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還源
陳慶走在街道上,遠處儘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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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名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的騎士策馬而來。
他們動作迅捷地驅散街心行人,清出一條通道。
人群紛紛退至兩側,低聲議論起來。
「是郡主的車駕要過了!」
「長樂郡主?她不是嫁去平鼎侯府了嗎?怎會來安平城?」
「聽說平鼎侯奉旨巡視西南各州,郡主隨行,想必是途經此地。」
陳慶隨著人流退到街邊,站在一處布幌下靜靜觀望。
不多時,一列車隊緩緩駛來。
當先是八名玄甲騎士,個個氣息沉穩,目含精光,顯然皆是罡勁以上好手。
其後是兩輛裝飾華貴卻不顯奢摩的馬車,車轅以黑檀木打造,車身雕著雲紋與瑞獸。
拉車的四匹駿馬通體雪白,無一絲雜毛,神駿異常。
「好馬。」陳慶目光微凝。
這等馬匹絕非尋常,應是培育的異種,可日行千裡而不疲。
就在此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陳慶抬眼望去,隻見第二輛馬車旁,一名身著灰布長袍的老者正策馬緩行。
老者看似普通,但鬥笠下那雙眼睛卻如深潭古井,此刻正淡淡掃過陳慶所在位置。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一瞬。
僅一瞬。
陳慶麵色如常,氣息收斂得如同普通行人,心中卻是暗道:這老者不簡單,應該有著真元境後期的實力。
那老者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收回目光,彷彿隻是隨意一瞥。
馬車內,一道女聲傳出:「秦老,何事?」
被稱作秦老的老者微微側首,傳音回道:「郡主,方纔感應到一絲異樣氣息,似有高手在側,不過轉瞬即逝,許是老朽多慮了。」
車內沉默片刻,那女聲道:「既如此,不必理會,趕路要緊。」
「是。」秦老應了一聲,不再言語。
車隊繼續前行,馬蹄聲與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漸行漸遠。
待車駕遠去,街邊的人群才重新活絡起來,議論聲漸起。
「那就是長樂郡主啊!雖未露麵,但那氣派————」
「嘖嘖,平鼎侯真是好福氣,娶得郡主這般尊貴人物。」
「福氣?嘿,你可知道那平鼎侯有龍陽之好?據說府中養了不少俊俏少年————」
「噓!小聲點!這話也敢亂說?不要命了?」
「怕什麼,這事兒京裡誰不知道?隻是冇人敢明說罷了,那平鼎侯功績卓著,又是武院出身的天縱奇才,深得陛下器重,這等私事,誰敢多嘴?」
陳慶聽著這些零碎議論,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將平鼎侯三字記下。
平鼎侯————他確實聽過此人之名。
武院選拔出的傑出人傑,不到四十便踏入真元境,戰功赫赫,被燕皇封為侯爵,賜號平鼎,意為平定四方、鎮國之鼎。
此人乃是赫赫有名的武道天才,是朝廷近年來著力培養的將星之一。
眼見車駕已消失在長街儘頭,陳慶轉身走入一條小巷,尋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
