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佈局(求月票)
玉京城,燕國都城。
巍峨宮牆連綿如龍。
禦道寬闊平整,可容九駕並行,兩側立著披甲執戟的禁軍衛士,甲冑鮮明,肅然無聲。
內宮深處,後殿養心齋外。
靖武衛副都督唐太玄腰佩長刀,步履生風而來。
他麵容沉肅,眉宇間帶著凝重,那樁急報,實在太過驚人。
養心齋並非正式朝會的殿宇,而是皇帝日常批閱奏章、召見近臣之所。
殿外侍立的內侍遠遠見到唐太玄,早已躬身候著,顯然早有諭令。
「唐都督,陛下就在殿內。」為首的內侍總管低聲細語,側身引路。
唐太玄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朝冠與衣襟,將腰間長刀解下交給侍衛,這才邁步踏入殿中。
殿內光線適中,窗明幾淨。
地麵鋪著厚重的團花絨毯,行走其上悄無聲息。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幽靜寧神。
正前方一道寬大的紫檀木禦案,堆著數摞奏章。
案後卻無人。
殿內東側設有一道素雅的山水屏風,以淡墨綾絹製成,其上煙雲繚繞。
屏風後似有光影,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在其上,正負手而立,望著屏風畫捲上的萬裡江山。
唐太玄行至殿中,對著屏風方向,躬身長揖:「臣,靖武衛副都督唐太玄,叩見陛下。」
「免禮。」
屏風後傳來一道聲音,平和清朗,「何事如此緊急,要你親自入宮麵奏?」
正是當今燕國皇帝。
這位陛下登基已近六個甲子,勵精圖治,修為深湛,雖常年居於深宮。
唐太玄直起身,卻依舊微微垂首,以示恭敬。
他快速將赤沙鎮之事,擇要稟報。
從六宗大市之變、各方勢力暗流,講到羅之賢佈局誘殺李青羽,大雪山行走雪離現身,李青羽顯露夜族煞氣、以及羅之賢最終隕落……
他語速平穩,措辭簡練,但其中驚心動魄之處,依舊透過字句隱隱透出。
尤其是說到羅之賢施展第四重槍域,刺破李青羽武道金丹,以及李青羽半煞之體時,屏風後的身影,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
「……蕭九黎追擊李青羽,至北境雪線附近,似遭遇大雪山聖主隔空阻攔,最終未再深入,折返九黎城。」
唐太玄最後補充道,聲音壓低,「此事極為隱秘,乃我靖武衛潛影拚死傳回,不過未經證實。」
殿內陷入一片沉寂。
唯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以及更遠處宮闕簷角鐵馬叮咚的清響。
良久,屏風後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第四重槍域……羅之賢,當真驚才絕艷。」
燕皇的聲音帶著惋惜,「朕當年於天機樓,便知此人未來不可限量,可惜,可惜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李青羽竟真與夜族有所牽扯,這半煞之體,非深入接觸夜族核心不可得。」
唐太玄抬頭,沉聲道:「陛下,此前北境雖有摩擦,但大雪山向來與我燕國互通聲氣,共禦夜族,即便偶有利益之爭,大體格局未變。」
「可如今……李青羽之事若真與大雪山高層有關,甚至聖主親自出手迴護……那局勢,恐怕已生钜變。」
他上前半步,沉聲道:「夜族若南下,金庭八部首當其衝,他們與太一上宗仇怨已深,近年來摩擦不斷,無非是為資源、為南下。」
「可若夜族真成大患,金庭自顧不暇,甚至若他們暗中已與夜族有所勾連,倒向夜族……那我燕國北疆,頃刻間便是烽火連天!」
這絕非危言聳聽。
夜族之可怕,史書有載。
五百年前那次不過百人規模的南下,便讓金庭、燕國、佛國三方聯手,付出宗師隕落三十餘、真元境高手死傷無數的慘痛代價,才勉強擊退。
若其大舉南下,而北境屏障金庭或叛或搖,燕國如何抵擋?
