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循聲看去。
隻見楊旭抬腳踩在那副碎裂的眼鏡上,徹底碾成了碎片。
這一腳。
彷彿碾在李家三人光禿禿的脖頸上。
輕鬆一下,就能硬生生要將他們給折斷碾碎。
他們心頭狂跳,看向楊旭的眼底露出了比之前還要濃烈的畏懼和忌憚的神色。
楊旭抬眼,卻沒看灌木叢那邊。
他目光掠過擋在前麵的李世聰,落在後頭的李敏臉上,嘴角冷冷一扯:
“李大夫,你覺得呢?”
這一句話問得輕飄飄的。
卻像一塊巨大又沉重的石頭,死死壓在李敏胸口上,差點喘不上氣。
更是在問她:
“你覺得,自己手上幹淨嗎?”
“你覺得,你大哥和張文遠替你頂罪,你就真能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摘出去嗎?”
“你覺得,你真沒罪嗎?”
其實蹲笆籬子不可怕,反正她也就五年的壽命。
可這僅剩下的五年,卻能做很多事,能護住想保護的人……
小長壽不能沒自己啊!
想到這兒。
她身子不由得晃了晃,張嘴想說些什麽。
李世聰卻徹底炸了。
“楊旭!”
“我操你媽!一言不合打人就算了,還敢逼迫我小妹認罪。”
“行啊,老子今天也跟你拚了,看誰敢動我小妹一下試試看!”
他此刻血往頭上湧,攥緊的雙拳咯咯響,不管不顧就要衝上去跟楊旭拚命。
“大哥!”
卻被一隻冰涼的手,從後麵死死拉住了胳膊。
李世聰迴頭。
就看到小妹毫無血色的臉。
她對他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疲憊和認命的淒涼:
“沒必要把自己弄傷,長壽還等著你迴……至少見你平安吧。”
“可小妹你……”
“大哥,不用再說了。”
她再次搖頭。
然後鬆開大哥胳膊,走到楊旭跟前,望著他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
她輕吸口氣,努力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知道,做錯了事就是做錯了事,不管再怎麽辯解,再怎麽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我的手……早就不幹淨了,無論怎麽洗,也永遠是髒的。”
“小妹……”
李世聰喉嚨發緊。
“家主!”
張文遠捂著胸口,痛苦地看著她。
李敏沒看他們。
她泛紅濕潤的雙眼,依舊盯著神情不改的楊旭,點頭:
“好。”
“下山之後我願意接受法律的製裁,但是……”
她頓了頓。
一直隱忍的淚水終於湧了出來,打濕了臉頰,卑微又祈求快繼續說:
“我隻有一個請求,希望你能幫我們找到剩下的兩味藥材。”
“就算……就算我和大哥的命不要了,我也希望小長壽能像個正常孩子一樣,活下去,可以嗎?”
“楊旭,我求你了。”
說著,她忽然雙膝撲通跪地。
緊接著伏地磕頭,光潔的額頭砸在染了狼血的黑泥上發出一聲悶響:
“求你了……”
最後三字和這沉悶下跪磕頭聲,明明很輕,卻像是重重砸在每個人心頭上,忍不住顫了顫。
“……”
吳雅別開了臉,心裏堵得慌,沒有幫李敏說一句話。
“哎~”
古長風也隻能無奈地歎氣搖頭。
李世聰和張文遠呆愣在原地,眼眶卻又紅又濕。
誰沒想到李敏為了小長壽給楊旭下跪磕頭……
但他們比誰都要心疼她。
疼得就跟心髒被刀割一般,連每一次呼吸都疼得渾身顫抖。
楊旭垂眸冷冷瞧著跪在自己跟前流淚哀求、額頭沾有黑血的李敏,沒有馬上迴應。
一時間,林子裏又恢複了安靜。
誰也沒有出聲催促。
生怕惹惱了這個男人,那小長壽連活命的機會都沒了。
半晌。
楊旭聳了下肩,語氣淡淡:
“行吧,既然李大夫都拿出了誠意,我自是沒必要趕盡殺絕。”
“到底,孩子沒錯。”
他答應了。
“謝謝!真的太謝謝你了!”
李敏見狀緊繃的身體頓時一鬆,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又連磕三下,“謝謝你,楊旭!”
李世聰看著妹妹的背影,也淚水打濕了臉。
他走到楊旭麵前,鄭重地跪下磕頭:
“楊旭,謝了!”
楊旭沒有阻止,依舊冷眼瞧著。
張文遠捂著胸口,身子搖晃的從灌木叢裏走過來。
見兄妹倆這般,心裏滿是苦澀和心疼。
他張了張嘴也想道謝,卻又說不出口。
最終,隻是沉默地站到了李敏身後。
這遲來的信任,楊旭雖覺得可笑,但終究對那叫長壽的小女孩軟了心。
他抬手,指向旁邊距離人參十米開外的空地上。
“都給我去那邊老實待著,沒我的話,誰也別碰那參一下。”
“汪!”
醜黑配合的衝三人叫了一聲,齜著森森獠牙,示意他們趕緊過去。
吳雅也朝那邊做了個請的手勢,“三位,請自覺。”
“好。”
李敏站起身,顧不上擦拭額頭上的血泥,第一個轉身走向那空地。
李世聰和張文遠對視一眼,也隻能乖乖跟了過去。
吳雅和醜黑就站在原地,守著他們以防有什麽小動作。
楊旭見狀,這才對古長風使了個眼色。
古長風會意來到他身旁。
然後兩人默契地蹲在那幾株龍骨參跟前,背對著李敏幾人。
古長風望著眼前沾著暗紅狼血的人參,低沉問:
“你打算救幾個?”
隻救小長壽嗎?
楊旭沒有動手摘,也沒看古長風。
同樣盯著腳前這幾乎絕跡的靈藥,反問他:
“你覺得呢?”
其實他也有些糾結。
古長風摸著下巴,沉默了幾秒才說:
“孩子確實是無辜的,可山下那些鄉親,也是無辜的。”
“是啊。”
楊旭神情複雜,輕扯了扯嘴角: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可話又說迴來,這世上……誰的命又不是命呢?”
他說著已經伸出手,動作嫻熟地摘下品相好、個頭最大的一顆參連根拔起,自顧自低喃道:
“要怪啊,就怪人心太貪,太自私。”
“有時候害了自己的,往往就是這份放不下執執念。”
說完,他將那株龍骨參收進青銅戒指內。
兩人沉默了幾分鍾。
……
“好了,剩下的參照原樣埋迴去,腐葉蓋好,弄自然點哈。”
楊旭拍著手起身,叮囑古長風說:
“這玩意兒眼瞅要絕跡了,得留給以後真正需要它救命的人才行。”
“不能再因為某些人的貪婪,徹底斷了根,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