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麵寫著: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她臉頰唰地一陣暈紅,偷偷瞧了一眼遠遠高高在上的陸九淵。
他正璀璨輝煌的燈火之下,與皇帝低聲交代些什麼,彷彿是遠在雲端天宮的人,跟她毫無關係。
宋憐便把酒簽擱下,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酒宴正式開始,火吐魯大使獻祝酒詞。
他說一句,譯者便轉譯一句。
大使開口第一句,就把宋憐聽震驚了。
“雍國皇帝,我操你娘。”那大使端端正正,高聲道。
使團人人笑容可掬,神情莊重。
而譯者則道:“大雍朝皇帝,萬歲萬萬歲。”
宋憐一陣脊背發涼。
他們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這場和親,怎麼談!
她飛快從袖中抽出帕子,開啟陸九淵給她的那盒胭脂,手指沾了胭脂,飛快寫了三個字,將帕子摺好,對身後宮女道:
“有勞幫我把這個送給安國公夫人身邊的小福姑娘,要快!”
說完,又把隨身戴的鐲子塞給宮女。
宮女遲疑了一下,收了鐲子,退到後麵,繞到殿門外,又去了另一邊殿柱後,匆匆去尋安國公夫人的位置。
宋憐的目光,穿過人群,一直切切盯著那宮女。
可是,眼看著宮女在靠近安國公夫人時,被高琦玉給攔下了。
宋憐痛苦閉眼。
這個笨蛋!
她焦急萬分。
再探頭往前看。
楊逸所在的學士團,雖然桌上擺著酒席,但也人手一本厚厚的譯語書冊,皆是臨陣磨槍,根本無用武之地。
酒宴已經開席,宋憐坐立不安之間,見高琦玉手裏攥著那隻帕子,恨恨瞪著她,沖她惡毒的笑。
宋憐飛快地看了一眼陸九淵。
陸九淵正傾耳,聽那唯一的火吐魯語譯者與他說著什麼。
殿內鼓樂喧囂,一派祥和。
這時,高琦玉忽然站了出來,“諸位!今日趁著所有人都在,我有一件事要公之於眾!”
太後沒想到,她堂堂一國長公主,會在這個時候鬧事。
“琦玉,你幹什麼!這是什麼場合!退下!”
火吐魯使團,立刻全部一副看熱鬧的姿態。
他們是小國,大雍無人研習火吐魯語,但火吐魯貴族,是一定會熟練使用大雍語言的。
現在隻不過是假裝不懂罷了。
然而,高琦玉偏偏高舉手中的帕子,根本不理太後。
她為了不去和親,也是拚了。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一對狗男女通姦的證據!他們私下苟合,違背倫常,傷風敗俗,卻道貌岸然,滿口家國天下,仁義道德,全然不顧旁人死活!”
她紅著眼,含著淚,指著宋憐:“她!一個有夫之婦,大庭廣眾之下,不知羞恥,置自己夫君於不顧,卻與旁的男人私相授受,今天我就揭開她的畫皮!”
陸九淵隨她手所指,看向宋憐。
宋憐見高琦玉到底惜命,沒有點名道姓指出陸九淵,反而鬆了一口氣。
“宋憐,你出來,念給所有人聽,你這帕子上寫的什麼!”高琦玉喝道。
宋憐沒辦法,站起身,“公主可以自己看。”
“你念!”
高琦玉不是沒看過。
但是她看不懂。
她隻見是三個奇奇怪怪的字。
但,她剛才見了小舅舅給宋憐遞了一支鳳求凰令,宋憐回的,必定是淫詞浪語。
安國公夫人不安地看了眼陸九淵,見他神色如常,便道:
“琦玉殿下,既然人家不想念,不如就把你手裏的證據展開,給所有人看看便是。”
“好!你不肯念,在場學士團,必有人認得!”
