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在蘆葦蕩間彌漫,露水浸透了李陽單薄的衣衫,寒意刺骨,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死寂之中,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驟然響起,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李陽猛地睜眼,屏住呼吸,透過枯黃蘆葦的縫隙向外窺探——外圍正有一隊士兵呈扇形展開搜尋。他們身著曹軍特有的灰布軍服,如一群覓食的餓狼,手中長矛不時刺入葦叢,“唰唰”驚起幾隻飛鳥。
“這邊有腳印!泥濘未幹,人沒走遠!”
一聲粗獷的呼喊如驚雷炸響。李陽循聲望去,一名士兵正指著河灘大叫。泥濘之上,一串淩亂的腳印觸目驚心,直直通向葦蕩深處。
李陽的心沉到了底。他下意識去摸腰間的短刀,指尖觸到冰冷刀柄時,卻又頹然鬆開。他隻是個醫官,並非武士;麵對一整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
“裏麵的人聽著!出來投降,饒你不死!”
一個什長模樣的士兵攏手高喊,聲音在空曠河灘上迴蕩:“再不出來,就放火燒了這蘆葦蕩!把你烤成焦炭!”
威脅聲裏,隱約傳來火摺子晃動的微光。李陽知道,這些殺紅了眼的兵痞說到做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緩緩起身,高舉雙手撥開蘆葦,走了出去。
“我是醫官,”他的聲音有些幹澀,語氣卻異常平靜,“不是士兵。”
什長眯眼打量著他。李陽滿身泥漿草屑,但那件染著暗紅血跡的布衣,以及背上磨損嚴重的沉甸甸藥箱,顯然與尋常潰兵不同。什長眼中殺意稍減,點了點頭:“像個醫官。帶迴去,讓軍醫營認認。”
兩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反剪李陽雙臂,用粗麻繩捆緊。李陽沒有反抗,隻默默任他們推搡前行。
曹軍營地紮在三裏外的小山坡上。遠望過去,灰色營帳連綿成片,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李陽被押至營地中央一片柵欄圍起的空地,那裏已擠了上百名俘虜。多是袁紹軍士兵,有的衣衫襤褸、渾身泥濘,有的重傷倒地、痛苦哀嚎。人人垂頭喪氣,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被抽離,隻剩行屍走肉。
“又抓一個,”守衛將李陽推進人群,隨口道,“說是醫官。”
“醫官?”
旁邊一個俘虜聞聲,艱難抬頭。李陽定睛一看,心中一震——那人滿臉血汙,左臂纏著滲血的繃帶,竟是熟人陳醫官。
“李醫官?你怎麽也……”陳醫官聲音沙啞,眼中滿是驚訝與苦澀。
李陽快步走近,低聲道:“昨夜撤退走散,藏在蘆葦蕩裏被搜出來的。”
陳醫官苦笑,往旁挪了挪,騰出一小塊幹地讓李陽坐下:“我本想趁亂逃走,剛出營就被曹軍巡邏騎兵撞見。這命啊……怎麽掙紮都是徒勞。”
李陽坐下,感受著四周彌漫的絕望,低聲問:“見過王虎嗎?前鋒營那個。”
“王虎?”陳醫官皺眉想了想,搖頭,“沒見。昨夜亂成一鍋粥,前鋒營死傷最慘……怕是兇多吉少。”
李陽的心猛地一沉,如墜冰窖。他張了張嘴,終是無聲。腦海中王虎魁梧的身影和爽朗的笑容,此刻彷彿已化作冰冷屍骨。
一個皮甲軍官大步走進俘虜群,目光如鷹隼掃視眾人,高聲喊道:“醫官出列!我軍軍醫營缺人手,凡醫官出身、願降歸順者,可入曹軍,免死!”
俘虜群中一陣騷動,眾人麵麵相覷,無人動彈。
“都不願?”軍官冷笑,眼中閃過一絲殘忍,“有骨氣。那就等著押去冀州做苦役吧——那地方生不如死。”
李陽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神色平靜:“我是醫官,願降。”
聲音不大,卻在死寂中格外清晰。軍官轉頭審視他一眼,點頭:“還有嗎?”