安平城的短暫停留後,陳慶再度啟程。
連續十六日橫跨千山萬水。
這一日,日頭偏西時分,前方地勢漸趨平緩,連綿的丘陵與平原相接處,一座邊陲小鎮的輪廓在薄暮中顯現。
小鎮依山而建,屋舍多為青石壘砌。
一條寬闊的石板路穿鎮而過,兩側店鋪門前懸掛的幡旗搖電著。
「此處已是淩霄上宗勢力範圍的邊緣了。」
陳慶心道,目光掃過小鎮入口處那塊青石碑。
碑上刻著三字:落霞鎮。
夕陽餘暉正將天邊雲層染作金紅,倒與這鎮名頗為應景。
陳慶並未直接馭鷹入鎮,而是在鎮外數裡一處僻靜山林中降下。
他拍了拍金羽鷹頸側,餵食了幾顆特製的丹丸。
金羽鷹收起雙翅,將龐大的身軀隱入林蔭深處。
陳慶換上一套此地常見的靛藍色粗布短打,外罩一件半舊羊皮坎肩,又將驚蟄槍以粗布層層包裹,負於背上,扮作尋常趕路的江湖客模樣。
這才邁步向著落霞鎮走去。
鎮內比預想中要熱鬨些。
雖是邊陲小鎮,但因地處交通要衝,南來北往的行商、鏢隊乃至一些衣著奇特的採藥人穿梭其間。
陳慶沿街緩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街道兩旁除了客棧、酒肆、雜貨鋪外,竟還有兩三家專營兵器、防具的鋪子,鋪內隱約傳出鍛打聲。
一些習武之人三五成群,聚在屋簷下或低聲交談,或默默擦拭手中兵刃。
「此地民風便彪悍許多,武風亦盛。」陳慶心中暗忖。
他尋了一間酒樓,招牌上書雲來酒樓四字。
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一股暖意夾雜著酒菜香氣撲麵而來。
堂內擺了七八張方桌,已有五六桌客人,多是風塵僕僕的客人,正埋頭吃喝,低聲交談。
「客官,裡邊請!打尖還是住店?」一名機靈的小二快步迎上,肩上搭著白巾,笑容熱絡。
「先用飯,揀幾樣拿手小菜,再來一壺你們這兒的好酒。」陳慶尋了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將包裹長槍的布裹靠牆放好。
「好嘞!馬上就來!」小二麻利地擦淨桌麵,轉身朝後廚高聲報了幾個菜名。
不多時,幾碟熱氣騰騰的小菜並一壺溫好的酒便端了上來。
一碟山筍炒臘肉,一碟清蒸河魚,一碟醬燒豆腐,外加一盆菌菇湯,皆是本地風味,雖不精緻,卻分量實在,香氣撲鼻。
酒是自釀的米酒,入口綿甜,後勁卻足。
陳慶一邊慢慢吃著,一邊自懷中取出地圖,在桌麵上攤開一角。
地圖上,淩霄上宗所轄的八道之地被清晰地標註出來。
八道之地疆域遼闊,幾乎是天寶上宗轄地的三倍有餘,主要地形以山脈,密林為主,地形複雜。
陳慶的目光落在八道之地東北部,那裡標註著一座規模頗大的城池,青嵐城。
此城位於雲嵐道與蒼風道交界處,交通便利,商賈雲集,訊息靈通,且距離淩霄上宗的核心勢力範圍尚有數百裡。
「便先去青嵐城。」陳慶心中定計。
初來乍到,首先要選擇一處地方打探訊息。
青嵐城不算小城,城內肯定有天波城高手聚集,打探訊息無疑是上佳之選。
隻是如何前往,還需斟酌。
思忖了片刻,陳慶打算混入一支商隊或鏢局同行,借其掩護,沿途也可瞭解一番情況。
想到這,他招手喚來小二。
「客官有何吩咐?」小二殷勤上前。
陳慶摸出幾塊碎銀放在桌上,低聲道:「向你打聽個事,我欲前往青嵐城,不知近日可有商隊或鏢局要往那個方向去?若能搭個伴,行個方便最好。」
小二眼睛掃過那幾塊碎銀,臉上笑容更盛,同樣壓低聲音道:「客官問得巧了!前兩日確實有一支鏢局到了鎮上,聽說是護送一批藥材去青嵐城的,那鏢局名叫震遠鏢局,在這一帶小有名氣,領頭的鏢頭據說是位了不得的罡勁高手哩!」
罡勁高手?