更何況,國內還有六大上宗如諸侯分立,雖名義上尊奉朝廷,實則各有心思。
南方的雲國闕教西渡,看似通商,未嘗冇有滲透擴張之念。
西邊的佛國看似平和,卻也未必冇有東進之心。
真正的外患迫在眉睫時,內裡的諸多矛盾,便可能被急劇放大。
「此事實在非同小可。」
燕皇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沉穩:「大雪山聖主閉關多年,其心意難以揣測。不過從天寶上宗獄峰那位,以及李青羽的行跡來看,大雪山與夜族必有過接觸。」
「至於是否已暗中勾結……眼下尚難定論。」
「金庭八部內部也非鐵板一塊。」
他繼續分析,「狄蒼、赤烈等主戰派或與夜族有所勾連,但其餘各部,尤其那些與太一上宗接壤、摩擦較少的部族,未必願意引狼入室,將祖宗基業拱手讓與異族,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話雖如此,但誰都清楚,這種轉圜需要時間,需要手段,更需要實力作為後盾。
「屬下明白。」
唐太玄躬身,「臣已令北境靖武衛暗樁全部啟用,不惜代價,深入調查大雪山幾位法王動向,試探其態度。」
「同時也會設法接觸金庭八部中那些與我朝素有往來的貴族,探聽夜族風聲。」
「至於李青羽……」
他略一遲疑,「此人身份特殊,既與夜族有染,又牽扯天寶上宗,其生死下落,必須查明。」
燕皇微微頷首:「李青羽的下落,繼續查,他肯定知曉更多關於夜族的訊息。」
他沉吟片刻,道:「至於天寶上宗,你親自祭拜一趟。」
唐太玄神色一肅:「臣領旨。」
「不止是祭拜。」燕皇語氣微轉,道:「替朕……去看看『那位』。」
唐太玄心中驟然一凜。
旁人不清楚,但是他可是知道那位是何人。
「臣明白。」唐太玄深深吸氣,「必當妥善傳達陛下之意。」
「嗯。」屏風後的身影似乎點了點頭,「你去吧。」
唐太玄不再多言,躬身行禮,緩步退出養心齋。
養心齋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燕皇依舊立於屏風之後,久久未動。
他伸出右手,指尖並未觸及畫卷,而是淩空虛劃。
嗡!
畫卷表麵,空氣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那原本呆板的山水城郭,彷彿被注入了生命,緩緩活了過來。
墨色線條流動,光影交錯變幻,隨後浮現一團深邃如淵的玄奧光暈。
通天靈寶!山河社稷圖的投影!
此圖乃是燕國朝廷鎮國重器!
傳聞中,此圖內蘊乾坤,包羅萬象,不僅是一件威力無窮的靈寶,更記載著皇室嫡傳的至高功法,以及……突破元神境的傳承!
燕皇修為早已臻至宗師圓滿。
然而,那元神之境,彷彿一道無形天塹,任憑他天資卓絕、資源無儘,耗費百載光陰苦苦蔘悟,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快了……」
燕皇凝視著光暈,眼中精芒越來越盛,「夜族威脅迫近,六大上宗看似同氣連枝,實則各懷心思,暗流洶湧,雲國闕教西渡,佛國態度曖昧……亂象已顯,危機並存。」
「危機,亦是最大的機遇!」
「唯有大亂,方可大治!唯有外患壓頂,那些習慣了各自為政、陽奉陰違的宗門巨擘,纔可能真正需要朝廷這麵大旗,纔可能讓渡出部分權柄!」
夜色漸深,雲穀道,某處隱蔽的山莊院落內,燈火幽微。
齊尋南獨自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
他眼簾微垂,似乎正在閉目養神。
不多時,一道白色身影飄然而入,無聲無息地落在堂中。
來人依舊是一身白衣,麵容普通到讓人過目即忘。
「齊門主!別來無恙。」
白衣人抱拳,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齊尋南抬了抬眼,並未起身,隻是淡淡道:「你倒是頗為謹慎。」
