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龍驤騎一同高呼:“要啦哈——!”
吼聲震得整個山穀都在不停迴響。
宋憐在呼聲中,穩步上了馬車。
可一進去,就怔了一下。
車中,熏著陸九淵慣用的風雅溫潤的令君香。
再看車中低調奢華的陳設和事物。
這是他自用的車駕!
宋憐有一瞬間有些不確定,回去京城後,要麵對的是什麼情況。
她深深一吸,端坐了下來。
……
五天後,七百龍驤騎護送楊狀元夫人回京的訊息,傳遍了朝野。
大隊人馬抵達君山城下時,旌旗招展,黑色錦緞的馬車上,殷紅的纓穗搖曳,氣派隻比太傅出行低了半副儀仗。
城中百姓都爭著搶著來看個新鮮。
楊狀元的夫人,不是傳說死在火吐魯國了嗎?
如今,卻被龍驤騎往返千裡,用太傅的車駕,給接回來了!
人馬在城門口停下。
已有宮中太監端著聖旨候著。
宋憐下車時,提著裙子,露出腳上一雙絞花羅玉底鞋。
她端正跪下,聽旨。
太監尖聲宣道:
“宋憐,自願頂替琦玉長公主遠赴火吐魯國,身為女子,胸懷大義,慧敏無雙,憑藉所長,臨危不亂,屢次扭轉戰機,化險為夷,功勛卓著,天下可表。特欽封正四品郡君,賞黃金三千兩。欽此,謝恩!”
宋憐低頭,喉間哽了一下,端莊領旨,謝恩。
她送走宣旨的公公,端著聖旨,重新返回馬車,嚴格恪守她的教養。
步搖不可晃。
禁步不可響。
每一步,都是三寸,不能多,也不能少。
這份誥命,這是她靠自己掙來的。
不管起初目的是什麼,中間手段又是什麼。
聖旨裡寫的,是她宋憐的名字,既不是宋氏女,也不是狀元楊逸之妻,更不是潦草的“宋氏”兩個字。
史書中,多少女子貴為皇後,太後,都沒有自己的名字。
郡君雖然品級不高,名頭不大,但光憑這份聖旨,就足夠史官記錄在冊。
從此,後世的史書中,總會有人看見,在歲月的角落裏,有個女人,叫做宋憐。
她就憑這兩個字,從心裏感激陸九淵。
何況還額外多了三千兩黃金。
她要的,他不但全給了,還給多了。
宋憐登上馬車時,回頭朝城門之上望了一眼。
果然,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人。
陸九淵也正在上麵,俯視她的一舉一動。
她輕輕提了一下裙子,將腳亮了出來,轉身進了車內:
你送的鞋子,我穿啦。
你給的台階,我下啦。
陸九淵遙望她那樣兒,就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他要與她拜堂,她不肯。
分別一個月,剛一回來,大老遠地就撒嬌。
都不知道該罵她好,還是疼她好。
他含著淺笑,吩咐身邊的青墨:“回了。”
下麵,宋憐也端坐進黑色錦帳後,殷紅纓穗搖曳,鑾鈴輕響,隊伍重新緩緩進城。
原本,她以為此番回來,不知要麵對多少流言蜚語,心裏也早就做好了各種準備。
然而,卻不料,車子一進城,道兩旁的百姓便朝著車子撒花,皆是夾道歡迎之聲。
宋憐有些不明所以。
事情可能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
車馬儀仗停在城東狀元府門前。
府中隻剩瞭如意、胡嬤嬤等少數下人,三個姨娘和汪氏已經隨楊逸去了嶺南,空著的府邸用不著那麼多人,宋憐都已在臨行前日打發了。
如意見姑娘回來了,含著淚迎了上去,將宋憐扶下馬車。
“姑娘受苦了。”說著,眼淚疙瘩便掉了下來,又抹了一把,笑著道:“不過,三千兩黃金,已經送過來了。”
她說著,跟宋憐偷偷豎起大拇指,悄聲道:“姑娘,三千兩啊,黃金啊!太傅大人,是這個!”
宋憐摁下她的手,轉身先向方越行禮道謝:
“方都尉一路辛苦了。”
方越趕緊下馬,虛扶了一下,“郡君快免禮,你我現在同為正四品,可使不得。”
宋憐笑道:“女子誥命,與軍銜戰功不可相提並論。”
方越謙道:“郡君巾幗不讓鬚眉,有目共睹。”
兩人又客套了兩句,宋憐依然謙和行禮,將七百龍驤騎車馬送走,等他們消失在街口轉角,這才轉身進府。
胡嬤嬤始終在一旁瞧著,等沒外人了,才上前笑容可掬道:
“夫人真是一貫一絲不苟,謙和溫柔。”
她又在前麵開路,哈腰走在前麵:
“夫人還住琳琅院嗎?老奴已經命人都收拾好了。以後,您就是這府中唯一的主人,您看哪兒還需要打點,隨時吩咐,老奴一定辦得妥妥帖帖,讓您滿意。”
宋憐給如意扶著,淡薄微涼地道:
“我在沙漠裏傷了肺氣,大夫說,沒有個三年五載調養不過來。眼下一時半會兒也不能追隨夫君去嶺南伺候了,就依然還住琳琅院吧,沒什麼可鋪張的。至於夫君的書房和婆母的院子,都照管好了,叫人定時打掃,與他們人在府中時一般無二。”
她如今沒有隨夫遠去嶺南,就必得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而且平日裏行事,也得叫人挑不出錯處。
胡嬤嬤極是機靈,立刻哈腰:“夫人果然賢惠,處處想得周到。真是狀元公的福氣。”
宋憐微笑。
楊逸有她,的確是他的福氣。
如意在旁邊,隻聽見自家姑娘說傷了肺氣,慌忙道:
“姑娘,傷了肺可大可小啊。我聽人說,這毛病要是不好,一輩子都遭罪。回頭奴婢可得吩咐廚房,給您好好調養著。”
宋憐拍拍她的手,“就你最乖。”
如意又氣道:“其實,姑娘原本不用受這份罪的,您都是替了長公主。您現在傷了身子,她倒好,失蹤了,沒影兒了,不見了!”
“噤聲。”宋憐嗬斥,“天家的事,豈是你一個婢子能隨便議論的?”
說著,又目光淩厲,掃視隨行一眾家僕,“你等也是一樣,外人的事,在家裏說不得。同樣,家裏的事,去了外麵也說不得。若是哪個被我發現了,當場打死!”
夫人從前一貫溫順,從不大聲說話,什麼事都逆來順受。
如今,把一貫薄待她的夫君和婆母,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居然都給遠遠地弄去了嶺南,終於露了掌家主母的氣勢,眾人趕緊紛紛低頭應了,沒人再敢心生半點冒犯。
胡嬤嬤低頭想:夫人走時,是太傅棄婚去救的。
回來時,是坐著太傅的車馬,用了半副太傅的儀仗回來的。
她又想到坊間的那些傳聞,心裏早就篤定,這樣的主子,將來顯貴不可想像。
必須跟緊了。
如果如意是夫人身邊第一紅人。
她就必須爭當第二!
回了琳琅院,宋憐沐浴洗塵,將如意喚去裏麵。
“今日回來時,城中百姓夾道相迎,遠出我意料,可是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麼?”
如意一麵伺候沐浴,一邊道:
“姑娘可別提了,您不知道前陣子這坊間的謠傳都把您說成什麼了。不但被劫去火吐魯,還死得淒慘無比,屍體都掛在城頭上。”
她支吾了一下,“就是……就是沒穿衣裳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