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城中兵荒馬亂,她一直擔心他。
好不容易,鎮壓了叛軍,一切都在慢慢恢復,她就特意穿了身男裝,出來到處找他。
卻不想,在這兒撞上了。
陸青庭不理她,也不回話,一路疾馳向西門奔去。
周婉儀就追著他罵,又看見他馬前橫著的人。
“喂!這人誰啊?你去哪兒啊?”
陸青庭忍不住了,扭頭看她:“我要走了,恐怕再也不回來了,你就當從未認識過我。”
說著,狠抽胯下軍馬,把周婉儀丟在了後麵。
周婉儀的馬慢了下來,停在原地,眼圈發紅,氤氳了淚水。
她歪著腦瓜兒,扁著嘴,嘀咕著罵他:“薄情寡義,都親過我了,就說不認識了?”
可旋即又猛地驚覺,他馬上橫掛著的那個死了一樣的人,似曾相識。
太傅!
她天天琢磨太傅,處處爭著搶著看太傅。
就算他趴著,她也認得出來他!
太傅出事了!
“綠蜻蜓,你等等我!”
周婉儀狠抽馬屁股,朝陸青庭狂追。
直到臨近西城門下,陸青庭慢了下來,她才終於追上。
陸青庭一陣頭大:“不是跟你說了一拍兩散嗎?還追來幹什麼?聽不懂人話?”
周婉儀倔強一梗脖子:“我決定了,我跟你跑了!”
陸青庭:……!
周婉儀:“反正留在君山城,也是早晚被我爹嫁給哪個我看不上的王八蛋,不如跟了你!至少你是條漢子!”
陸青庭沒招了,勒馬擋在她麵前,“你知道我在幹什麼嗎?出了這道城門,我就是大雍的反賊。”
周婉儀瞪眼:“世道亂成這個樣子,乾他孃的!反就反了!”
她又倔強揚著頭道:“反正我已經決定了,你就當……就當我死皮賴臉跟著你,是為了每天都能看到太傅。”
無理取鬧的刁蠻大小姐,陸青庭真的服了。
他沒時間跟她爭執,調轉馬頭,重新疾奔:“開城門——!”
被龍虎軍佔據的城門,緩緩開啟一道不寬的縫隙,他帶著陸九淵疾馳而出。
周婉儀就立刻打馬,緊跟其後。
出城門的那一刻,她又回頭望了一眼自她出生就幾乎從未離開過的君山城。
“呸!也不是什麼好地方。”
說著,雙眼中光芒奕奕,追著她的大蜻蜓去了。
……
此時,南城門那邊,陸延康為儲存有生之力,並不硬碰硬,待到聽聞陸九淵已經順利出城,便開始命令龍虎軍且戰且退。
陸家十二州不費吹灰之力,順利進城。
國太夫人一個老夫人,身影佝僂地站在城門前,攔不住丈夫。
陸家的大軍,全部將她繞開,誰都不動她,也不會因為她一個老太婆而停下腳步。
她無助地在城門前,哀求這個,拉扯那個,可全都無濟於事,所有人都視她若無物,冷漠將她繞開。
她隻能顫顫巍巍爬上城樓。
“陸雲開——!”
她站在高高的城牆上,向剛剛進城的丈夫怒吼。
“九郎是你唯一的兒子,我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這是唯一一次求你,求你放過他!”
陸雲開仰頭,看著城樓上的妻子,目光瞥向一旁,沒說話。
他不敢看她,也不想麵對她。
一旁,自有人為他說話。
“大嫂,快下來吧,別鬧了。大哥大義滅親,為的是我大雍天下。是天下世家的百年基業。”
又有人道:“是啊,你這樣鬧,知道的,曉得是又犯了瘋病,不知道的,還當你是為那出了亂賊的秦家說話。”
國太夫人不理旁人,隻哀求她的丈夫:
“陸雲開,你說句話!看在我與你夫妻一場,為你生兒育女的份上,求求你,放過九郎,好不好!”
陸雲開終於開口,卻隻道:
“夫人,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小婷前年已經為我誕下了一個兒子。長得虎頭虎腦,與九郎小時候一般無二,但是,他可比九郎聽話多了。”
他冷漠撂下一句話,便不再看她,調轉馬頭,自顧自在大軍簇擁之下進城。
大雍有了它新的陸太傅。
連新帝都忙不迭的與兩位太後一道,出宮親迎。
龍驤騎、六大世家降部,十二州兵馬,數十萬兵馬,震天高呼:
“拜太傅——!”
那吼聲雷動,十裡之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國太夫人絕望地淒慘狂笑,蒼白的頭髮亂舞。
哈哈哈哈……!
原來,他又有兒子了。
原來,他從來就不甘心這麼早就將大權交給九郎。
他隻不過是在等機會,利用九郎,坐享其成!
“陸雲開——!”她爬上垛口,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你害我九郎!你親手殺子,天地不容——!我用我的命,詛咒你眾叛親離,萬劍穿心,不得好死,下修羅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說著,縱身一躍而下。
一聲悶響,鮮血四濺。
陸雲開回頭,冷漠看了一眼髮妻衰老破碎的屍體,眼角微跳。
他沒想到,這個瘋婦真的有勇氣跳下來。
大軍剛一進城,就被濺了女人的血,簡直是大不吉。
但卻隻能強做若無其事,淡漠吩咐:
“晦氣。命人收拾了。”
……
皇城門前,隨新帝出宮的陸太後,彷彿事都沒發生一般,巧笑乖覺地恭迎父親大人,恭祝陸雲開重掌陸家大權。
彷彿她這一生,迎來送往一個又一個掌權者,對她來說,早已駕輕就熟,遊刃有餘,毫無波瀾。
可一回宮,邁過門檻時,陸太後的腿軟地險些被絆倒。
她拉過祿公公,塞給他一匣子銀票:“去!想法子告訴三絕大師,火速離開京城,片刻都不要拖延。這些銀票沒有宮裏的印信,你拿好。”
祿公公一驚:“那娘娘您……”
陸太後:“我會想別的法子出宮,你也永遠不要再回來。這些錢,足夠你舒舒服服過完下半輩子。”
她驚恐地捂住肚子,強作鎮定。
父親不比九郎。
九郎會念手足親情,凡事與她留有餘地。
但父親不會。
父親他能至今仍能將十二州的實權掌控在手中,最重要的就是因為他六親不認!
如果被他知道,自己的女兒身為太後,卻懷了個和尚的孩子,丟了陸家的大臉,隻怕她會死得比九郎和母親還慘。
生死攸關之際,陸太後已經顧不上哀悼陸九淵和母親了。
先跑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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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陸青庭為了避開追捕,棄了馬,揹著陸九淵,帶著周婉儀,三人進山,走的是僻靜的砍柴人小路。
走著走著,陸青庭發現背上的人已經氣若遊絲,急得差點急瘋了,將人放在地上,跪下在他身邊嚎啕大哭。
“小叔,小叔你不能就這麼死了!你一世英雄,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死在荒郊野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