陳醫官猶豫片刻,看了看受傷的手臂,又望向李陽堅定的背影,終於咬牙起身:“我也願。”
隨後越來越多的士兵選擇了投降,亂世,對於底層士卒來說好好活著就是最大的奢望。
“好。”軍官滿意點頭,對守衛揮手,“帶這兩人去軍醫營,讓王醫官驗驗,看是真有本事還是濫竽充數。”
軍醫營位於營地下風口,尚未走近,濃烈的藥味混著血腥便撲鼻而來,令人作嘔。
李陽走進營帳,眼前景象宛如煉獄。幾十張簡易床榻躺滿傷兵,有的腹部洞穿、腸流滿地,有的斷肢殘臂、鮮血染紅稻草。**聲、慘叫聲此起彼伏,醫官們穿梭其間,忙得腳不沾地,手中托盤堆滿染血紗布與猙獰刀具。
“新來的?”一個年約四旬、麵容清瘦的醫官走來。他身著幹淨布衣,眼神銳利,上下打量李陽,“叫什麽?”
“李陽,”李陽低頭,不卑不亢,“原前鋒營醫官。”
“前鋒營?”王醫官眉頭微皺,“張醫官部下?”
“是。”
王醫官眼中疑慮消散幾分,對守衛道:“解開繩子,讓他幹活。手藝若不行,再押迴去不遲。”
守衛解開李陽腕上粗麻繩,那裏已勒出兩道紫紅血痕。李陽揉了揉手腕,未多在意,隻恭敬立於一旁。
王醫官指向角落一排重傷兵:“這些都要換藥,你去處理。記住,若有一人因你處置不當而死,我拿你是問。”
李陽點頭,走到傷兵旁開啟藥箱。動作熟練沉穩,彷彿周遭慘狀皆無法擾他專注。
他先檢查一名腿部中箭的傷兵。那士兵麵色蠟黃,高燒不退,傷口化膿,散發惡臭,周圍皮肉翻卷,呈詭異紫黑色。
李陽皺眉,用剪刀小心剪開與血肉粘連的繃帶,露出猙獰傷口。
“傷口感染嚴重,須立刻清創,否則腿保不住。”李陽轉頭對王醫官道,語氣專業篤定。
王醫官走近瞥了一眼,點頭:“你來處理。我倒要看看張醫官教出的徒弟有何本事。”
李陽不再多言,立即動手清創。他先讓人打來清水,仔細清洗傷口周圍汙垢,再用燒紅的小刀切開膿腫,擠出膿血。傷兵痛得渾身抽搐,嘶啞慘叫,兩名壯卒死死按住。
李陽手穩如磐石,以鑷子夾棉球蘸烈酒擦拭傷口,隨後精準剪去壞死腐肉。最後,他從藥箱取出一盒金黃藥膏,均勻敷上。
“此乃黃連膏,可清熱解毒。”李陽一邊包紮,一邊低聲解釋。
王醫官全程注視,眼中冷漠漸化為一絲讚許:“手法利落,用藥精準,不錯。張醫官教得好。”
“是張醫官教導有方,晚輩亦自讀醫書。”李陽低頭,語氣謙遜。
王醫官點頭,轉身檢視其他傷兵,腳步似輕快幾分。
傍晚,夕陽餘暉透過營帳縫隙灑入,將血腥地麵染得愈加殷紅。
李陽已連續處理二十餘名傷兵。雙手沾滿血汙藥膏,白衣早成灰紅,汗水順頰滑落,刺痛眼睛。但他未停——他知道,在這敵營之中,唯有展現無可替代的價值,才能換取活下去的資格。
“李醫官,”陳醫官端著一盆血水走近,低聲開口,語氣複雜,“你真要留在曹營?這……畢竟是敵營。”
李陽抬頭,目光穿過營帳出口,望向遠處灰暗天空,平靜道:“袁紹已敗,北方大勢已去。迴冀州亦是死路,或作逃兵處決,或遭亂兵所殺。不如留此,憑手藝至少能活。”
陳醫官沉默片刻,看著李陽那雙布滿血絲卻依然堅定的眼睛,終是歎息:“你說得對。這亂世,人命如草芥,能活便好。我也……認命了。”
夜風從營帳縫隙灌入,帶著北方特有的凜冽寒意。李陽拉緊身上單薄破毯,在這陌生、敵對且充滿血腥的營帳裏,於極度疲憊中漸漸沉入夢鄉。
次日黎明,天剛矇矇亮,李陽便被王醫官叫醒。
“起來幹活!”王醫官聲音帶著急促,“斥候報,曹軍追擊袁紹殘部時遭阻擊,打了幾場遭遇戰,馬上會有大批傷員送到。”
李陽立刻翻身而起,顧不上洗漱,迅速收拾藥箱、穿戴整齊,隨王醫官做好接診準備。
整個上午,軍醫營如戰場般忙碌。擔架兵進進出出,抬進一個個血肉模糊的軀體。李陽穿梭在傷兵之間,雙手從未停歇。箭傷、刀傷、槍傷、燒傷……種種慘烈傷口觸目驚心。
他憑精湛醫術與冷靜判斷,從鬼門關拉迴數名重傷員。無論止血、縫合還是截肢,皆有條不紊,甚至比曹軍一些老醫官更為利落。
