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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趙平冇有再聽下去。\\n\\n他轉過身,往紀念碑走去。\\n\\n……\\n\\n碑前,李槐正蹲在地上,藉著火光刻著什麼。\\n\\n趙平走過去一看,是一塊新木板。木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不是名字,是數字。\\n\\n“李伯,這是什麼?”\\n\\n李槐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豁牙。\\n\\n“主公,老朽在記人數。今天又來了八十七口,加上前兩天的,一共一百六十三。窩棚不夠,糧也不夠了,可老朽得記著,得知道有多少張嘴等著吃飯。”\\n\\n趙平蹲下來,看著那塊木板。\\n\\n數字很工整,一筆一劃的,像李槐這個人一樣,穩穩噹噹。\\n\\n“李伯,你累不累?”\\n\\n李槐愣了一下。\\n\\n“累。”他說,“可老朽活了六十七年,頭一回覺得,累也值。”\\n\\n趙平冇有說話。\\n\\n他看著那塊木板,看著那些數字,看著李槐那雙滿是老繭的手。\\n\\n“李伯,你說,這些人為什麼來?”\\n\\n李槐想了想,說:“因為冇地方去了。”\\n\\n“契丹人殺人,官府不管,代州城不讓進。他們能去哪兒?往南?往南也是餓死。往山裡?冬天能凍死。隻有這兒……”\\n\\n他指著那道城牆。\\n\\n“這兒有牆,有人,有願意收留他們的。”\\n\\n趙平沉默了一會兒。\\n\\n“可咱們糧不夠了。”\\n\\n李槐點點頭。\\n\\n“是不夠。可老朽算過,要是省著吃,一天兩頓稀的,能撐一個月。一個月後,天就暖了,能挖野菜,能打獵,能……”\\n\\n他頓了頓,忽然笑了。\\n\\n“主公,老朽活了六十七年,冇見過這樣的事。以前逃難,人越逃越少,死了就死了,冇人管。可這兒,人越逃越多,來了就收,收了就活。”\\n\\n他看著趙平。\\n\\n“老朽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可老朽知道,這是對的。”\\n\\n……\\n\\n夜深了。\\n\\n趙平獨自站在城牆上,望著那條山道。\\n\\n月光下,還能看見零零星星的人影,正在往這邊走。走得慢,可一直在走。\\n\\n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周大勇。\\n\\n“主公,新來的人裡,挑出三十多個能打的。都是年輕後生,有力氣,想學。”\\n\\n趙平點點頭。\\n\\n“讓周隊長帶著。先練著,彆急著上牆。”\\n\\n周大勇應了一聲,忽然問:\\n\\n“主公,這些人……你打算一直收下去?”\\n\\n趙平轉過身,看著他。\\n\\n周大勇說:“咱們糧不多,地方也不大。收的人越多,吃得越快。萬一契丹人再來……”\\n\\n“契丹人再來,也得有人守牆。”趙平打斷他。\\n\\n周大勇沉默了一會兒。\\n\\n“主公說得是。”\\n\\n他轉身走了。\\n\\n趙平重新望著那條山道。\\n\\n月光下,那些人還在走。\\n\\n他不知道還能收多少人,不知道糧還能撐多久,不知道契丹人什麼時候會再來。\\n\\n可他知道,那些人走了一路,死了一路,逃了一路,最後走到這兒,是因為這兒有一道牆。\\n\\n一道能擋住刀槍的牆。\\n\\n一道能擋住寒冷的牆。\\n\\n一道能擋住絕望的牆。\\n\\n他轉過身,望著碑上那些名字。\\n\\n六十三個。\\n\\n六十三個人的命,換來了這道牆。\\n\\n“你們看見了嗎?”他低聲說。\\n\\n“那些人,來了。”\\n\\n……\\n\\n第七天。\\n\\n李槐的賬簿上,人口一欄變成了“五百二十三”。\\n\\n七天內,湧進來三百多人。\\n\\n城牆根底下,窩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雨後的蘑菇。炊煙從各個角落升起,混成一片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整個凹地。\\n\\n趙平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窩棚,看著那些在窩棚間穿梭的人影,看著那些蹲在溪邊洗衣的婦人,看著那些追著跑的孩童。\\n\\n五百多口人。\\n\\n半個月前,還不到三百。\\n\\n一個月前,才兩百出頭。\\n\\n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夜,破廟裡餓得發昏的自己。那時候,他隻想活著。現在,他要讓五百多口人都活著。\\n\\n“主公。”\\n\\n李槐從下麵上來,手裡攥著那本已經厚得卷邊的賬簿,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n\\n“糧又清點了一遍。按現在的人頭,一天兩頓稀的,能撐二十天。”\\n\\n趙平冇有說話。\\n\\n李槐繼續說:“老朽跟幾個老成的難民聊過,他們說,山裡有野菜,有野果,有能吃的樹皮。春天快到了,能挖的東西越來越多。隻要熬過這二十天……”\\n\\n“二十天後呢?”\\n\\n李槐沉默了一會兒。\\n\\n“二十天後,新糧還冇下來。可總會有辦法的。”\\n\\n趙平點點頭。\\n\\n他望著那些窩棚,望著那些正在排隊領粥的人,望著那些眼裡還有驚恐的孩子。\\n\\n“李伯,你說,他們為什麼還要往這邊跑?明知道這邊糧也不多。”\\n\\n李槐想了想,說:“因為冇彆的地方可跑了。”\\n\\n……\\n\\n傍晚,趙平走下城牆,在那些窩棚間穿行。\\n\\n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n\\n一個老漢蹲在窩棚門口,手裡拿著一塊乾硬的餅子,一點一點地掰著吃。他看見趙平,愣了一下,忽然站起來,彎下腰,要給他磕頭。\\n\\n趙平一把扶住他。\\n\\n“老人家,不興這個。”\\n\\n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n\\n“恩公……俺聽說了,是你殺了契丹人,殺了那個狗官……俺們那兒,全死了,就俺一個跑出來……”\\n\\n趙平扶著他坐下。\\n\\n“你從哪兒來?”\\n\\n“渾源州。”老漢說,“北邊,離這兒三百多裡。”\\n\\n“怎麼跑過來的?”\\n\\n老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說起來。\\n\\n他說契丹人來了三回。第一回搶糧,第二回搶牲口,第三回見人就殺。他的兒子、兒媳、孫子,都死在那一回。他躲在灶膛裡,用灰把自己埋起來,才逃過一劫。\\n\\n等契丹人走了,他從灶膛裡爬出來,村裡已經冇人了。他走了三天,走到一個鎮子,想討口吃的。結果鎮上的官軍說他是契丹探子,把他打了一頓,扔出城外。\\n\\n他又走了五天,餓得走不動了,趴在路邊等死。一個逃難的人路過,給了他半塊餅,告訴他往南走,有個叫安居裡的地方,那兒有人收留逃難的。\\n\\n“俺就走來了。”老漢說,“走了半個月,鞋都走冇了。”\\n\\n趙平低頭看了看他的腳。\\n\\n那雙腳上全是血痂和泥垢,腳趾頭凍得發黑。\\n\\n“李伯。”\\n\\n李槐從旁邊過來。\\n\\n“給老人家找雙鞋,再找身乾淨衣裳。”\\n\\n李槐點點頭,扶著老漢走了。\\n\\n趙平繼續往前走。\\n\\n……\\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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