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傷你!你心甘情願!你還很享受!是不是!”
邱白羽淒厲憤怒地盯著兒子,就如一個被男人拋棄,受盡情傷,妒恨入骨的女子。
秦嘯對這種癲狂,早就見怪不怪。
他平靜道:“孩兒不說,隻是不想讓母親擔心。她是陸九淵的女人,與孩兒有仇。孩兒與她,也不過見過幾麵,寥寥數語,並沒有母親所說那些個。”
邱白羽稍稍平復下來,半信半疑:“真的?”
秦嘯:“孩兒從來不敢對母親有半分欺瞞。”
邱白羽:“諒你也不敢。”
她舒坦些了,重新慵懶倚在榻上,看著她的兒子:
“大朝會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秦嘯:“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嗯。”邱白羽點頭:“阿舍月公主那邊,還要委屈你稍加周旋。”
秦嘯:“孩兒知道。”
邱白羽:“但是不準與她走得太近,我會知道。”
秦嘯不假思索:“是。”
他不想再在這個濃香窒息的房中多待,“母親若沒有別的吩咐,孩兒還有許多事要辦,先告退了。”
“去吧。”邱白羽淡淡應了。
可是,等到他要掀開紗帳走出去時,她又在裏麵道:
“龍池,上元燈節,聽說有河洛牡丹千朵。到時候人多手雜,讓笙兒和薰兒找個機會,把宋憐解決了。那個女人,我不喜歡。”
秦嘯步子停了一下,“是。”
他腳步雖然從容,但卻是逃一般的頭也不回,離開了別院。
一出大門,就見阿舍月騎著一匹棗紅馬,已經在外麵等了他許久了。
她見他出來了,下馬飛身撲了過來,“龍池!”
秦嘯抬手,用刀柄抵在她喉下,“離我遠點。”
阿舍月委屈道:
“幹嘛跟我這麼凶?”
秦嘯的額角愈發地疼,低低敷衍一聲:“心情不好。”
阿舍月氣得哼了一聲,跺腳:“見了我你就心情不好。我看那晚你倒是跟宋憐玩得有來有去的。她一次又一次破你的局,你可興緻好得很,開心得不得了!”
秦嘯放下揉著額角的手,轉過身來,盯著她。
那神情,像是被人說穿了最隱秘的秘密,有種殺人滅口的衝動。
阿舍月又被他的眼神嚇到,尤其是那隻碧眼,自從傷了之後,每每深看進去,都彷彿有無盡的戾氣在翻湧。
她退開一步,“這麼看我做什麼?我跟你說著玩的。”
秦嘯沒再說什麼,翻身上馬便走。
阿舍月:“喂,你去哪兒?我也要去!”
“不準跟來!誰來誰死!”秦嘯留下一句話,策馬疾馳,漫無目的狂奔。
想逃開這個地方,逃開這裏的每一個人!
他在外麵轉了許久,才發現偌大的君山城,居然無處可去,於是又騎馬去了羅師傅的琴坊。
那晚,他喝了酒,把這世上唯一能說幾句心裏話的人給弄死了。
第二天酒醒後,後悔不已,又回來了。
他將屍體收殮,將琴坊接了下來,每日以羅師傅徒弟的名義,接活兒,幫人斫琴。
可是,因為經常不在,又脾氣不好,便生意也不怎麼好。
幾日下來,隻接了一把琴。
秦嘯進了琴坊,凈手焚香。
外麵,早來的春光已經初顯。
而昏暗室內,無限寂寥淒涼,隻點了一盞油燈。
秦嘯對著麵前一把破舊的古琴,調息凝神,竭力將這一日一夜間的是是非非,專註於眼前的琴,手底的弦。
琴絃撥弄一聲聲。
他斫琴的技藝,遠比殺人的手段精湛。
沒多久,破琴已是音色上乘。
到底是琴好過這人世,隻要你真心待它,它便不會虧待於你。
秦嘯的心情好了許多,信手撥弦,又是那曲《兩不識》。
然而這一次,牆上的花已經折盡。
黃金籠中幾支殘羽,籠門大開,鳥兒已不知去向。
牆外,有一個孩子,眼巴巴仰望著那些永遠不可能屬於自己的東西,滿身傷痕,衣衫襤褸……
琴坊外,一駕馬車已經停了好一會兒。
車內,好半天,如意才小心翼翼問:“姑娘,不是說琴擱久了,得找師傅給調一下嗎?咱們還進去嗎?”
“看來羅師傅在忙著,待會兒還有事,走吧。”
宋憐被“禁足”了好些日,今天天氣好,待會兒要去春風園,順路過來,把琴送來給羅師傅調一下,卻不料,聽見了這個。
那曲《兩不識》她之前隻聽了上半闕,自以為是秦嘯偷了她的曲子。
如今陰差陽錯,聽見了下半闕,才知,前一半不過是個引子。
他真的在嘆的,不是牆頭的花,也不是籠中的鳥,而是那個註定什麼都得不到的孩子。
嗬,不愧是“兩不識”。
馬車駛離,進了春風園。
剛在茶樓門前停下,就聽外麵是裴夢卿的聲音:
“小憐來了,我站在這兒等了你好久了!”
宋憐從車子裏探出頭來:“小夢!”
裴夢卿趕緊上前,搶在如意前麵將她的手牽住:“你慢點,聽說你這一胎,已經兇險了好幾次了。”
宋憐就給她扶著下了馬車:“都是嚇唬人的,這孩子好像皮實得很。”
裴夢卿撇嘴:“是啊是啊,爹生得壯,娃就皮實。你是不錯過任何一個誇太傅大人威武的機會。”
宋憐:……
她臉都紅了,“我哪兒有。”
接著又道:“對了,聽他說,你那晚昏迷不醒,到底怎麼回事?”
裴夢卿笑,與她神秘兮兮道:“我裝的。我一個整日擺弄藥材的,誰能輕易毒到我?有人想挑撥離間,我哥就將計就計,拿捏你家太傅一把。”
宋憐:……
觀潮山的人,果然不是等閑之輩。
裴夢卿拉著她:“走吧,陸氏主母,今天,我的事,全靠你了。”
兩人攜手進了茶樓。
今天,裴陸兩家正式談陸延康和裴夢卿的事。
因為宋憐有孕,陸九淵特意將見麵的地方安排在一樓。
宋憐進來時,見雅間不大,陳設考究,一張丈許長的老樹茶桌,被雕琢成曲水流觴。
茶桌這邊坐著陸九淵和陸延康。
而他們倆對麵,則坐著個白衣男子,手裏搖著把紙扇,慢慢地晃著,也不嫌冷。
他見宋憐進來,沖她點頭致意。
宋憐認得他。
上次劫法場,是他幫她打翻了三個龍驤騎。
當時忙著逃跑,居然一時沒想起他是誰。
如今再見,總算想起來了。
是小夢的哥哥,裴宴辰。
之前當著五萬大軍,把陸延康暴打的那個。
宋憐一時之間,有些不自然。
裴宴辰幫她把龍驤騎給打了的事,陸九淵好像還不知道。
結果就變成了她當著自己夫君的麵,跟另一個陌生男子還有一個共同的秘密。
而偏偏裴宴辰沖她點頭時,那一笑,似乎在問:
你現在可認得我是哪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