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太後沉聲丟下一句話:“哀家不能要你的老命,是麼?”
安國公夫人一陣萎頓,喪氣道:“一個兩個,全是冤家!”
……
這晚,宋憐精心沐浴,對鏡梳妝,如臨大敵。
陸九淵今天生氣的樣子那麼恐怖,夜裏不知要怎麼哄了。
一頓磋磨是少不了的。
旁的……不敢想……
她正憂心著,如意一路小跑回來,“姑娘,轎子來了。”
時辰,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
不過這次,不是側門,而是明目張膽地停在了正門前。
宋憐撂下梳子的手都在抖。
她披上披風,戴上帽,出了正門,上了轎。
轎子不是她平日坐的那乘。
沒矇眼。
朝外看了一眼,走的也不是去春風園的路。
宋憐心裏忽然咯噔一下,想到白日裏那個帖子,分明不是秦素雅下的,她就老老實實地給騙了出去。
那今晚的轎子……!
“停轎!”她叫道。
然而,抬轎的人,根本不理她。
“停轎,再不停我就跳下去!”宋憐掀起轎簾。
結果,外麵閃出來一張慘白的臉。
“宋夫人,有人聽說你綉工好,今晚要見你。你還是老老實實坐著吧,對咱們大傢夥兒都好。”
是個夾子嗓子的公公。
宋憐便一顆心沉到了底。
宮裏的人要見她!
能是誰?
太後!
她聽話地不鬧了,靜靜放下簾子,心思飛快地打著轉兒。
又過了好一會兒,轎子不知過了幾道門,停了下來。
宋憐出來,見麵前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她不敢多看,一直低著頭,緊隨在引路太監後麵,登上漢白玉石階,走了進去。
又繞了許多路,最後停在一座絲絹屏風前。
絹上繡的是美人蒔花圖。
薄絹那一邊,有雍容華貴的婦人在對鏡梳妝。
宋憐便跪在這裏,靜候傳喚。
陸太後卸去白日裏的鉛華,已經換了珍珠梅花寢衣,垂著長發,擺弄著香膏。
隔著屏風,與她道:“聽說,你綉工很好。”
“娘娘麵前,不敢賣弄。”
“你不但火吐魯語說的流利,還精於術數?”陸太後又道。
宋憐低著頭,“都隻是略知一二。”
“還會什麼?說來聽聽。”陸太後用小拇指的指甲,挑了一點香膏,送到鼻子下嗅了嗅。
宋憐跪在屏風外,“南海極品沉水香,配以甘鬆香、菖蒲、丁香,是為上好的‘水沉如意’,可舒緩心緒,安神助眠。”
陸太後看了眼手中的香膏。
她還真說對了。
“宋家,果然會調教女兒。”陸太後站起來,走了出來,站到宋憐麵前。
“抬起頭來。”
宋憐小心翼翼抬頭,目光與陸太後一觸,立刻又恭謹低頭。
陸太後:“知道哀家今晚招你來,所為何事麼?”
宋憐心裏猜了個**。
定是知道了她與陸九淵的事。
當姐姐的,要親手替弟弟清理掉前進途中的雜草。
“回娘娘,妾身隻求活命。”她說罷,俯首叩地,“夫君心生二誌,宋氏女可以死,但不可以下堂。妾身走投無路,所做一切,隻求活命。”
“你好大的膽子!”陸太後怒喝。
宋憐隻能匍匐地更低,卑微如螻蟻。
現在,隻要麵前這個人一句話,她就可以輕易地被碾死。
陸太後給了個眼色,旁邊立刻有宮女奉上兩樣東西。
一條白綾,一杯毒酒。
“他的清名,比天大,他的身上,不容許存在任何汙點。這兩條路,你自己選,這是哀家欣賞你,唯一能給你的仁慈。”
宋憐微微抬頭,眼眸一圈殷紅,不甘地盯著那兩樣東西。
她走到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不死。
今日,又如何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她用盡平生力氣,緊繃著唇,忽然抬頭:“娘娘,妾身選第三條路!”
陸太後冷笑一聲,“死到臨頭,還敢跟哀家講條件,你憑什麼?”
宋憐跪直身子,“在這世上,隻有有用的人,纔有資格活下去。沒用的,死不足惜。宋憐願向娘娘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陸太後靜了一會兒,“你居然是個有種的。”
她明眸一轉,走到屏風後,抬手輕掀垂著的紗帳,指著裏麵那扇門:
“這裏麵的人,你今晚若能取悅,哀家就留你一命。可你若搞砸了,哀家保證,立刻將你五馬分屍,到時候誰求都沒用!”
“妾身謝娘娘恩典。”宋憐再叩首。
之後,站起身,望著那扇門,鼓足畢生勇氣,走了進去。
陸九淵那邊,正在春風園的天字一號房裏,倚在床邊,擺弄宋憐給他縫的紅頭帶。
他還在等人。
今天嚇也嚇了,罵也罵了,他都不怕給人看見了,她若是還敢不來,他就找上門去。
就不信了!
如何就不伺候了?
人前人後,床上床下,裡子麵子,吃的用的玩的,幾時虧了她了?
一哭二鬧的,一天到晚。
正不耐煩著,青墨跌跌撞撞闖了進來。
“主人,不好了!”
“何事?懸樑了,還是投河了?”
“宋夫人……,宋夫人被人帶進宮裏去了。”
陸九淵一個字沒多說,果斷摘了床邊的刀,下床,出門,翻身上馬就走!
太傅深夜提刀,騎馬闖宮,直奔太後娘娘寢宮。
沿途一切人等,全數避讓。
陸九淵一路疾馳,殺氣騰騰,直到鳳安宮前,聽見隱隱琴聲,才突然勒馬停住。
琴聲安然悠揚,如佛前一炷香,可撫平人心。
不像是臨死前的絕望掙紮。
他稍微安心,靜了一會兒,才下馬。
但不落兵器,依然提著刀,一步一步邁上台階,沉沉走了進去。
殿內,陸太後站在門口,從門縫眼巴巴瞧著,用帕子沾了一下濕了的眼角。
裏麵,宋憐席地而坐,腿上橫著一把長琴,垂眸輕撫。
床榻上,母親秦氏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癡癡望著半空中,偶爾眼簾忽扇一下。
她靜靜聽了許久,才道:“叫什麼名字?”
宋憐輕輕按住琴絃,將琴放下,跪坐行禮:
“回國太夫人,此曲無名,妾身見您似心有千千結,無法釋懷,寧願昏睡避世,感同身受,便信手彈奏,希望能為您解憂。”
秦氏慢慢轉過頭來,將她打量了幾眼,用沙啞的聲音道:
“問你叫什麼名字?”
宋憐慌忙答道:“宋憐。憐惜的憐。”
“過來。”秦氏朝她伸出枯槁的手。
宋憐便走過去,蹲跪在床邊,托住她的手。
秦氏看著她,“我曾有過一個女兒,也如你這般善解人意,心思細膩,七竅玲瓏。每次我不開心,旁人都不懂,唯有她知我意,雖然什麼都不說,卻默默為我撫琴解憂。你剛才的樣子,有點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