尋常鏢局中,能有罡勁高手坐鎮,已算實力不俗。
看來這震遠鏢局確有些根基。
「不知搭他們的車馬,需要多少銀錢?可否引薦?」陳慶問道。
「這個嘛————」小二搓了搓手,「那震遠鏢局的鏢頭姓胡,是個爽快人,但規矩也嚴,搭車的價錢,小的不敢亂說,現在就幫客官問問去。」
陳慶點點頭,又取出一小塊碎銀遞給小二:「有勞,這是引路的酬謝。」
「哎喲,多謝客官!您先用著,小的這就去。」
小二喜滋滋地收了銀子,一溜煙跑到櫃檯邊,與掌櫃低聲交談了幾句,又出門去了。
「客官,打聽清楚了!」
約莫一炷香後,小二快步回來,臉上帶著笑:「震遠鏢局明早辰時三刻自悅來客棧出發,走官道前往青嵐城,路上約莫得走六七日,胡鏢頭說了,若是正經趕路的客人,不是來歷不明之輩,捎帶一程也無妨,不過要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銀子,對於尋常百姓自是钜款,但對陳慶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他爽快答應了下來:「好。」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落霞鎮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
陳慶按照約定時辰來到悅來客棧門前。
客棧門前的空地上已經熱鬨起來,幾名趟子手正手腳麻利地將貨物綑紮上馬車,動作嫻熟,配合默契。
這些趟子手大多二三十歲年紀,穿著統一的灰布短打,腰間挎著短刀,雖隻是抱丹勁修為,但眼神機警,顯然都是走慣了江湖的老手。
鏢車共有五輛,前三輛裝載著成箱的藥材,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後兩輛則是載人的馬車,其中一輛已經坐了三四個人,看打扮像是同行的商客。
「小兄弟來了!」
一名趟子手眼尖,遠遠看見陳慶走來,朝院內喊了一聲。
不多時,一名五十餘歲、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步走出。
他國字臉,絡腮鬍,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太陽穴微微鼓起,氣息沉凝如石,正是震遠鏢局鏢頭胡鐵山。
胡鐵山打量了陳慶一眼,抱拳笑道:「吳兄弟準時,胡某就喜歡守時之人。」
陳慶拱手還禮:「胡鏢頭客氣,今日叨擾了。」
「好說,好說。」
胡鐵山示意陳慶到一旁說話,正色道:「走鏢的規矩,吳兄弟想必知道一些,帶上路的客人,我們總要問個明白,免得路上生出什麼誤會,不知吳兄弟何方人士?去青嵐城所為何事?」
陳慶早已備好說辭,從容答道:「在下吳其仁,家中做些藥材生意,此番前往青嵐城,一是探訪幾位故交,二是想看看有冇有合適的門路。」
「原來如此。」胡鐵山點點頭,又問了幾句,陳慶對答如流,顯然做過功課。
胡鐵山眼中疑慮漸消,最後目光落在陳慶背後用粗布包裹的長條物件上:「吳兄弟這兵器————可否讓胡某一觀?行走在外,總要心裡有數。」
陳慶解開布裹一端,露出驚蟄槍的槍桿部分。
暗金色的槍身泛著內斂的光澤,槍桿筆直,質地非金非木,一看便非凡品。
胡鐵山眼中閃過一抹訝色:「好槍!吳兄弟身手想來不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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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通拳腳,行走江湖防身罷了。」
陳慶淡然道,「這槍是家中祖傳,雖不算什麼神兵利器,但用得順手。」
胡鐵山見陳慶氣息平和,不似凶惡之徒,且談吐從容,不像尋常江湖草莽,便不再深究,笑道:「既是防身之物,自無不可,不過路上若遇什麼事,還請吳兄弟聽從安排,莫要擅自行動,咱們鏢局走鏢,講究的是穩妥。」
「理當如此。」陳慶應道。
這時,一名約莫十**歲的少女從客棧內走出,她穿著鵝黃色的勁裝,腰束寬頻,勾勒出窈窕身段,長髮束成馬尾,眉目清秀,透著幾分英氣。
隻是此刻她嘴唇緊抿,臉色不太好看。
「爺爺,都準備好了,可以出發了。」少女走到胡鐵山身邊,聲音清脆。
胡鐵山介紹道:「這是老夫孫女胡月,從小跟著我走南闖北,性子野了點,月兒,這位是吳其仁吳兄弟,與我們同去青嵐城。」
胡月瞥了陳慶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但顯然心思不在此處。
陳慶也不在意,回禮道:「胡姑娘。」
眾人準備停當,胡鐵山一聲令下,鏢隊緩緩啟程。
陳慶被安排坐在第二輛載人馬車中,同車的還有兩名中年商賈,都是去青嵐城做生意的,彼此寒暄幾句便各自閉目養神。
鏢隊出了落霞鎮,沿官道向西南而行。
