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
江寧的意識如沉入深淵泥潭,艱難聚攏,記憶混沌不清。
我在哪?醫院?家裡?
江寧試圖睜眼,眼皮卻像掛了鉛,身體更如被重山橫壓,無法動彈,且在視覺恢復前,怪異聲響先刺入了耳膜。
「嗬...嗬啊啊——!!」
扭曲猙獰,難以形容,就像幾坨粘稠的肉塊在撕扯,其中夾著鐵片刮擦般的尖銳,近得就像貼在腦邊。
江寧全身陰寒籠罩,呼吸驟止。
這不是噩夢!不是鬼壓床!
他奮力掀開眼皮,掙脫了昏沉的狀態。
映入眼簾,卻是一張蒼老枯瘦的臉龐,皺紋如刀刻的樹皮,在如此近距離下顯得模糊又驚悚。
江寧喉間發緊,下意識就要驚叫。
「噓——!」
眼前老人用極低的氣音製止了江寧,並死死盯向了另一側方向。
江寧猶遭重擊,因為即使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他也看到了老人眼裡,那凝聚出近乎實質的恐懼。
他順著老人的目光,一點一點偏過頭。
首先是此刻所處的屋子,空間逼仄,冇有光源,隻有窗外......不,也冇有月光,隻有一種更深的黑暗。
而在那湧動的黑暗裡,緊貼這間屋子的窗紙和木門外,正有一道道扭曲的詭異影子,正毫無規律亂竄、撲撞。
江寧腦子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
冇等他理解眼前景象,砰地一聲,一張扁平的東西猛地貼上了糊窗,油紙被向內頂出一個凸起,勾勒出一顆類人頭顱的輪廓。
凸起中心,一顆猩紅血絲的眼球輪廓死死壓在那,瘋狂轉動著,似乎想穿透薄薄的障礙窺探到屋內。
幾乎同時——
「砰...砰!!」
木門被拍響的劇烈撞擊聲,接著又是驚悚怪異的非人『嗬嗬』聲。
每一次聲響,都震在江寧的心口,恐懼攥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無助蜷縮在床內側。
床邊的老人輕輕動了一下,壓低乾澀嘶啞的嗓音。
「少爺...別出聲,它們很快就走......」
門外的拍打聲更急了,夾雜著更多窸窸窣窣的刮擦聲和驚怖的尖細笑聲,似乎有越來越多的東西被吸引過來,將屋子團團圍住。
江寧胸膛起伏不定,因恐懼而顫抖渙散的瞳孔卻重新聚焦。
同時,一大片記憶碎片湧進腦海,迅速融合成了他的一部分。
眼前昏暗破敗的木屋,堆積的農具,空氣瀰漫的陳腐氣味......一切都變得熟悉又陌生。
他也認出了床邊的老人。
「福......叔?」
江寧不確定的吐出兩個字。
老人點點頭,示意他別出聲,隨後繼續死盯著那扇彷彿隨時會破碎的木門。
江寧閉上眼,逐漸理清了一切。
老人叫王福,是這具身體的貼身老僕,跟著他這位犯了錯的少爺,一同被髮配到這長陰山深處的鬼地方。
原主同名江寧,來自丹華城,江家。
一個在族內不甚受重視的紈絝子弟,因在城裡惹了不該惹的麻煩,觸怒某位大人物,便被一紙文書,遣到了這百頁村。
美其名曰是「鎮守使」,實則誰都清楚,這就是變相的流放,隻是前來監督村民們按時按量完成「太歲」的收割。
所謂太歲。
念起這兩個字,江寧記憶便浮現出相關畫麵和知識,同時還有透體的陰寒。
「太歲」冇人知道最初如何誕生,上古的某一天,便突兀出現在山野林間,就像大地生長出的怪異肉瘤。
隨之而來的,是整個世界的劇變,曾經輝煌鼎盛的修仙文明,引以為傲的吐納天地靈氣之法,在短短幾十年內便徹底失效、斷層。
天地間的靈氣變得汙濁,不再是滋養,而是劇毒。
與太歲一同降臨,或者說,伴隨天地異變而出現的,是更直接恐怖的災厄——
「詭異」。
它們在黑夜中肆意遊蕩,在陰影裡永無止境的滋生,形態萬千,難以名狀,唯一的共同點便是對鮮活生靈,尤其是人族血肉與魂魄的貪婪渴望。
它們不知起源,不知終結,歲月流轉,非但冇有被消滅,反而越來越多,越來越強,已然成了這片絕望大地的主宰,也是這個病入膏肓的世界的膿瘡與夢魘。
人族修行微弱,詭異強大詭譎,正麵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人終究在絕境中掙紮出一線生機——
「祭壇」。
人族先驅,在無儘血與淚的嘗試中,開發出了以特殊石材構築的「祭壇」,其中篆刻古老的防護符文,核心燃燒著「聖血」。
那並非真正的神聖之血,而是從某些太歲中提煉出的詭異燃料。
燃燒時散發的氣息,能在很大程度乾擾,並隔絕大部分低階詭異的感知,如同黑夜中的一座脆弱燈塔,為聚居地提供暫時的庇護。
就像這百頁村,村子中央,那座用石頭壘砌的小台,便是祭壇。
正是有這座祭壇的存在,村民們才得以在日落後,蜷縮在各自的陋室裡,祈禱著度過又一個提心弔膽的夜晚。
祭壇......
江寧猛然想起什麼。
既然有祭壇,燒著聖血,那為什麼還會有詭異在門外瘋狂撞門?
它們應該被隔絕在村外,就像水族館玻璃外的鯊魚,隻能徒勞逡巡纔對!
記憶逐漸拚湊出更殘酷的真相。
幾天前,原主帶著任命文書和一隊護衛,包括足夠維持村中祭壇運轉三個月的聖血,離開丹華城,前往這偏遠的百頁村。
然而,在穿越長陰山某處險峻山路時,卻遭到了伏擊。
等他再醒來,已被村民在村口發現抬回,而隨行攜帶的聖血資源,全都不翼而飛。
百頁村儲存的聖血本就所剩無幾,祭壇庇護效果減弱,詭異得以闖入村內。
五天之後,聖血燃儘,符文沉寂。
這座村莊,連同裡麵六十口人,將徹底暴露在無邊的詭異黑夜之中。
成為砧板上,任詭異啃食的......糧食。
理清思緒,江寧感到心臟死沉,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窒息的痛楚。
屋外,那貼著窗紙滑動的黏膩輪廓稍稍停下了,似乎在聆聽屋內散發出的恐懼。
門外的撞擊與「嗬嗬」怪響,也詭異同步暫歇了片刻。
死寂。
比剛纔的喧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然後——
「吱呀......」
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刮擦聲,從......頭頂的茅草屋頂傳來。
江寧頭皮一炸,猛然抬頭。
屋頂茅草不知何時破了個洞,一張臉倒掛著垂下來。
在臉的後麵,連著一團非人黏液的暗影和幾隻細長扭曲的肢節,末端是慘白人手指的東西,正牢牢扒著橫樑,盯著江寧猙獰慘笑。
更讓江寧炸毛的是,那張臉,竟是王福的臉!
皺紋、眼睛,裂開怪笑的嘴角,都一模一樣!
江寧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他一點點僵硬地扭過頭,看向床邊。
黑暗裡,王福依然背對著他,麵朝木門,對頭頂的動靜毫無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