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聽說沒,君山城如今已經變天了,陸太傅好像因為她,跟咱們觀潮山……”
正嘀嘀咕咕議論著,就聽有人沖了出來:
“你們說什麼呢?堂堂觀潮山學子,居然也跟街頭巷尾的婦人一般,亂嚼人舌根子,丟不丟人?”
秦靜微在人流最後快跑幾步過來,擋在宋憐身前。
她秦家的女兒,雖然不好學,也沒什麼大智慧,但素來膽子大,誰的眉頭都敢觸。
不然,也不會敢在裴宴辰麵前脫衣裳了。
眾人見是她,又是一陣鄙夷,但到底理虧,便三三兩兩走了。
秦靜微等人都走了,回頭飛快看了宋憐一眼,也抱著她的書,埋頭要走。
那天那種不堪的事,被她瞧見。
她已經沒臉見她了。
可宋憐叫住了她:“靜微。”
秦靜微便停住腳步,但仍不敢回頭。
她是宋憐奉阿姐之命,費盡心思送上觀潮山的。
到底還要敬她幾分。
宋憐走到她身後,“謝謝你剛才幫我。”
秦靜微一怔,她還以為她要訓斥她那日不知羞恥呢。
她回頭,氣著鼓腮道:“他們自視為天下才子之先,卻不懂不可道聽途說、人雲亦雲的道理,我看不過去。”
宋憐微笑:“所以,靜微來觀潮山這段日子,書也不是白讀的。道理比誰明白的都快,足以說明你也是個讀書的人才。”
秦靜微就更加不好意思了,臉龐微紅:“宋夫人,你怎麼不問我那天的事?”
宋憐抱著書,與她一道慢行:
“問什麼?”
秦靜微奇怪:“難道你不覺得我不知羞恥,盡想些以色侍人的手段,想要往上爬?難道不你覺得,我辜負了你的一番苦心?難道你不認為,我褻瀆了裴公子?”
宋憐又是輕輕的微笑,停下腳步,轉頭正色看著她,平靜溫柔道:
“靜微,你那日走的,就是我的來時路。”
她稍微頓了一下,又道:“隻是,我當初的處境,比你更絕望。而我的運氣,似乎比你稍微好了一點。”
“但是,你我歸根結底都是一樣的,不過是想讓自己好好活下去。”
“隻是……,如果你聽得進去,我還是想勸一句,若是還有更好的路可走,就千萬不要作賤自己。”
“男人的見色起意,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你該感謝裴公子恪守了君子之道。”
她站在花影之下,身量不高,卻說著這世上最勇敢,最不帶一絲成見的話。
秦靜微不覺鼻子一酸,“宋夫人,你真的明白我的,是嗎?”
她忍不住,突然張開手臂,將宋憐牢牢抱住,嗚嗚地哭了。
“我聽他們說,秦家已經沒了。我什麼都不會,哪兒都去不了,這輩子隻能仰賴觀潮山了,可是……,我又不會讀書,每日都要被同窗嘲笑,被先生責罵……”
“我……,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我想試試後宅女子慣走的路,可是,我不知這條路這麼難走,還沒邁上去,就已經撞得頭破血流……”
宋憐溫柔地抱著她,輕撫她背上柔軟的頭髮:
“你阿姐將你託付給我,我便要對你負責。你一門心思想要覓得良人,託付終身,我都知道,誰家少女不懷春。”
“但是,男歡女愛,是兩情相悅的事,此人不看我,自會有看我的人。你隻需獨善其身,自顧自綻放,這觀潮山是天下才子雲集之地,自會有人看見你的好。”
她又輕輕推開她,幫她將臉上的淚拭去:
“我會盡我所能,能陪你走多遠,就走多遠。若有一日不能陪了,你不知該怎麼走了,就想想你的阿姐。她豁出一切,也要保你周全,自是已經吃盡了身為女子的苦。”
秦靜微扁著嘴,努力讓自己不哭了,還道:
“可是……,可是我還是沒法控製自己喜歡裴公子。”
宋憐笑笑:“有些喜歡,不一定要說出來。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他,就更要專註於自己。觀潮山這樣一個毫無男女分別的地方,機會無限。”
“你才十四歲,萬一有一天,你也會有機會站在他身邊,與他平起平坐呢?”
“說不定到時候,他鬍子一大把,你還嫌他老呢。”
秦靜微忍不住噗地笑了,眼睛雪亮雪亮的,緊緊抓住她的手:
“所以,宋夫人,你會幫我的,你不嫌棄我,一直幫我的,對嗎?”
宋憐認真點點頭:“對,我會幫你。從今日開始,你每日下學後,就帶著當日的課業來找我,我幫你一起溫習。旁的不敢說,至少,不叫你第二天再給先生罵。”
秦靜微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歡喜地抱住宋憐,跳著腳,用力地抱住她:
“宋夫人!你真的太好了!你真的比我阿姐,比我娘對我還好!我這輩子都不要離開你!”
宋憐老老實實給她抱著,心裏卻在擔心別的事。
剛才那些人說什麼?
君山城變天了?陸太傅怎麼了?
她總感覺,裴宴辰有事瞞著她。
但是,又不好去直接質問。
裴宴辰那般人物,有什麼事若是不想說,逼也沒用。
於是,想去與他聊大鴻兵法的心思,也暫時擱置下了。
後麵幾日,宋憐藉口幫秦靜微溫課,常去她住的學園,想順便能從旁人口中知道一些關於觀潮山的事。
她教的認真,秦靜微也學得努力。
果然,次日學堂上,都能對先生的提問對答如流。
一時之間,滿堂同窗都紛紛讚歎,時隔三日,刮目相看。
秦靜微嘗到了甜頭,有了勁頭,就更加把宋憐當成拯救自己的神明一般。
甚至有時,天色晚了,她還纏著她,不準她走。
宋憐,反正回去也是一個人,就索性留在學園,兩人一張床,擠在一起睡。
宋憐很快睡著了,但秦靜微與她枕著一隻枕頭,卻睡不著。
她湊近地看她,輕輕嗅她,身子與她貼在一起。
你好香啊。
你好軟啊。
難怪那麼多男人都喜歡你。
連我都想抱抱你。
她將額頭抵在宋憐頸窩:你答應我了,就得一直陪著我,永遠都不準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