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嘯立在床邊,平和道:“娘娘好好配合太醫安胎,興許還有救。你也不想再受不該受的罪,不是麼?”
秦清致聽懂了,眼裏噙著淚,連哭都不敢哭,隻能小聲嚶著,點頭答應。
幾個太醫診斷下來,結論一致。
皇後的胎興許還能保住,但要非常小心,不但要一直臥床,而且不能動氣,將養個把月,再觀後效。
秦嘯點頭。
待太醫退下,又屏退左右,他抄著兩手,站在床邊,俯視盯著秦清致,不說話。
秦清致害怕得快死了,一直發抖,卻一聲不敢吭。
她覺得他看她的時候,就像是看著一塊砧板上的肉。
尤其是他的右眼,簡直毫無感情,不像活人。
秦嘯陰沉地一言不發,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道:
“下次再作死,就直接去死,不要給我知道。秦家不止你一個女兒,皇上立誰為後,都是一樣。”
說完,揉著右邊的腦仁,欲走。
這隻眼睛已經不適合再戴雲母片,但是為了遮掩,還得強行戴著。
異物感讓他的頭一直劇痛難忍,脾氣陰晴不定,異常暴躁。
“哥!”秦清致忽然叫住他,“哥,宋憐懷孕了!太傅把先皇後留下的唯一一顆保胎秘葯給了她。”
“如果沒有她,我這一胎一定能保得住!我恨她!我恨她!!!”
“我什麼都聽你的,你能不能答應我,弄死宋憐!隻有她死了,我這胎才懷的心情順遂。”
“我隻有這一個要求!求求你!”
秦嘯的步子停了一下,之後,什麼都沒說,走了。
他出宮後,摘了眼裏的雲母,胡亂買了壺酒,去了琴坊。
大半夜的,羅師傅聽見敲門聲,披衣出來。
一開門,見秦嘯胡亂披落著長發,低著頭,拎著酒壺,一身醉意,站在門外。
“秦公子,這是怎麼了?快進來。”
秦嘯抬眼看他,偏著頭笑,右眼藏在長發後,開口就問:
“若是你無意間相中了一把好琴,卻發現已經被別人捷足先登,怎麼辦?”
“你發現自己連碰她一下都不配,就連遠遠看一眼,都覺得奢侈。而她,卻因為那個人,已經對你厭惡至極,怎麼辦?”
他晃著走進屋去。
經過架上擺的琴,隨手一撥,琴音蒼涼在陋室中迴響。
羅師傅跟在他身後,知他有心事,“秦公子,寶琴贈知音,劍隨有緣人。世間萬事萬物,皆是隨緣。”
秦嘯隨便席地坐下,仰頭飲了一口酒,笑道:“那我明知得不到,毀了她如何?”
羅師傅與他一道坐下,搖頭:“不可,不可……,暴殄天物,豈不可惜。”
秦嘯搖搖頭,半晌,才道:“可那武夫,根本不懂琴,他隻知糟蹋她,根本不懂……”
屋裏光線幽暗,隻點了一根蠟燭。
羅師傅還想再開導他些什麼,無意中瞧見他藏在頭髮後的那隻右眼。
以為自己看錯了,又眯著眼仔細看了看。
“咦?秦公子,你的眼睛怎麼了?”
秦嘯扭過頭來,揚起臉,坦然給他看:
“你瞧,我就因為這隻眼睛,才隻能遠遠地看著她,不敢靠近半步。平白將她讓給了別人。”
“如今她那麼厭惡我,我們之間就算有交集,也隻能是我想盡辦法讓她厭惡我,恨我。這是我唯一靠近她的方式了。”
“因為……我是……吞火羅人的野種。這是個秘密,任何人都不可以知道……”
他忽然壓低聲音,臉上笑容忽然凝固,伸手捏住羅師傅的脖子,喀嗤一聲,將頸骨扭斷。
“不過,有趣的是,她也是個野種。嗬。”
他將壺裏的酒一飲而盡,甩手扔了,站起身,邁過羅師傅的屍體,一路經過房中架上擺放的許多古琴,指尖一一拂過,昏暗中,一連串高低起伏的各色繚繞音調。
之後,人翩然出門,揚長而去,隱沒在混沌夜色中。
他第一次見她,是在瀑佈下。
看見她被那個人摁在石頭上,縱情放肆,欲仙欲死。
後來,追到那家農戶,晚了一步,沒能見到她,就惱怒地扭斷了那雙夫婦的脖子。
再後來,他遠遠看見她一個人在春風園撫琴,到底是沒忍住,過去與她說了話。
不該靠近她的,明知她是誰的女人,居然還心存妄想。
明知註定要失敗,卻還是不甘心。
在陸九淵麵前,他從小就要扮演一個失敗者,一個尋常又卑微的人。
但是從今以後,再也,不會了!
……
皇後差點小產的事,很快傳到了陸九淵耳朵裡。
他坐在外間書案前處置公文,抬頭望了眼裏麵。
宋憐那邊已經落了帳,先睡了。
他擱下手裏的事,站起身,出去了一趟。
第二天,宋憐起身時,陸九淵已經下朝回來了。
朝服也沒換,就坐在她床邊的凳子上等著。
她掀開帳子,露出一顆滾得毛茸茸的腦袋和半邊雪白的肩膀,瞧他:
“做什麼呢?”
接著,就看見他手裏正擺弄著一隻做工複雜精緻,如大金鐲子樣的東西。
陸九淵見她醒了,“手,拿過來試試。”
他把那東西戴在她腕上,試了試大小。
再慢悠悠地將一排手指長短的細小短箭,一一安了上去。
最後,將與大鐲子相連的指環,戴在她中指上。
之後,端著她手臂,瞄準房中角落擺著的一隻花瓶。
牽動指環。
嗖——!
一枚小箭射了出去。
花瓶應聲碎了一地。
再動指環。
嗖——!
另一邊的花瓶也碎了。
接著,對著窗子一射。
嗖——!
窗紙被紮了個窟窿,箭飛了出去。
宋憐驚得,剛睡醒的眼睛都睜大了一圈兒,欣喜叫道:
“袖箭?給我的?”
一隻偽裝成金手鐲的袖裏箭!
陸九淵見她高興,也笑道:“昨晚去庫房挑了許久,隻有這隻最小,又命人連夜改造了一下,畢竟你手腕的粗細,我知道。”
宋憐:……
她想到之前裴夢卿在馬車上拿手腕跟她比劃的事兒。
她還覺得並不準。
不是比手腕還粗嗎?
結果,就聽陸九淵道:“比小九郎細一圈兒。”
九郎神顏暴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