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李陽一邊繼續為許攸侄子換藥,一邊加緊準備醫療物資。他讓醫助手們分批去附近的山裏采集草藥,自己則留在醫營中整理藥材、磨製工具。陳醫官和周醫官也被他帶動起來,每天都忙碌到深夜。
“李醫官,何須這許多藥材呢?”周醫官看著他準備的一箱箱藥材,忍不住問道。
“寧可有備無患,不可臨陣磨槍。”李陽頭也不抬地答道,“大戰隨時可能爆發,我們要做好準備。”
周醫官點了點頭,不再多說,轉身繼續研磨藥粉。醫帳裏彌漫著草藥的苦澀氣味,混合著金屬工具碰撞的清脆聲響。
李陽將磨好的手術刀一一擦拭,收入皮囊。這些工具雖簡陋,卻是戰場上救命的利器。
這一日午後,李陽正在醫帳中分揀藥材,忽然聽到帳外傳來一陣喧嘩。他放下手中的柴胡,掀簾而出,發現營中士兵都在往中軍帳方向奔跑。
“主公來了!”一個年輕士兵邊跑邊喊,臉上帶著興奮。
李陽心中一動。袁紹親自來了?這是要有什麽大動作嗎?
他跟著人流往中軍帳方向走去,發現那裏已經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
遠處,袁紹的儀仗隊正緩緩行來,旌旗蔽日,盔甲映著午後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馬蹄聲如悶雷般由遠及近,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李陽站在人群邊緣,遠遠望去。隻見袁紹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上,身穿絳紫錦袍,頭戴赤金冠,腰佩長劍,神態威嚴如廟中神像。他身後跟著一群文臣武將,文臣袍服莊重,武將盔甲森然,隊伍綿延半裏,殺氣騰騰。
“主公威武!”士兵們齊聲高呼,聲浪如潮。
袁紹勒住馬,環顧四周,目光如電掃過人群。李陽連忙低下頭,隻覺得那目光如有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將士們!”袁紹的聲音洪亮如鍾,在營地上空迴蕩,“曹操欺人太甚,殺我大將顏良、文醜,此仇不報,我袁紹誓不為人!”
“報仇!報仇!”士兵們舉戈呐喊,聲震雲霄。
“明日,我軍將向曹操發起總攻!”袁紹揮臂高呼,“一舉擊潰曹賊,拿下官渡!”
“主公威武!主公必勝!”
李陽站在沸騰的人群中,心中卻湧起一股寒意。他知道,袁紹的自信是盲目的。官渡之戰的結果,早已在史書中註定。但他什麽都不能說,隻能跟著狂熱的士兵呼喊。
李陽迴到醫營,發現陳醫官和周醫官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兩人正低聲交談,見他進來,立刻住了口。
“怎麽了?”李陽問道。
陳醫官歎了口氣,壓低聲音:“主公要發動總攻了。這仗……不好打啊。”
“怎麽不好打?”李陽明知故問。
周醫官湊近了些,聲音幾不可聞:“你沒聽說嗎?糧草不夠了。烏巢那邊運送糧草的車隊又被曹軍劫了一批。士兵們每日口糧已減了三成,怎麽打仗?”
李陽心中一動。糧草問題,這是袁紹軍最大的弱點。
“還有呢?”他問道。
周醫官看了看帳外,聲音壓得更低:“聽說許攸大人和審配大人又吵了一架。許攸大人建議主公分兵襲擊曹操後方,審配大人卻說這是冒險,堅決反對。主公最後聽信了審配大人的話,拒絕了許攸大人的建議。”
李陽點了點頭。他知道,許攸的建議其實是正確的。如果袁紹分兵襲擊曹操後方,確實可能逼曹操退兵。但袁紹剛愎自用,隻相信審配的話,拒絕了許攸的建議。
這樣一來,許攸對袁紹的不滿隻會更深。
傍晚時分,李陽照例去看許攸的侄子。傷口已基本癒合,年輕人正在帳中慢慢走動。
“李醫官,多謝你的救治。”許攸侄子拱手道,“你的醫術真是高明。”
“公子客氣了。”李陽檢查了傷口,“再休養幾日便可痊癒,隻是切記不可逞強。”
正說著,許攸掀簾而入。看到侄子已能下地,他臉上露出欣慰之色,但眉宇間卻鎖著一層陰鬱。
“李醫官,你的醫術果然名不虛傳。”許攸拍了拍李陽的肩膀,“這份情,我記下了。”
“許攸大人言重了。”李陽拱手。
許攸看了看侄子,又看了看李陽,忽然壓低聲音:“李醫官,主公明日要發動總攻,你怎麽看?”
李陽心中一緊。這又是一個危險的問題。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晚輩隻是醫官,不懂軍事。不過晚輩覺得,打仗最怕的就是糧草不足。如果糧草供應不上,再多的兵也打不了勝仗。”
許攸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你也覺得糧草是個問題?”
