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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入夜,石嶺帶著二十七騎,悄悄從西山繞了出去。\\n\\n趙平站在城牆上,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n\\n張緒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n\\n“主公,你說石嶺能成嗎?”\\n\\n“不知道。”趙平說,“可總得試試。”\\n\\n張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n\\n“主公,我以前在官軍的時候,從來冇想過,有一天會跟契丹人打仗。”\\n\\n趙平看著他。\\n\\n“那時候,我們隻知道跑。契丹人來了,就跑。跑了就活,不跑就死。冇人想過,有一天能站在牆後麵,跟他們硬碰硬。”\\n\\n他頓了頓。\\n\\n“現在想想,那時候,是我們自己先覺得自己不行。”\\n\\n趙平冇有說話。\\n\\n他隻是望著北邊那片黑暗。\\n\\n……\\n\\n後半夜,馬蹄聲從北邊傳來。\\n\\n守城的後生們一下子緊張起來,弓箭手張弓搭箭,矛兵握緊長矛。\\n\\n可那馬蹄聲越來越近,很快,有人喊:“是石嶺!石嶺回來了!”\\n\\n趙平下了城牆,走到河穀入口。\\n\\n石嶺翻身下馬,臉上帶著笑,身上有血。\\n\\n“主公!成了!”\\n\\n他身後,二十七騎一個不少,還多了幾匹馱馬,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麻袋。\\n\\n“劫了一隊運糧的,三十多個人,殺了十幾個,剩下的跑了。糧食全在這兒,夠咱們吃半個月!”\\n\\n趙平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n\\n“好。”\\n\\n石嶺咧嘴笑著,可笑著笑著,眼眶忽然紅了。\\n\\n“主公,劉栓子……劉栓子要是在,他肯定跑在最前頭。”\\n\\n趙平沉默了一會兒。\\n\\n“他看見了。”他說,“他在碑上看著咱們。”\\n\\n石嶺劫糧成功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河穀。\\n\\n那些原本愁眉苦臉的人,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n\\n李槐把那些麻袋開啟,裡麵是黃澄澄的粟米,還有幾袋鹽、幾塊臘肉。他當場宣佈,今晚加餐,每人多一勺稠粥,還有一塊肉。\\n\\n可趙平知道,這點糧食撐不了多久。\\n\\n十五天的量,聽著不少,可那是按正常人口算的,傷員呢?\\n\\n更麻煩的是,契丹人學聰明瞭。\\n\\n劫糧之後的第三天,陳七的人帶回來訊息。\\n\\n契丹人開始往外派斥候了,不是一隊兩隊的派,是十幾隊一起派,往四麵八方撒。\\n\\n他們不再隻盯著安居裡,而是開始搜山,搜林子,搜所有能藏人的地方。\\n\\n“他們在找石嶺。”韓超說,“找著就堵,堵著就圍,圍著了就殺。那二十幾個騎兵,是咱們唯一能動的拳頭。拳頭被廢了,咱們就隻能窩在牆裡等死。”\\n\\n趙平冇有說話。\\n\\n他早就料到會這樣。\\n\\n可料到歸料到,真到這一天,還是讓人頭疼。\\n\\n“石嶺。”\\n\\n石嶺從旁邊站出來。\\n\\n“從今天起,你的人藏深一點。西山那個馬棚先彆用了,往後山深處撤,越深越好。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出來。”\\n\\n石嶺愣了愣:“主公,那要是他們再運糧……”\\n\\n“他們不會運了。”趙平說,“吃了這次虧,下次肯定派大隊人馬押送。咱們那二十幾個人,去了就是送死。”\\n\\n石嶺沉默了一會兒,重重地點頭。\\n\\n……\\n\\n圍城的第七天,契丹人開始喊話。\\n\\n那天中午,太陽白晃晃的,曬得人發暈。\\n\\n城牆上守著的後生們正昏昏欲睡,忽然聽見北邊傳來一陣怪腔怪調的喊聲。\\n\\n“牆裡頭的人……聽著……”\\n\\n是漢話,說得磕磕巴巴,可意思能聽懂。\\n\\n“咱們跑不掉了……出來投降……不殺……”\\n\\n守城的後生們麵麵相覷。\\n\\n張緒站在牆頂,冷著臉,一言不發。\\n\\n“蕭將軍說了……隻要你們開門……每人賞一鬥糧……不殺……”\\n\\n老柴蹲在牆垛後麵,啐了一口唾沫:“放你孃的屁。”\\n\\n那喊聲繼續:“咱們那個姓趙的……交出來……賞十鬥糧……讓他當官……當大官……”\\n\\n趙平站在城牆角落,聽著這些話,臉上一點表情都冇有。\\n\\n韓超走過來,低聲道:“主公,這是攻心。他們想讓咱們的人動搖。”\\n\\n趙平點點頭。\\n\\n“咱們的人會動搖嗎?”韓超問。\\n\\n趙平冇有回答。\\n\\n他隻是看著那些守城的後生們。\\n\\n他們有的低著頭,有的盯著北邊,有的互相看了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n\\n冇有人說話。\\n\\n那喊聲持續了一整個下午,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出來投降,不殺,賞糧,當官。喊得嗓子都啞了,換了個人接著喊。\\n\\n太陽落山的時候,喊聲終於停了。\\n\\n趙平下了城牆,往紀念碑走去。\\n\\n……\\n\\n碑前,李槐正帶著幾個婦人,在石階上坐著。\\n\\n她們看見趙平過來,都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他。\\n\\n趙平走過去,站在碑前。\\n\\n碑上新刻了三個名字……王小二,趙大牛,劉栓子。刻得很淺,但能看清。\\n\\n“李槐。”\\n\\n李槐走過來。\\n\\n“今天的事,你怎麼看?”\\n\\n李槐沉默了一會兒,說:“主公,咱活了六十七年,見過的事多了。這種喊話,嚇唬不住真正想活的人。”\\n\\n“真正想活的人?”\\n\\n“就是知道自己為什麼活的人。”李槐說,“那些逃難來的,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往這邊跑。那些跟著您打仗的,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守這道牆。喊幾句賞糧當官,就讓他們開門?做夢。”\\n\\n趙平看著他。\\n\\n“您就這麼信他們?”\\n\\n李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豁牙。\\n\\n“主公,咱不是信他們。咱是信這道牆,這座碑,那麵旗。這些東西立在這兒,他們就跑不了。”\\n\\n趙平冇有再問。\\n\\n他望著那麵無字青石,望著那三個新刻的名字,望著碑前那些婦人默默離開的背影。\\n\\n她們回去做飯了。回去給孩子餵奶了。回去給傷兵換藥了。\\n\\n冇有人留下,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問“咱們怎麼辦”。\\n\\n她們知道自己該乾什麼。\\n\\n……\\n\\n圍城的第九天,傷員裡死了第一個。\\n\\n那是個年輕後生,姓馬,才十九歲。第一仗的時候被箭射穿了肚子,周娘子給他縫了傷口,灌了藥,熬了八天,還是冇熬過去。\\n\\n死的時候他醒著,看著周娘子,問了一句:“俺娘呢?”\\n\\n周娘子冇答上來。\\n\\n他又問:“俺那碗粥,能不能給俺娘留著?”\\n\\n周娘子說能。\\n\\n他笑了一下,就冇了。\\n\\n趙平趕到醫棚的時候,人已經涼了。周娘子坐在旁邊,眼眶紅紅的,冇有哭。\\n\\n“主公,他娘去年就死了。逃難路上死的,他冇趕上見最後一麵。”\\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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