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臘月。
寒風如刀,呼嘯著卷過冀州大地,將鄴城城下的曹軍大營籠罩在一片肅殺淒清之中。天穹低垂,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壓在頭頂,似是隨時會有暴雪傾瀉。
鄴城城牆巍峨,宛如一頭沉睡的巨獸,橫亙在曹軍麵前。袁紹憑城堅守,以逸待勞,任憑曹軍如何叫陣,隻是龜縮不出。連攻兩月,曹軍不僅未能寸進,反而折損了不少兵馬。傷兵營中,血腥味與腐爛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這一日,傷兵營的一角,李陽正專注於手中的活計,來到曹營已經數月,他已經適應了曹營的軍醫生活。
此時,他正為一名腹部受傷的士兵縫合傷口。那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若是旁人見了定會手抖,可李陽的手卻穩如磐石。
“李醫官,手輕點……疼啊……”士兵齜牙咧嘴,冷汗順著額角滑落,身體不住地顫抖。
“忍著點,馬上就好。”李陽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他手中的彎針在傷口間穿梭,動作行雲流水,既快且穩,片刻間便將那猙獰的傷口縫合完畢,隨即熟練地打結、敷藥、包紮。
因為李陽的求情,此時王虎已經不再是俘虜,而成為了李陽的一名助手。王虎看著李陽的縫合過程,低聲讚歎道:“李哥,你這手藝真是絕了。上次那個胸口中箭的漢子,血流了一地,我都以為必死無疑,你愣是從閻王爺手裏把他搶了迴來。。”
“不過是那人命大罷了。”李陽擦了擦手上的血跡,神色淡然。他並非此世之人,前世作為一名急診醫生,這種程度的傷勢在他眼中確實算不得什麽。
他正要去檢視其他傷兵,營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鏗鏘之音,打破了傷兵營的死寂。
“讓開!都讓開!緊急軍情!”
幾個身披重甲的親兵衝進傷兵營,神色慌張,滿頭大汗。為首那名隊率高聲喊道:“王醫官何在?王醫官在哪兒?”
主帳醫官王老聞聲從內帳走出,見來人氣勢洶洶,不由皺眉道:“何事喧嘩?可是前線又有傷員送來?”
隊率一把抓住王老的胳膊,急切道:“夏侯將軍受傷了!攻城時被流矢射中眼睛,血流不止,主公震怒,請您立刻去中軍大帳!”
“夏侯將軍?”王老臉色驟變,心中一凜,“是……是夏侯惇將軍?”
“正是!快走!”
王老不敢耽擱,提起藥箱便要隨行。李陽站在一旁,目光微動,略作猶豫後,也默默地跟了上去。他預感到,今日之事,恐怕非同小可。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曹操正背對著帳門,負手而立。他身披黑色戰袍,上麵沾染了些許塵土與血跡,顯得有些狼狽,但那挺拔如鬆的背影卻依然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聽到腳步聲,他猛然轉身,那一雙細長的眼睛中布滿血絲,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直刺向匆匆趕來的醫官們。
榻上,夏侯惇靜靜躺著,麵色蒼白如紙。那支猙獰的利箭深深嵌入他的左眼眶,隻留下一截箭桿在外,鮮血早已染紅了半邊臉頰和枕巾。這位平日裏威風凜凜的獨眼將軍,此刻眉頭緊鎖,身體因劇痛而微微抽搐,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顯然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怎麽樣?”曹操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壓抑的焦躁。
王老戰戰兢兢地上前,額頭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撥開夏侯惇的眼皮,湊近檢視,越看臉色越是難看。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帳內靜得隻能聽見夏侯惇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王老緩緩站起身,雙腿一軟,聲音顫抖道:“主公……臣……臣無能為力。”
“你說什麽?”曹操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彷彿九幽寒冰。
“箭矢深入眼眶,周圍血管豐富,且箭頭似有倒鉤設計。”王老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頭磕得砰砰作響,“若強行拔取,恐傷及眼球、視神經,甚至……甚至觸動腦髓,危及性命。這種手術,臣從未做過,實在不敢輕易嚐試。”
曹操沉默片刻,那雙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刀鋒般掃向帳內其他幾名軍醫。
“你們呢?誰敢醫治?”
帳中還站著三名軍醫,皆是曹營中的老資格,平日裏自詡經驗豐富,此刻卻一個個低垂著頭,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裏。
其中一人硬著頭皮上前看了一眼,連連搖頭:“主公,此傷實在兇險。眼眶乃方寸之地,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臣不敢。”
另一人也顫聲道:“箭矢帶鉤,強行拔出必定帶出眼球組織,夏侯將軍恐怕……”
“恐怕什麽?”曹操厲聲喝問,殺意頓生。
“恐怕……性命難保。”那人嚇得低下頭,不敢再說。
曹操又看向第三名軍醫,那人嚇得直接跪下,渾身篩糠:“主公饒命!臣等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如此重傷,實在不敢動手啊!”