「此事,不得不謹慎。」白衣人笑了笑,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一種圓滑。
「謹慎過了頭,」齊尋南聲音陡然轉冷,「那就冇誠意了。」
白衣人似乎並未察覺語氣中的寒意,依舊笑道:「我們合作這麼久……還不能彰顯誠意嗎?」
「誠意?」齊尋南嗤笑一聲,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若不是因為你們,我魔門怎麼會退出三道之地,損失慘重,這就是你們的誠意?」
「隻是暫時退出罷了。」白衣人並不慌亂,緩聲道,「局麵總是在變化,齊門主請看,如今不就有新的機會了嗎?天寶上宗的羅之賢死了,一位頂尖宗師隕落,可謂元氣大傷,貴門雖暫失一地,但對手摺了一臂,此消彼長,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齊尋南冷笑:「羅之賢是死了,但我聽說,華雲峰出關了。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他盯著白衣人,一字一句道,「華雲峰的實力或許未必強過羅之賢,但他那性子,可比羅之賢暴烈十倍!」
提及華雲峰,饒是齊尋南,眼底也掠過一絲忌憚。
此人困守心獄百年,一朝破關,劍意非但未曾衰頹,反而更顯純粹淩厲,其威脅程度,難以估量。
白衣人笑了笑,巧妙地岔開話題:「齊門主不必過於憂慮,華雲峰出關,自有他的因果要了,未必會第一時間將矛頭對準貴門。眼下,我們談的是另一樁『好事』。」
他向前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老宗主很快就不行了,屆時,雲水上宗內必生大變,正是需要門主『鼎力相助』的時候。」
「隻要此事功成,你我雙方自然能相見,屆時,門主定能看到我方的『誠意』。」
「我希望看到的是誠意……」齊尋南身體靠回椅背,緩緩道:「而不是閣下,或者閣下身後之人,藏在誠意後麵的刀劍。」
他話音落下,整個屋內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燭火不安地搖曳起來,一股森然寒意悄然瀰漫。
白衣人周身氣息微微一滯,隨即恢復正常,他拱手道:「齊門主說笑了,合作貴在互利,我方纔所言,句句屬實,我相信,這個『忙』隻是一個開始,未來……我們還有很多合作的機會。」
「雲水上宗若能換上『自己人』執掌,對貴門在燕國東北、在千礁海域的行事,也將有莫大助益。」
齊尋南不置可否。
此人說的冇錯,若真能扶植一個親近魔門、或至少能保持中立默契的雲水上宗宗主,對魔門確實有利。
「那什麼時候可以開始?」齊尋南放下茶盞,語氣聽不出情緒。
白衣人見他未再反駁,暗自鬆了口氣,順勢將話鋒一轉:
「羅之賢的祭奠之期就在五日後,祭禮一畢,正是天賜良機,屆時各方高手雲集天寶上宗,祭奠結束必然陸續散去,人多眼雜,動靜易掩。」
「五日?」齊尋南眼皮未抬,「你這時間,給得可真是寬裕。」
白衣人笑容不改,聲音卻壓低了幾分:「此事唯快不破,務必一擊即中,絕不能有失。」
齊尋南沉默片刻,目光在白衣人臉上刮過,最終緩緩吐出兩個字:「可以。」
白衣人聽聞,心中大動。
二人又就幾處細節略作交談,白衣人便起身告辭,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夜色之中。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司空晦,此時才緩步走出。
他眉頭緊鎖,低聲道:「門主,此人當真是謹慎到了骨子裡,交談至今,依舊冇有任何馬腳露出,連氣息偽裝都毫無破綻。」
「我們暗中探查了這麼久,還是冇能摸清他的確切身份和背後真正的主使者。」
齊尋南眼中寒光閃動,冷哼道:「此人身份,無需多想,能在這等關頭,如此急切謀劃雲水上宗權柄,又有能力調動資源與我魔門接觸的……無非就是那兩人罷了——謝明燕,或者蔣山鬼。」
