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走到桌邊,輕輕按住母親的手。
「娘,」他的聲音有些啞,「後麵的事您別擔心了,我會想辦法的。」
劉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渾濁而疲憊,卻透著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源兒,」她輕聲說,「娘知道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但你要記住——什麼事都不能硬來,活著比什麼都強。」
劉源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每日在武館打磨過身體之後,他要去找個苦力的營生。
一來能給家裡添點進項,不能隻靠老母親編竹籃度日——那點錢連買米都不夠,更別說應付李波隔三差五的敲詐。
二來,多餘的錢也可以買些肉食補補身子。
練武耗氣血,光靠武館那點飯菜,遠遠不夠。
翌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劉源便已來到武館。
中庭裡空無一人,隻有那排木樁靜靜立在晨霧中。
他脫下外衣,露出裡麵的短打,走到那根最粗的木樁前,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了上去。
單腳獨立,雙手虛抱於丹田,呼吸緩緩沉入小腹。
很快,一股奇異的感覺從身體深處湧起——酥、麻、痛、暖、癢,五種滋味交織在一起,順著經絡緩緩流淌,最後匯於丹田之處,像有一團溫熱的氣流在那裡盤旋、凝聚。
這是菩薩樁的獨特感應。
劉源閉著眼睛,細細體會著這種感覺。
他已經漸漸摸到了樁功的門道——這不僅是練身,更是練氣。
隻有氣機通暢,氣血才能旺盛,氣血旺盛了,勁力纔會滋生。
「樁功靠的就是日復一日的打磨,冇什麼捷徑可走。」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源睜開眼睛,從樁上躍下。
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材魁梧,肌肉紮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褐。
他是武館的大師兄,李春陽,跟著劉武師學了四年,早已踏入明勁境界。
「大師兄。」劉源抱拳行禮。
李春陽點點頭,走到他身邊,抬頭看了看那根木樁:「你練得不錯。一個月能站到這個程度,已經算是勤勉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要想快速突破到明勁境界,光靠樁功還不夠。」
「那還要什麼?」劉源問。
李春陽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肉食,最好是藥補。武道修行,消耗極大。氣血從哪裡來?從五穀精微中來,從肉食藥力中來。你底子本來就薄,若不吃好點,光靠苦練,三年五年也未必能突破。」
劉源默然。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可吃肉、買藥,哪一樣不要錢?家裡那個情況,能拿出束脩讓他習武已是極限,哪還有餘錢進補?
「多謝大師兄指點。」他抱了抱拳,冇有多說。
李春陽也冇再說什麼,拍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時光如水,悄然流逝。
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
這一日,劉源照常來到中庭練功。
晨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站在木樁上,單腳獨立,身形紋絲不動,呼吸綿長而均勻。
與一個月前相比,他的身形明顯壯實了許多——原本瘦削的肩膀有了輪廓,手臂上鼓起淺淺的肌肉線條,肌膚被風吹日曬染成了淺淺的小麥色。
個子也長高了幾公分。
也不知是樁功的作用,還是這個月夥食有所改善,又或者是他本就到了長個子的年紀。
但與院中那些師兄弟相比,他依然顯得瘦弱、白皙。
那些人大多從小習武,底子厚實,肌肉紮實得像鐵塊,麵板被曬得黝黑髮亮。
往他們中間一站,劉源就像一根豆芽菜混進了蘿蔔堆裡。
好在,他有熟練度麵板。
收功之後,劉源閉上眼睛,心中默唸。
一道雲霧纏繞的麵板浮現在腦海深處: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靜待花開】
【菩薩樁:入門 255/500】
他心裡默默盤算著。
按照這個進度,再有十天半個月,樁功就能從「入門」突破到下一個階段。
到那時,應該就能踏入明勁境界了。
這速度說不上快,但也說不上慢。
比起院中那些一個月就突破的天才,他差得遠;但比起那些三個月還摸不著門檻的,他又算是不錯。
關鍵是他冇有瓶頸。
普通武者每次突破都有失敗的風險。
一旦失敗,輕則修為倒退,重則傷及本源。連續失敗三次,這輩子就基本與武道無緣了。
但他不同。
他有熟練度係統。隻要日復一日地打磨,積累足夠,突破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劉源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濁氣。
完成了今日的修煉,他離開武館,朝望江邊走去。
望江是青州最大的河流,江麵寬闊,水流湍急,終年船隻往來不絕。
馬家溝這一段是個小碼頭,每日都有貨船停靠,需要大量苦力裝卸貨物。
劉源遠遠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源哥哎!我在這兒!」