“不敢?”曹操怒極反笑,笑聲在帳中迴蕩,令人毛骨悚然,“你們不敢,難道就讓夏侯惇等死?平日裏你們自稱醫術高明,領著軍醫的俸祿,如今我兄弟重傷,你們卻一個個縮頭縮腦!”
他猛然拔出腰間佩劍,劍光一閃,冰冷的劍尖直指王老咽喉:“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王老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主公饒命!主公饒命!臣確實無能為力啊!”
帳中將領們見狀,紛紛上前勸阻。
“主公息怒!”曹仁大步上前,抱拳道,“王醫官雖有不是,但處死他也無益於夏侯將軍的傷勢,反而會讓其他醫官更加惶恐。”
“主公,當前最要緊的是醫治夏侯將軍,不是殺軍醫啊!”曹洪也急聲道。
張遼單膝跪地,沉聲道:“主公,不如請主公下詔,懸賞天下名醫,或有能人異士能醫治夏侯將軍!”
曹操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他轉頭看向榻上的夏侯惇,看著那張從小一起長大的熟悉麵孔,心中一陣刺痛。夏侯惇不僅是他的堂弟,更是他的左膀右臂,情同手足。如今兄弟重傷在即,他卻隻能對著這群庸醫發火,無能為力。
“懸賞天下名醫?”曹操苦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落寞,“遠水難救近火,鄴城圍攻正急,誰能在短時間內趕到?”
帳中再次陷入死寂。唯有夏侯惇偶爾發出的痛苦**,如重錘般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而清朗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主公,屬下願一試。”
所有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年輕的醫官從人群後方走出,神色鎮定,不卑不亢,正是李陽。
曹操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陌生的麵孔:“你是什麽人?”
“前鋒營醫官,李陽。”李陽拱手行禮,目光平靜地迎上曹操審視的目光。
“前鋒營醫官?”曹操眉頭一皺,語氣中帶著幾分輕蔑與懷疑,“你可知這是何等傷勢?這可是夏侯惇將軍的眼睛,是你一個小小的前鋒營醫官能碰的?”
“屬下知道。”李陽聲音清晰,“箭矢深入眼眶,周圍血管豐富,又有倒鉤,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憂。”
“你既知道,還敢嚐試?你是嫌命長了?”
“正因知道,才更要去試。”李陽直視曹操的雙眼,目光堅定,“夏侯將軍與主公情同手足,如今危在旦夕。若無人醫治,必死無疑。屬下雖不才,願以微薄之力,賭上一賭。”
曹操審視著這個年輕人,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絲恐懼或貪婪,但他看到的隻有一種奇異的冷靜。這種冷靜,不像是一個沒見過世麵的年輕醫官能有的。
“你有幾分把握?”曹操沉聲問道。
“五成。”李陽實話實說,沒有誇大其詞,“若主公願給屬下這個機會,或可救迴夏侯將軍一命,保住他的性命。若不願,屬下也不敢多言。”
帳中一片嘩然。眾軍醫麵麵相覷,他們不敢做的事情,這個小小的前鋒營醫官竟敢站出來?五成把握?這種生死關頭,五成便是天大的豪賭!
曹操盯著李陽看了許久,那目光彷彿要看穿他的靈魂。良久,曹操忽然將佩劍猛地插迴鞘中,發出“哢”的一聲脆響。
“好。”他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給你這個機會。你若救活夏侯惇,我曹操記你一個大功,封侯拜爵不在話下。你若失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殺氣凜然:“我讓你陪他一起去。”
“屬下領命。”李陽沒有絲毫猶豫,躬身應道。
曹操揮了揮手:“都退下,任何人不得幹擾,你專心救治”
眾人紛紛退出大帳,隻餘李陽和被叫來幫忙的王虎留在帳中,王。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寒風與喧囂。王虎緊張得手心冒汗,看著李陽,聲音都在發抖:“李哥,這……這可是眼睛啊!而且還是夏侯將軍,你真敢動手?這要是手抖一下,咱們腦袋都得搬家!”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李陽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緒。他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夏侯惇,眼神逐漸變得專注而冷冽,“王虎,聽好了。去準備滾燙的熱水、烈酒、幹淨麻布、特製的手術刀、鑷子、還有止血藥粉。快!”
“好!我這就去!”王虎見李陽如此堅決,也咬牙應道,轉身飛奔而去。
李陽緩緩走到榻前,俯身仔細觀察那支利箭。箭羽是普通的雁翎,但箭桿入肉極深,傷口周圍已經紅腫發黑。他輕輕觸碰了一下箭桿,夏侯惇在昏迷中仍痛苦地皺了皺眉。
“倒鉤,深部血管,視神經……”李陽心中默默盤算著手術方案,腦海中迅速構建著眼眶的三維解剖結構。
這是他穿越到三國以來,最兇險的一次挑戰。沒有無影燈,沒有抗生素,沒有精密的顯微器械,有的隻是簡陋的環境和一顆項上人頭。
但他別無選擇。
李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無絲毫雜念,唯有手術前的冷靜與專注。
成敗,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