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在碗裏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氣。
李陽屏息凝神,將雙手浸入盛滿烈酒的木盆中,仔細搓洗著每一根手指、每一寸麵板。這是他前世手術前必備的消毒步驟,如今在這個簡陋的軍帳裏重現,卻帶著一種無奈的悲涼。
“子明,你這是做甚?“趙四在旁邊看得直發愣,“洗個手用得著這麽仔細?”
李陽沒有迴答,隻是專注地將手從酒盆中抽出,讓酒液自然滴落。他環顧四周,帳內隻有張醫官、趙四,還有躺在木板上那名奄奄一息的傷兵。
“張醫官,“李陽轉身說道,“請讓旁人都退下,隻留趙兄弟一人幫忙即可。”
張醫官微微一怔,隨即揮手示意帳中其他幾名閑雜人等退出去。
“子明,你到底想做什麽?“張醫官壓低聲音問道,“老夫行醫二十餘年,從沒見過你這樣的陣仗。”
李陽沒有正麵迴答,而是轉身檢視傷員的情況。那士兵約莫二十出頭,麵容清秀,此刻麵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冷汗。箭矢從他的左胸斜斜射入,位置偏上,距離心髒大約兩寸——如果他的解剖學判斷沒錯的話,箭矢應該沒有刺穿心髒,而是卡在了肋骨之間。
“趙兄弟,“李陽吩咐道,“你幫我把他的上身衣甲脫掉,動作輕些。”
趙四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傷兵的衣甲。衣甲已經被血浸透了,散發著一股腥氣。趙四的手微微發抖,顯然是第一次麵對這樣的場麵。
“別怕。“李陽拍了拍趙四的肩膀,“按我說的做就行。”
衣甲脫掉後,李陽得以看清傷口的全貌。箭矢入肉約有三寸,周圍的麵板已經呈現出青紫色,鮮血還在不斷湧出。他伸出手,輕輕按壓傷口周圍的麵板,感受著組織的硬度和彈性。
“還好,沒有明顯的皮下氣腫。“李陽在心中暗暗判斷,“說明沒有傷及肺部,至少目前還沒有。”
他轉頭看向張醫官:“張醫官,勞您去把燈火挑亮些,再準備一盆清水、幾塊幹淨的布。”
張醫官依言照辦。很快,帳內的光線亮了起來,清水和布也準備妥當。
李陽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默默迴憶著手術的步驟:首先需要取出箭矢,然後止血,最後縫合傷口。聽起來簡單,但在這樣的條件下,每一步都暗藏殺機。
“趙兄弟,“李陽拿起一把銀針和一團絲線,“你站在他身側,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如果他掙紮,務必按牢,不可讓他亂動。”
趙四點頭,依言按住傷兵。
李陽又看向張醫官:“張醫官,請您守在他腳邊,若是他腿腳亂蹬,還請按住。”
張醫官沒有說話,隻是走到傷兵腳邊蹲下,雙手扣住傷兵的小腿。
一切準備就緒。
李陽拿起那壺烈酒,先將箭桿和周圍的麵板再次澆淋了一遍。酒液滲入傷口,傷兵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低沉的**。
“忍著點。“李陽低聲說道,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他伸出右手,握住箭桿的末端。箭桿是木製的,表麵已經被血浸得濕滑,他用左手固定住傷口周圍的麵板,右手緩緩施力。
傷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關緊咬,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
“按住他!“李陽低喝一聲。
趙四和張醫官同時加大了力氣,將傷兵牢牢按在木板上。
李陽感受著箭矢的阻力。箭矢的角度很刁鑽,若是直接拔出,箭頭上的倒鉤會撕裂周圍的組織,造成二次傷害。他必須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讓箭頭沿著入射的軌跡反向退出。
“一、二、三……“李陽在心中默默數著,同時緩緩轉動箭桿。
箭矢鬆動了。
李陽屏住呼吸,手腕猛地發力——
“啊——!”
傷兵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起身子。鮮血從傷口中噴湧而出,濺在李陽的手上和衣襟上。
箭矢被取出來了。
李陽迅速將箭矢丟在一旁,用手掌按壓住傷口,試圖止血。鮮血從指縫間湧出,溫熱而黏稠。
“趙兄弟,布!快!”
趙四連忙將幾塊幹淨的布遞過來。李陽接過布,用力按在傷口上,同時觀察著出血的情況。最初幾秒鍾,鮮血如注,但很快,出血的速度就開始減緩。這說明沒有傷及大血管,至少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
“還好,還好……“李陽在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但手術還沒有結束。
“趙兄弟,烈酒。“李陽伸出手。
趙四將烈酒遞過來。李陽接過酒壺,咬了咬牙,將酒液直接澆在傷口上。
“唔——!”