起初道路還算平坦,但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後,地勢漸陡,官道開始蜿蜒上山,進入了連綿的丘陵地帶。
胡鐵山騎著馬走在車隊最前,五名抱丹勁鏢師各司其職,兩人在前探路,兩人押後,還有一人策馬在車隊兩側巡視。
趟子手們或駕車,或步行護衛,隊伍雖不大,但井然有序。
晌午時分,鏢隊在一處名為白石坡的山村外停下歇腳。
這村子不大,約莫四五十戶人家,房屋多是土坯壘成,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襬著幾張粗糙的石凳。
胡鐵山下令在此休整半個時辰,鏢師們取出乾糧清水,趟子手則給馬匹餵水餵料。
陳慶下了馬車,活動了一下筋骨,目光掃過村落。
此時正值飯點,村裡卻不見多少炊煙,許多屋舍門窗緊閉,顯得有些蕭索。
隻有村中一片空地上聚著十餘人,男女老少皆有,正排隊從一名身穿灰白色長袍的男子手中接過什麼東西。
那男子約莫三十來歲,麵容普通。
他手中提著一個木桶,用木勺從桶中舀出些渾濁的液體,分給排隊的村民。
村民們接過破碗,小心翼翼地將那液體喝下,臉上露出滿足甚至虔誠的神色O
「真是一群畜生!」
一聲低低的冷哼從身後傳來。
陳慶回頭,見胡月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正冷冷盯著那分發液體的男子,眼中滿是厭惡。
「小月!」胡鐵山眉頭一皺,低聲喝道,「出門在外,少說多看!」
胡月咬了咬唇,終究冇再說什麼。
正說話間,那分發聖水的灰袍男子似乎注意到了鏢隊,朝這邊望了幾眼,但並未過來,繼續忙著手上的事。
陳慶走到胡鐵山身旁,疑惑地問道:「胡鏢頭,那些人在做什麼?分發的似乎是————符水?」
胡鐵山看了陳慶一眼,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吳兄弟有所不知,這些人正是還源教的教徒。」
「還源教?」陳慶麵上露出驚訝之色,心中則是飛速急轉。
「是啊,這幾年興起的一個教派。」
胡鐵山示意陳慶到一旁說話,遠離車隊眾人,「你看到他們分發的,正是教中所謂的聖水」,其實是一種藥湯,他們給窮苦百姓、教徒分發一種丹丸,這種丹丸服用後會在身體中寄生,汲取人體的精血元氣生長。」
陳慶雙眼微眯:「寄生?」
「不錯。」胡鐵山臉色凝重,「男的直接吞服,女的則————存放在下陰之處溫養。」
陳慶沉聲道:「這豈不是在煉製人丹?」
胡鐵山看了陳慶一眼:「吳兄弟見識廣博,正是人丹之術,隻不過披了一層外衣,他們分發的所謂聖水」,短期來看能讓服用者精神煥發、體力充沛畢竟丹丸需要宿主活著才能成長,所以會反哺一些元氣。」
「但長此以往,宿主精血被不斷抽取,等到丹丸成熟,宿主也油儘燈枯了。
」
陳慶望向那些排隊領聖水的村民,他們大多麵黃肌瘦,但喝完那渾濁液體後,臉上確實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眼神也亮了幾分。
「他們————為何願意?」陳慶問道。
胡鐵山苦笑:「這幾年八道之地不太平,先是旱災,又是動亂,底層百姓能吃上一口飯都不容易,還源教分發聖水」,不僅不收費,有時還會施捨些米糧。」
「對這些掙紮求生的百姓來說,眼前能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哪管得了日後?」
陳慶默然。
的確,在生存麵前,許多選擇都顯得蒼白無力。
胡鐵山繼續道:「這還隻是對窮苦百姓的手段,對待富戶商賈,他們則是另一套做法—邀請這些人入教,將成熟的人丹」高價售賣。」
「據說這種人丹對修煉大有裨益,還能延年益壽,那些富戶商賈為了求得一枚,往往不惜重金,每年給還源教供奉大量銀錢。」
「如此一來,窮者獻出性命,富者獻出錢財,還源教自然越發壯大。」陳慶緩緩道。
「正是這個理。」胡鐵山點頭,「而且我聽說,那蘇家與還源教交往甚密。」
陳慶心頭暗暗盤算起來。
蘇家,還源教,人丹,富戶供奉————一條完整的利益鏈條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
這還源教能迅速興起,果然不是簡單之事。
「多謝胡鏢頭告知。」陳慶鄭重抱拳。
胡鐵山擺擺手:「都是一些市井聽聞罷了,吳兄弟聽聽就好,莫要外傳,咱們走鏢的,講究和氣生財,這些勢力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陳慶暗自思忖,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聲響。
「壞了!」
胡鏢頭看了過去,暗道一聲。
陳慶也順著看了過去,原來是胡月和那灰袍男子動了手,那丹丸灑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