“你這醫術,比我想的還好,”趁喝水間隙,王醫官忍不住讚歎,“在袁紹軍中隻任前鋒營醫官?未免屈才。”
“是,”李陽低頭擦拭額汗。
王醫官深深看他一眼,似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終是未問,隻點頭道:“安心做事吧。曹公唯纔是舉,有本事在此不會吃虧。”
午後,營帳外再起嘈雜。一批新俘被押入。
李陽正為一名斷腿士兵包紮,忽聞俘群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李陽!李陽!”
聲音熟悉得讓他心顫。李陽猛抬頭,手中繃帶滑落在地。
在那群衣衫襤褸、垂頭喪氣的俘虜裏,他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那人左臂纏著滲血繃帶,臉上滿是塵土血汙,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正死死盯向他。
是王虎!他還活著!
“王虎!”李陽失聲叫道,下意識起身欲衝過去。
“站住!幹什麽!”守衛長矛一橫,冷冷擋住去路。
“那是我朋友!”李陽指向王虎,聲音激動發顫,“他受了傷,我想去治傷!”
“俘虜不得相見,此乃軍規!”守衛麵無表情喝道,“迴去幹活!再多嘴,連你一並治罪!”
李陽緊咬牙關,雙拳攥得咯咯作響。他看著王虎被守衛粗暴推搡進俘群深處,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王虎臉上露出一絲欣慰而慘淡的笑容。
李陽找到正在整理藥材的王醫官。
“王醫官,”李陽低聲喚道,語氣誠懇卑微,“晚輩有一不情之請。”
王醫官停手抬頭,目光深邃看他:“說。”
“今日送來俘虜中,有一人是我的朋友,名叫王虎,”李陽直視王醫官雙眼,毫無躲閃,“他重傷在身,若不及時處置,恐會喪命。我想……去為他治傷。”
王醫官沉默片刻,似在權衡利弊。最終,他歎了口氣,揮手道:“去吧。我知那種滋味——眼見兄弟將死卻無能為力,不好受。但記住,勿久留,莫給我惹麻煩。”
“多謝王醫官!”李陽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揖。
在一名守衛監視下,李陽提藥箱快步來到關押俘虜的柵欄外。
“王虎。”他低聲呼喚。
黑暗中,一個身影動了動,隨即驚喜抬頭:“李陽?你真來了……”
李陽讓守衛開啟柵欄門,快步走至王虎身旁蹲下。借微弱火光,他見王虎麵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左臂傷口化膿,散發難聞氣味。
“你怎樣?”李陽聲音微哽,手顫著開啟藥箱。
“死不了,”王虎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卻勉強,“曹軍騎兵沒殺我,押迴來了。大概是瞧這身板,能當苦力。”
李陽檢查傷口——刀口深可見骨,邊緣紅腫發燙。“傷口感染了,須立刻清創。”
他取出工具,熟練為王虎清理傷口。酒精觸碰瞬間,王虎疼得渾身一顫,冷汗驟冒,卻死死咬住衣角,一聲不吭。
“忍著些。”李陽手上動作輕柔迅速,眼中滿是心疼。
王虎大口喘氣,額上汗珠滾落。他盯著李陽專注側臉,低聲問:“李陽,我們怎麽辦?往後……怎麽辦?”
李陽手中動作頓了頓,隨即繼續忙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黑暗,彷彿窺見未來的某種可能。
“先活下去,”李陽低聲道,“隻要活著,就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