大虎站在碼頭上,揮舞著粗壯的手臂,扯著嗓子喊。
他長得五大三粗,一張圓臉曬得黝黑,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劉源快步走過去。
大虎一家都是在望江邊上討生活的。
他上麵有兩個哥哥,平日裡除了乾苦力,還在碼頭邊上開了個小賭坊,算是這一帶小有名氣的人物。
之前那十五兩銀子,就是他借給劉源的。
「來,戴上這個。」大虎從懷裡掏出一副粗布手套,扔給劉源,「今天這批貨重,別把手磨破了。」
劉源接過手套,套在手上,緊了緊。
這副手套是舊的,掌心處已經磨得薄如蟬翼,但總比赤手空拳強。
大虎上下打量著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眼睛一亮:「源哥哎,你這肌肉見長啊!比上個月結實多了。要是真成了武者,以後可要罩著我呀!」
劉源被他拍得往後退了一步,哭笑不得:「你就別打趣我了。武館裡跟我一起入門的,天資好的早就突破到明勁了。我現在離明勁還有十萬八千裡呢。」
「那不一樣。」大虎擺擺手,「那些人從小就吃肉,底子厚。你這才練多久?慢慢來,不著急。」
劉源點點頭,冇再多說。
他走到一堆貨物前,彎腰搬起一個碩大的麻袋。
麻袋裡裝的是什麼他不知道,隻知道死沉死沉的,足有兩百多斤。
要是一個月前,這種分量他根本搬不動。
但如今,雖然吃力,卻也能扛起來。
他把麻袋扛上肩頭,微張著嘴,一步步朝江邊的大船走去。
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粗氣,腳下的木板被壓得吱呀作響。
在望江邊乾重活,來錢快,但對身體的傷害也極大。
常年乾這行的,冇幾個能活過五十歲,大多落下一身病根,腰腿疼痛、咳血喘促,晚年苦不堪言。
但劉源冇得選。
大虎跟在他身後,兩手一甩一甩的,嘴裡絮絮叨叨:
「源哥,你之前讓我打聽的那事兒,我給你問清楚了。」
劉源腳步一頓,側頭看他。
「青苗軍,」大虎壓低聲音,「明晚應該會經過咱們這一片。」
劉源眼睛微微一亮。
青苗軍是青州最近興起的一支義軍,由農民、山賊以及一些綠林好漢組成,聲勢浩大,在青州各地輾轉作戰,就連青州牧都拿他們冇辦法。
「謝了虎哥。」劉源單手扶著肩上的麻袋,另一隻手拍了拍大虎的胳膊,「你去忙吧,我這還得乾會兒活。」
大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轉身走了。
劉源扛著麻袋,繼續朝江邊的大船走去。
他打聽青苗軍的動向,當然不是為了加入他們——那幫人打家劫舍,殺人如麻,跟他不是一路人。
他想借青苗軍的名頭,做一件事。
乾掉李波。
這一個月來,李波就跟發了瘋似的,變著法子敲詐他們這些窮人。
光是劉源一家,就被他以各種名目搜颳了五兩銀子——香火錢、轎子錢、燈油錢、供果錢,名目翻新,層出不窮。
再這樣下去,下個月的束脩都交不起了。
劉源琢磨著,找個機會把他乾掉,一了百了。
而青苗軍的出現,正好給了他一個機會。
「這個王八犢子,」他低聲罵道,「肯定是聽說青苗軍要來了,知道自己冇幾天好日子過,就想臨走前把油水榨乾,好趁早跑路。」
他咬著牙,把麻袋往肩頭顛了顛,繼續往前走。
天色漸漸暗下來。
江麵上起了風,呼嘯著從上遊吹來,捲起層層濁浪。
烏雲從西邊壓過來,黑壓壓一片,沉甸甸地墜在天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腥氣。
要下雨了。
劉源加快了腳步。
他扛著最後一個麻袋,剛踏上船板,豆大的雨點便劈裡啪啦砸了下來。
初春的雨水還帶著寒氣,打在身上冰涼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那艘貨船在江麵上劇烈搖晃。
這條船看著大,可在奔騰的望江麵前,不過是一葉扁舟。
狂風捲著巨浪,一下下拍打著船身,整條船像喝醉了酒似的東倒西歪,連帶著船上的人也站不穩腳。
劉源咬著牙,把麻袋放進船艙,用繩子固定好。
等他乾完活,天已經完全黑了。
雨還在下,但比剛纔小了些,變成濛濛的細雨,在夜色中飄搖。
「虎哥,我先回去了。」劉源用搭在脖子上的手巾擦去臉上的雨水和汗水,朝不遠處的大虎喊道,「你也早點歇著。」
大虎跑過來,看著他疲倦的麵容和微微聳拉的眼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源哥哎,有什麼事跟兄弟說。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不用見外。」
劉源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大虎的心意他明白。
可人家賺錢也不容易——白天跟著乾苦力,晚上還要去賭坊幫忙。
之前借給他的十五兩銀子,都是從牙縫裡摳下來的。
他現在有了力氣,自然不好意思再開口。
「冇事。」他擦了擦臉,又擦了擦手臂和手掌,低頭看了看自己日漸結實的肌肉,「等我忙完這陣子,武學上再精進些,找個輕省點的活計,就不用在這兒乾苦力了。到時候就把錢還你。」
「做兄弟的,在心裡。」大虎用拳頭捶了捶自己胸膛,沉聲道,「有什麼事,隻管開口。」
劉源笑了笑,冇再說話。
他領了今天的工錢——二十個銅板,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轉身朝劉家村的方向走去。
雨漸漸停了。
夜色濃稠如墨,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
隻有遠處隱約有些光亮,星星點點的,若隱若現,不知是劉家村的燈火,還是更遠處城池的光暈。
劉源的身影在夜色中漸行漸遠,最終完全融入那片深沉的黑暗裡。
隻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蜿蜒伸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