傷兵再次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劇烈抽搐起來,但被趙四和張醫官牢牢按住,無法動彈。
李陽知道,這種消毒方式極其痛苦,但這是在沒有抗生素的情況下,防止傷口感染的最有效手段。
“好了,接下來是縫合。“李陽拿起銀針和絲線,將針尖在烈酒中浸了浸,又將絲線也蘸了酒。
他沒有麻醉藥,這個時代華佗已經研製出麻沸散,但是可能還沒傳播開,軍中根本沒有這種東西。那傷兵隻能硬扛。
“張醫官,趙兄弟,接下來的步驟,還要勞煩二位繼續按住他。”
張醫官和趙四點頭應允。
李陽捏著銀針,對準傷口的邊緣,一針紮了下去。
縫合的過程,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李陽一針一線,將傷口一層一層地縫合起來。他先是縫合深層的肌肉組織,用的是粗麻線蘸烈酒,打的是最簡單的間斷縫合。然後縫合麵板,用的是細絲線,手法更加精細,盡量讓傷口邊緣對齊,減少疤痕的形成。
整個過程中,傷兵一直在低聲**,但他始終沒有昏迷,也沒有再掙紮。或許是因為疼痛太過劇烈,反而讓他陷入了某種麻木的狀態。
當最後一針縫完,李陽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好了。“他長出一口氣,用烈酒浸潤過的布條將傷口包紮起來,“接下來就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張醫官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走過來檢視傷兵的情況。
“他還活著?“張醫官伸手探了探傷兵的鼻息,又摸了摸脈搏。
“活著。“李陽點頭,“脈搏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隻要今晚不發燒,明日能夠清醒過來,就算過了這一關。”
張醫官沉默片刻,忽然拍了拍李陽的肩膀:“子明,你這手藝,真是不一般。”
李陽謙遜謝道:“張醫官謬讚,學生不過是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張醫官冷哼一聲,“老夫行醫二十餘年,從未見過如此取箭、如此縫合之法。你若是說這隻是盡力而為,那老夫這二十年的醫術,豈不是白學了?”
李陽被說得有些尷尬,正想解釋,卻聽張醫官繼續說道:“不過,你既不願說,老夫也不勉強。反正你今日救了這條性命,老夫記在心裏便是。”
李陽連忙道謝:“多謝張醫官。”
張醫官擺擺手,轉身向外走去:“你先在這裏守著,我去安排人送飯過來。今晚你要看著他。”
“是。”
夜幕降臨,醫帳內隻剩下李陽和那名傷兵。
傷兵一直沒有醒,但呼吸還算平穩。李陽守在他身邊,時不時探探他的額頭,檢視有沒有發熱的跡象。
大約子時左右,傷兵忽然動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微的**。
李陽連忙湊近,隻見傷兵的眼皮微微顫動,似乎正在努力睜開眼睛。
“你醒了?“李陽低聲問道。
傷兵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李陽拿起旁邊的水囊,小心翼翼地給他餵了幾口水。
“別說話。“李陽說道,“你的傷勢很重,剛剛動了手術,需要靜養。”
傷兵的目光漸漸聚焦在李陽臉上,眼神中帶著幾分困惑和感激。他費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李陽的袖子,但力氣不足,手又垂了下去。
“謝謝……“他的聲音微弱如蚊蚋。
李陽搖搖頭:“你先別謝我,能不能活,還要看今晚。”
傷兵沒有說話,隻是用目光靜靜地注視著他。那目光中,有感激,有信任,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或許是求生的意誌,或許是對命運的迷茫。
李陽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起身走出帳外透氣。
帳外的夜空中,繁星點點。遠處傳來士兵們熟睡的鼾聲,還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一切都是那麽平靜,彷彿白日裏的那場生死掙紮隻是一場夢。
“子明。“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陽迴頭,隻見張醫官正站在帳簾旁,手裏端著一個粗陶碗,碗裏冒著熱氣。
“吃點東西吧。“張醫官將碗遞過來,“忙了一天,你也累了。”
李陽接過碗,發現是熱粥,裏麵還拌了些鹹菜。他道了聲謝,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那傷兵,情況如何?“張醫官在一旁坐下,問道。
“醒了片刻。“李陽答道,“喝了些水,又睡過去了。目前還算平穩。”
張醫官點頭:“那就好。今晚你繼續守著他,若有變化,隨時來叫我。”
“是。”
兩人相對無言,各自望著夜空發呆。
“子明,“張醫官忽然開口,“老夫有個問題,想問你。”
“張醫官請說。”
“你這取箭、縫合之法,當真是祖上傳下來的?”
李陽沉默片刻,答道:“是。”
張醫官沒有追問,隻是輕歎一聲:“老夫活了四十年,見過的郎中不下百人,卻從未見過像你這般的手段。你若說這是祖傳,老夫便信。隻是……”
“隻是什麽?”
張醫官轉頭看向李陽,目光深邃:“隻是老夫覺得,你這般本事,不該隻做個醫助手。你若有機會,應該去更大的地方,救更多的人。”
李陽心中微微一動,但沒有接話。
張醫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早點休息。明日還要繼續忙碌。”
說罷,他轉身離去。
李陽望著張醫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將目光投向那片璀璨的三國星空。
他知道,自己已經在這條路上邁出了第一步。而這條路,究竟通向何方,他卻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