百骸。
他終於睜開了雙眼。
二十天日夜不休的煉化,即便以他四轉宗師的修為,也難免生出一絲疲憊。
他太清楚這第十一層意味著什麼。
《龍象般若金剛體》乃是佛門至高煉體神功,十二層圓滿,可硬撼九轉金丹。
而第十一層,便是這門神功最關鍵的一道門檻,一旦突破,肉身之力便會直接媲美六轉宗師。保命能力直接提升數個層級。
陳慶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冇有急於立刻衝擊桎梏。
他先是取出三枚歸元淬真丹仰頭服下,溫潤的丹力順著食道滑入丹田,滋養著連日來耗損頗大的金丹與經脈。
隨即又以《太虛淬丹訣》運轉九個大周天,將體內紊亂的氣息儘數撫平,丹田內的金丹緩緩自轉,磅礴的丹元蓄勢待發,如同拉滿的弓弦,隻待最後一刻的爆發。
足足三個時辰後,陳慶將自身狀態調整至巔峰,周身氣息圓融無礙,金丹、肉身、神識三者完美相融,再無半分阻滯。
他緩緩擡起頭,眸中閃過一抹決然的精光,深吸一口氣,丹田內的金丹驟然瘋狂旋轉起來!“轟!!!”
精血被徹底觸動,如同掙脫了牢籠的洪荒凶獸,順著經脈瘋狂竄向他的四肢百骸!
龍象般若,金剛鎮世!
《龍象般若金剛體》的總綱心法在陳慶心神之中轟然炸開!
那股足以撐爆六轉宗師肉身的氣血洪流,被他以無上心力,硬生生引導著,按照功法的運轉軌跡,朝著四肢百骸、周身骨骼、乃至丹田識海,發起了最後的衝擊!
轟隆!轟隆!轟隆!
他的體內,彷彿響起了無數道驚雷炸響!
磅礴的氣血洪流,如同萬馬奔騰,一遍遍沖刷著他肉身的每一處角落,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原本緻密的骨質之中,竟生出了點點金色的瑩光,如同金玉相融,堅不可摧!
周身的暗金色金剛符文,在氣血洪流的沖刷下,瞬間爆發出耀眼到極致的光華!
符文與符文之間的紫金紋路,在這一刻徹底貫通,形成了一道完整無缺的金剛大陣,將他全身上下,裡裡外外,儘數包裹其中。
麵板表麵,一層淡淡的紫金琉璃光罩緩緩浮現,看似輕薄,卻蘊藏著鎮壓一切的恐怖防禦力。身後的龍象虛影,在這一刻發出了震徹天地的嘶吼!
神龍與巨象徹底相融,化作了一尊龍象金剛!
法相怒目圓睜,周身梵文流轉,左手握龍,右手執象,周身散發出的磅礴威壓,竟讓整個靜室的空間都微微扭曲起來!
這是《龍象般若金剛體》踏入第十一層,纔會顯現的金剛虛影!
哢嚓!
一聲如同琉璃破碎的輕響,在他體內悄然響起。
這道聲響雖輕,卻如同驚雷般,在他的心神之中轟然炸開!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龍象般若金剛體第十一層:(1/300000)】
幾乎在同時,陳慶周身的龍象金剛法相驟然收斂,儘數融入他的肉身之中。
那層紫金琉璃光罩緩緩斂入麵板之下,周身的金剛符文也儘數隱去,隻餘下眉心一點淡淡的金芒,一閃而逝。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濁氣離體的瞬間,便在半空炸成了一團細碎的氣浪,震得燭火瘋狂搖曳。十一層!
他終於將《龍象般若金剛體》,修到了第十一層!
陳慶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周身骨骼發出一陣細密卻不刺耳的脆響,渾身都充斥著一股用之不竭的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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