高琦玉將帕子展開,朝向學士團,上麵赫然用胭脂寫了三個古篆。
的確認識的人不多。
這種字,多為文人附庸風雅時,刻在印章上麵用的。
但是,楊逸認得。
他看了一眼,驀地一驚,念道:“譯,者,叛。”
話音方落,還未等場上眾人反應過來。
一直站在陸九淵身邊的譯者拔腿就往外跑。
陸九淵抓起桌上青銅酒爵,揚手扔了出去。
咣!
酒爵嵌入譯者的後腦勺,當場斃命!
高琦玉驚呆,眼見著那人撲死在自己腳下,尖叫著癱倒在地。
“長公主受驚了,帶下去休息。”陸太後命人將她帶了下去。
很快有人上來,收拾了屍體,擦乾了血跡。
陸九淵剛殺了個人,卻神色淡然,甚至連半點震怒都沒有,隻和藹道:
“還有哪個叛了,現在自己站出來,可給你個痛快。”
沒人敢動一下,生怕被他的目光掃到。殿內鴉雀無聲。
他又笑著,對火吐魯國人道:“我許久沒有帶兵打仗,是不是在你們看來,太溫柔了?”
火吐魯使團,個個裝聾作啞,假裝聽不懂。
陸九淵又從侍者手中接過新的酒爵,舉杯:“還談嗎?”
火吐魯人東張西望,嘀嘀咕咕,又指著死了的譯者,表示這事兒沒法談了。
陸九淵知道他們聽得懂。
他們不過是一群無賴,欺大雍無人。
他對宋憐招手:“你過來。”
滿殿所有目光唰地順著陸九淵所指看去。
宋憐隻能從下麵走了上來。
陸九淵神色嚴厲,彷彿與她十分不熟,“你來做譯者,行麼?”
宋憐屈膝行禮:“回太傅話,願意一試。”
“有膽。”陸九淵沉冷贊了一聲。
楊逸卻唯恐宋憐弄錯了,連累自家,他站起來,“啟稟太傅,內子宋憐她一介女流,久居後宅,見識淺薄,為兩國做譯,恐難當大任。”
陸九淵淡薄看了他一眼,“換你來?”
楊逸頓時語塞,“太傅恕罪,下官不懂火吐魯語。”
陸九淵不再理他,指了身邊之前譯者侍立的位置,招呼宋憐:“近前來。”
“是。”
宋憐站到他身邊,看了一眼之前辱罵小皇帝的火吐魯大使,俯身在陸九淵耳邊,將他們之前的祝酒詞都說了什麼,低聲學了一遍。
因為言辭汙穢,十分不堪,但是,她覺得,陸九淵有必要知道。
她說的聲音極低,雙頰薄紅。
幸好陸九淵在床上跟她說的,比這臟。
事關重大,她也不要什麼臉麵了。
陸九淵聽她軟軟地把髒話都學了一遍,並未生氣,反而勾唇微微一笑,寬容溫和,扭臉看她,“紫府迴風,挺好。”
他喜歡她今日的香味。
這一聲,隻有他們倆能聽到。
宋憐腦子裏正繃緊的弦,差點給他給說斷了。
她隻好輕輕點了一下頭,退後一步站好。
兩人神色,被所有人看在眼底,皆在猜測,太傅與楊狀元夫人說了什麼。
這時,陸九淵端坐,對火吐魯使團,斯斯文文,慢悠悠道:
“你們這群狗娘養的黃毛猢猻,生孩子沒屁眼,在我大雍朝國土之上,行見不得光的事,明一套,暗一套,吃一套做一套。”
太傅那般清冷出塵,超凡脫俗之人,忽然大爆粗口。
整個大慶殿都不知這是怎麼了。
緊接著,就聽宋憐便用火吐魯一字一句翻譯:“太傅大人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希望諸位對剛才的不愉快不要介意。”
之後,陸九淵又微笑優雅地罵:“今後若是還記吃不記打,當心老子把你們的老子老孃一個個抓來扒光了,掛在城樓上,倒立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