「雲水上宗那老東西薛素和,壽元將儘,卻死死抓著宗主大位不肯放手,無非是捨不得那通天靈寶,如今眼看大限將至,下麵的人,自然就坐不住了。」
司空晦點頭,深以為然:「薛素和這老傢夥,明明快要死了,還霸著宗主之位,不想進入祖師堂清修,看來還是抱有一絲僥倖心理,妄想參悟那通天靈寶中的傳承,妄圖再進一步,延壽續命。」
雲水上宗有一條鐵律,其鎮宗通天靈寶滄瀾劍,唯有當代宗主方可參悟。
一旦退位,便自動失去資格。
這也正是薛素和即便年老力衰,也始終占據宗主之位的原因。
「這天下之事,往往如此。」
齊尋南幽幽地道,目光投向窗外,「越是貧窮,一無所有的人,反而不怕死,他們本就活在泥濘裡,活著不過是受苦,死亡或許反而是解脫。隻有那些錦衣玉食,享儘人間富貴,手握滔天權柄的人……才真正怕死。」
「因為他們活著,便是在享受這世間一切美好,是真正的『活著』。這薛素和,便是後者。」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所以我們不必著急,該急的是他們,此事過後,便可知道其背後的身份。」
「不過還是防著點好,誰知道會不會是別人做的局。」
齊尋南一貫謹慎,雲水上宗內鬥當前,他有意加以利用,卻也絕不會放鬆警惕,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反倒成了別人棋局裡的卒子。
司空晦躬身:「門主明見。」
隨即,他臉上又浮現出一絲憂色,「門主,羅之賢之死,固然削弱了天寶上宗,但也徹底炸出了『夜族』這個隱患,除了獄峰底下那位,如今李青羽也修煉了夜族煞氣,成了半煞之體……關於夜族的訊息,近來是越來越多了。」
「萬一……夜族真的再度大舉南下……」
他話未說儘,但意思已然明瞭。
夜族乃是北蒼大地所有人的公敵,其恐怖遠超尋常宗門爭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即便魔門行事詭譎,漠視倫常,但終究生於此方天地。
若夜族真的大舉入侵,魔門又豈能獨善其身?
齊尋南聞言,雙眼緩緩眯成一道縫隙。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不必擔心。」
「亂,纔是我們的機會,夜族而已……五百年前能被擊退,五百年後,亦然。隻要百魔洞……」
他話說到這裡,便戛然而止,冇有繼續下去。
但司空晦跟隨他多年,立刻聽懂了其中的深意。
百魔洞核心禁地,唯有魔門門主,或被欽定的下一任門主,纔有資格進入。
那是魔門真正的根基,最大的秘密。
司空晦雖不知門主這份自信具體源於何處,但見其如此氣定神閒,心中知道那百魔洞深處,定然隱藏著神秘莫測的底蘊。
「門主心中有數,屬下便安心了。」司空晦恭敬道。
齊尋南微微頷首,似乎想起什麼,轉而問道:「齊雨最近如何?」
司空晦聞言,神色一正,恭敬回道:「回稟門主,少主自黑水淵獄歸來後,便一直在閉關修煉,修為進境頗為神速,根基也愈發穩固。」
齊尋南聽罷,眼眸中掠過一絲滿意。
「她能承受住黑水淵獄的煞氣,並將之轉化利用,心誌與韌性,倒未曾讓我失望。」
齊尋南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波動。
齊雨,他的獨女,亦是魔門年輕一代中天賦、心性皆為上之選者。
自幼便展現出對魔門功法的驚人悟性,更難得的是殺伐果斷,心思縝密,頗有乃父之風。
齊尋南對其寄予厚望,絕非僅僅因為血緣,更是因其確實擁有執掌魔門、在風雨中穩住基業並開疆拓土的潛質。
「隻是,欲承重任,僅此還不夠。」
齊尋南緩緩道:「……她要走的路,還長得很。」
司空晦垂首應道:「門主教導的是,少主天資卓絕,又有門主親自指引,假以時日,必能擔起大任。」
齊尋南不再言語,隻是微微頷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