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憐對視他的眼睛,小手捉了他的手,幫他重新抱在自己腰間,“纔不走。”
陸九淵在考驗她。
考驗她,攀附他追隨他的決心和膽量,到底有多少。
就像當初馬球場上考校楊逸。
他要確定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對他絕對的畏懼,絕對的忠誠,立過死誓,交過投名狀,才會一道一道開啟大門,讓那個人真正走到他近前。
她都走到這一步了,豈還有回頭的道理?
陸九淵滿意抱著她的腰,端詳她的臉,“那你待會兒可不要後悔。”
宋憐眨眼,“吃個烤肉還有什麼好後悔的。”
他唇勾了一下,沒說話。
很快,宋憐感受到大轎雖然依然平穩前行,但外麵的光線忽而暗了下去。
是進入了一條寬闊的地道。
隔著轎子的窗紗,可以看見外麵的地道也寬如一條街市,兩邊手持刀斧的守衛林立。
再前行一段,便是一條逐漸熱鬧喧囂起來的地下街市。
黑暗中,燈火通明,人潮湧動,各式各樣的三教九流,穿著奇裝異服,是宋憐這樣好人家的貴女平日裏從不曾見過的。
所有人見了陸九淵的大轎行來,紛紛自動避讓到道路兩側。
轎子一直被抬到一座依地下山體修建的高樓前,才穩穩落下。
他牽著她的手下轎,青墨已經候了多時,笑嘻嘻為兩人開啟一道守衛森嚴的門。
門不大,開啟後,裏麵隻有一個僅容兩三個人的空間,像隻籠子,但頭頂掛著琉璃燈,腳下鋪著波斯毯,鑲了銅鏡,焚了香,裝飾地十分精緻。
陸九淵牽著宋憐走了進去。
門重新關上。
那籠子輕輕一晃,頭頂上傳來絞索的聲音,便開始緩緩上升。
宋憐不樂意地扯了一下陸九淵的衣袖,將臉別去一邊。
“又怎麼了?”陸九淵偏頭看她一眼,“哪兒又讓你不高興了?”
宋憐:“合著我每次來,都要吭哧吭哧從暗道裡爬上六層,而義父卻可以站在這籠子裏,有人拉上去。”
陸九淵瞧著她銖錙必較的矯情樣兒,不緊不慢道:“因為我懶。”
宋憐:“哼。”
說白了,還是尊卑有別,高低有序罷了。
封閉的籠子不知升到離地多高,才緩緩停住。
門被開啟,明葯已經在門口恭候。
“主人來了,大夥兒都在等著了。”
她在前麵引路,陸九淵牽著宋憐行在樓中兩側廂房的窄道中。
遠處,隱隱可以聽見樓中各種喧嘩聲,鼓樂聲,男男女女的笑罵聲,還有尖叫聲,哭聲,甚至野獸的咆哮聲。
林林總總,形形色色。
彷彿一座沒有窗的地下高樓,囊括了從天堂到人間到地獄的種種一切。
宋憐跟著陸九淵進了走廊盡頭的一間房。
推開門,掀了帳,裏麵各式各樣的人,陸陸續續,紛紛轉身看了過來。
有妖艷的女人,有赤膊的大漢,有武僧,有老者,有乞丐,有侏儒,有書生,生動地昭示著什麼叫做三教九流。
房中,燃著濃烈的香,但也遮不住這些奇奇怪怪人身上的各種味道。
宋憐從來沒這麼近距離地與這些下九流關在一個房中,說不怕是不可能的。
她一個千金貴女,被這些人用能剝皮剔骨的目光扒過一遍,覺得全身每個毛孔都在瑟縮。
她手指尖冰涼,抓緊陸九淵的手,緊貼著他,跟在他身後,從這些人中間穿行而過。
所有人的目光,就都緊跟著她,審視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隨著她從門口一直去了屋子中央。
門重新關上,帳子落下。
陸九淵在正堂中央一張方桌前的主位就坐。
他攤手,“坐。”
便有另外明顯身份地位高於眾人的三人各自落座方桌一邊。
一個老者,一個中年男人,一個老婦。
三個人,還在齊刷刷盯著宋憐看。
陸九淵笑:“行了,你們再看,就把她看化了。”
他笑了,滿屋子的人立刻跟著哈哈哈大笑。
聲音張狂放肆,大得屋頂都要被掀了。
宋憐站在陸九淵身邊,也不敢捂耳朵,會顯得她膽小怕事。
也不敢掩鼻子,怕這些人知道她嫌他們臭。
她將他貼得更緊,站在他身邊,腿貼在他腿上。
陸九淵的手落在她腰上,不動聲色攬她坐在椅子的扶手上:
“跟你介紹一下,今天在這間屋子裏的,都是邀月樓中說得上話的大小當家。而你麵前坐著的這三位,更是君山城的無冕之王。隻要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一句話,君山城就可以天翻地覆。”
坐在桌上的三人,立刻惶恐站起身,“主人這樣說,實在是折煞我等了。”
陸九淵按手,示意他們坐下。
他們又重新就坐。
陸九淵接著對宋憐道:“我想要你今後自由出入邀月樓,就得按這裏的規矩辦事。若是江湖人就考驗本事,官場人,就考驗辦事的能力。男人考驗膽色和忠心,但你隻是個小小女子……”
他頓了頓,笑道:“就考考你的運氣怎麼樣。你若連運氣都沒有,那便是真的沒什麼用了。”
宋憐現在算是明白了。
陸九淵除了掌控著君山城光明的一麵,還掌控著地下黑暗的這一麵。
他現在要帶她入夥,就得按黑道的規矩走一遍,否則不能服眾。
路走到這一步,她想不入夥都不行了。
但是,今天考驗隻怕是走個形式,讓她露臉纔是真。
她知道,這種時候,在這些妖魔鬼怪麵前,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撒嬌遠比顯本事管用。
於是,她嘀咕道:“說好了帶我來吃烤肉,結果烤的是我。”
聲音不大,卻滿屋子幾十號人都聽見了。
一時之間鬨堂大笑。
桌上老婦道:“這樓中敢這樣說話的,怕是隻有這小妮子了。主人著實將她慣得可以。”
陸九淵完全不否認,相當隨和地等著眾人笑完,便吩咐明葯,“開始吧。”
明葯熟練開啟隻匣子,扣在桌上一副牌九。
之後,遞了一副骰子給宋憐,“請宋夫人,擲骰子,定莊家。”
宋憐坐在陸九淵椅子的扶手上,看了他一眼。
陸九淵與她點頭。
她便斂袖,素手將三枚骰子朝桌上一扔。
骰子一陣骨碌碌轉,最後停在——三個六點。
宋憐:……
滿屋一陣唏噓。
直呼好傢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