“是。”李陽點頭,“晚輩聽人說,烏巢是主公最大的糧倉,那裏的糧草供應著整個大軍。如果烏巢出了問題,後果不堪設想。”
許攸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幾分瞭然:“李醫官,你是個聰明人,可惜.........。”
話未說完便轉身離去,帳簾落下時帶進一陣冷風。李陽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許攸在可惜什麽,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許攸這一走可能就註定了官渡之戰的走向。
但他什麽都不能說,隻能等待事情的發展。
迴到醫營時,王虎正在等他。這個憨厚的漢子臉上帶著少有的憂慮。
“李陽兄弟,我聽說主公明天要發動總攻了。”王虎搓著手,“這場仗……不知道會打成什麽樣。”
“王大哥,你不要擔心。”李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步兵,應該不會在最前線。”
“我不是擔心我自己。”王虎搖了搖頭,“我是擔心你。你是醫官,戰鬥開始後,你要救治傷兵,肯定會很危險。”
“我會小心的。”李陽道,“你也要小心,不要逞強。”
王虎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幹肉,塞到李陽手中:“帶著路上吃。”
李陽接過幹肉,那油紙還帶著王虎的體溫。他心中一暖,喉頭有些發緊。
“王大哥,謝謝你。”
“謝什麽,我們是兄弟。”王虎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樸實,“等這場仗打完了,我們一起迴家。”
“好,一起迴家。”李陽重重點頭。
夜深了,李陽躺在草蓆上,卻怎麽也睡不著。帳外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遠處偶爾有戰馬嘶鳴。他知道,明天將是官渡之戰的開始。這場大戰將決定北方的命運,也將決定無數人的生死。
他想起許攸的話,想起烏巢的情報,想起袁紹的剛愎自用。曆史如車輪滾滾向前,而他隻是車輪下一粒微塵。他知道袁紹必敗,但不能幹預曆史,隻能在這場風暴中想辦法活下來。
翌日清晨,戰鼓聲震天天動地。
李陽被鼓聲驚醒,連忙起身。醫營中所有人都已起來,神色緊張地望著中軍帳方向。晨光熹微中,戰鼓聲如雷鳴般一波接一波,震得人心頭發顫。
“要打仗了。”陳醫官的聲音在顫抖。
“準備好藥材和工具。”李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傷兵很快就會送來。”
陳醫官和周醫官點了點頭,開始最後一遍清點藥材和工具。李陽檢查了手術刀、縫合針、止血布巾,確認一切都已就位。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喊殺聲。那聲音起初如潮水般起伏,漸漸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戰鬥開始了。
李陽站在醫帳門口,遠遠望向戰場。旌旗在晨霧中來迴移動,戰馬嘶鳴聲穿透喧囂,塵土如黃龍般騰空而起。從遠處看,雙方的兵力似乎相當,打得難解難分。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傷兵開始陸續送來。
起初隻有幾個輕傷的,然後越來越多,很快醫營就滿了。李陽、陳醫官、周醫官三人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醫帳裏彌漫著血腥味和草藥味,嚎叫聲、呼喊聲、器械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快,這個傷勢重!”陳醫官喊道。
李陽跑過去,發現是一個胸部中箭的士兵。箭矢射中了左胸,距離心髒隻有一寸。士兵臉色慘白,呼吸微弱,每喘一口氣都有血沫從嘴角溢位。
“抬進來!”
士兵們將傷兵抬進帳中,李陽立刻開始檢查傷勢。他用刀子小心地擴開傷口,然後用鑷子夾住箭桿,一點一點地往外拔。那士兵疼得渾身抽搐,昏了過去。李陽趁機將箭矢完整拔出,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他立刻用布巾按壓傷口,止血後開始縫合。針線在皮肉間穿梭,他的手穩如磐石。這是他在現代無數次手術中鍛煉出來的本領,此刻在這簡陋的醫帳裏,成了救命的唯一依靠。
“李醫官,你的手真穩。”旁邊的醫助手讚歎道。
“沒時間廢話,下一個!”李陽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繼續處理下一個傷兵。
傷兵如潮水般湧來,李陽三人從清晨忙到黃昏,連飯都沒顧上吃。帳外的喊殺聲時近時遠,戰況似乎膠著不下。
就在這時,一個士兵衝進醫帳,臉色蒼白如紙。
“李醫官,不好了!”
“怎麽了?”李陽抬起頭,手中還拿著沾血的布巾。
“許攸大人……許攸大人跑了!”
李陽的手一抖,針尖差點紮偏。他抬起頭,發現帳中所有人都愣住了,連傷兵的**聲都似乎靜止了一瞬。
“什麽?許攸大人跑了?”陳醫官顫聲道。
“是!”那士兵喘著粗氣,“聽說許攸大人的家人被審配大人抓了,許攸大人一怒之下,連夜投奔曹操去了!”
李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帳外的喊殺聲似乎突然變得遙遠,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許攸叛變,官渡之戰的轉折點到來了。
他睜開眼,看到陳醫官和周醫官麵如死灰,醫助手們不知所措。帳外的戰鼓聲依舊隆隆,但某種東西已經改變了。
“繼續救治傷兵。”李陽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仗還沒打完,我們的職責還沒完。”
他轉身走向下一個傷兵,手中的針線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寒光。帳外,夕陽如血,染紅了整個官渡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