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憐……”陸九淵斟酌了好一番,話到嘴邊又沒能說出口,隻道:“好,我們回府。”
有些事,遲早要麵對。
她若接受不了,他陪著她一起麵對便是。
宋憐回府,因為淋了雨,燭龍台上伺候的奴婢們已經燒好了熱水等著。
暖身安胎的葯也已經煎好了。
宋憐喝了葯,去裏麵更衣時,左右沒見如意。
“如意呢?忙什麼去了?”
她瞧著左右侍婢的臉色不對,便心裏驀地一陣刺骨寒涼。
但又堅信自己是在胡思亂想,探頭對屏風外陪著的陸九淵道:
“九郎,之前是如意幫我去春風園報信的,你是不是把她落在那兒了?派人把她接回來吧。”
外麵,陸九淵沒說話。
宋憐又靜了一會兒,便再也沒法淡定了。
她衣裳換了一半,推開左右奴婢的手,沖了出去,正迎上他的目光。
“九郎,如意呢?”
起初,她眼眸中還是不確定的探詢意味,可慢慢地,眼圈便化作了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清了。
僵立半晌,一顆淚珠,潸然而下。
宋憐身子一晃,被陸九淵扶住。
喉間頓時痛得幾乎不能呼吸,半晌,纔好不容易長長喘上來一口氣,人一頭倒進陸九淵懷中,癱倒了下去,隨之而來的是心碎欲絕的嚎哭。
“我害了她!我害了她!”
她抓住陸九淵的衣領,淚流滿麵,眼底血紅:
“是誰殺了她!到底是誰!我要你把人找出來!殺了他!殺了他——!!!”
“千刀萬剮!殺了他!!!”
“啊——!!!”
宋憐慘痛嚎哭,痛得不能自已。
陸九淵緊緊抱住她,手掌反覆一遍一遍有力的安撫她:
“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
這一夜,宋憐直到哭累了,纔在陸九淵懷裏不知不覺睡著的。
醒來時,人在床上。
陸九淵不在。
睜開眼,卻再也看不見每天早晨,如意過來叫她起身時,那張笑嘻嘻的臉龐。
沒有了,再也沒有了……
宋憐麻木地任由新來的奴婢更衣,簡單盥洗,也不上妝,徑直去了燭龍台角落裏的一間小房間。
陸九淵允她在這兒給宋晚玉立了牌位,時常祭奠。
如今,這昏暗的小屋裏,又要多一隻要供奉的牌位。
宋憐給宋晚玉上了香,之後,跪坐在蒲團上,頹然地仰頭望著她的靈牌。
良久,才道:“阿姐,我選錯了路,是不是?”
“我快沒有力氣了……”
“這條路,太難走了……”
“我儘力了,可我救不了所有人……”
唸叨著唸叨著,便又重新淚如雨下,心如刀絞,痛苦地伏地痛哭。
如意沒了,她就如被人從身上活生生剜去了一塊肉。
她們不是主僕。
她們是一體同心的姐妹。
“阿姐,你告訴我,舍此一身,兼濟天下,到底值不值得?”
“到底還要多久?到底還要付出多少?”
“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她哭得肝腸寸斷,不能自已。
一雙溫柔的手,輕輕落在宋憐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夫人,奴家來了。”
是明葯的聲音。
“小憐,爬起來。”
她用了點力道,強行將宋憐從地上拉起來,抱住她,讓她伏在自己肩頭,輕輕拍她。
“主人說,讓我以後陪在你身邊,照顧你。”
“以後,如意的事,我來做。”
“聽說你喜歡傻乎乎的丫頭,我……雖然年長了你些,可是,我會儘力的。”
明葯脊樑堅挺,手臂也有力。
她抱著宋憐,哄著她。
辛辣像娘親,堅強像阿姐,也淳樸像如意。
她溫聲在她耳畔道:“這條路,不管對不對,我都會陪你走下去。若連你都不敢試,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對錯。”
“我來,不光是奉主人之命,他若不吩咐,我也會來。”
“為天下女子掙命,不隻是你一個人的事。”
她抬頭,看著一道前來的張春花,“不光是我,還有春花也來了。我不要臉,她不要命。我以後,我們倆會護在你左右,不叫你再給人欺負。”
站在一旁的張春花趕緊跪過來,用力點頭:
“是啊,夫人。我自從進了邀月樓,每天都有勤學苦練,隻盼著有一日能護在您身邊,做您的手,當您的刀,不叫任何人欺負你!”
明葯點頭,“是呢,誰都不準欺負你。即便是主人,也不可以!”
宋憐抬頭,滿臉淚痕,疲憊望著兩人,萬般委屈,點了點頭。
明葯又道,“其實,除了我們倆,還有一個人也來了,但是不知你想不想見,所以,一直在外麵跪候。”
宋憐沒什麼力氣了,低低問了聲:“是誰啊?”
明葯將她扶起來,“走,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出了小屋。
宋憐一抬眼,驀地見門口跪著個婦人。
“胡嬤嬤?”
胡嬤嬤見她肯見自己,歡喜地咣咣咣先磕了三個響頭。
“夫人,老奴聽說您回來了,一直琢磨著再來您身邊服侍。昨兒個,楊爺聽說您在宮裏出了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又幫不上忙。”
“於是,老奴就趁機與楊爺說了心願,他便一口答應,讓我來見您了。”
“隻要您點頭,老奴這把老骨頭,就跟著您,上刀山,下油鍋,什麼都能幹!什麼都敢幹!”
她沒讀過什麼書,說話樸實又帶著點潑婦的狠勁兒。
明葯聽著,噗地一笑。
宋憐卻有顧慮,“這裏是太傅府,就算我答應,你在旁人家做過家奴,恐怕也沒那麼容易入府。”
明葯道:“夫人不用擔心這個,主人一早已經親自見過胡嬤嬤了,點頭了呢。”
胡嬤嬤趕緊道:“是啊,太傅大人居然還記得,當初他去狀元府曾見過老奴,老奴這輩子,值了!”
宋憐見陸九淵既然同意了,便也覺得身邊多個熟識老辣的嬤嬤照管,也是好事,便點頭了。
胡嬤嬤頓時牟足了幹勁兒,腰桿子邦邦硬。
如今如意不在了,她勢必要爭當宋夫人身邊第一紅人!
……
這日接下來的時間,宋憐都是鬱鬱寡歡地坐在窗邊榻上,望著窗外的梅花。
原本風骨勁朗,欺霜傲雪的梅花,經過昨夜的春雨,反而變得稀疏凋零。
而院子裏旁的花草樹木,被第一場春雨浸潤,隱隱冒出了綠色的芽苞。
潮起潮落,生生不息,天道好輪迴……
宋憐昨夜傷了神,此刻有些昏昏欲睡。
就聽外麵有人匆匆進來,與明葯報了什麼。
明葯進來又說給她聽:
“夫人……,內個,主人他不在家,不過,六大世家已經迫不及待地把女兒都送過來了,這會兒都在府門外落轎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