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夢卿卻覺得,小憐不是那樣的人。
但是再一細想,又好像的確是她哥說的那樣。
宋憐跑去北海郡,陸太傅就什麼都不管了,追去了北海郡。
宋憐隻喚了一聲,陸太傅憋了半天的大招,就忽然不打了,大狗一樣顛顛兒地回去了。
“好像是挺厲害的哈。”裴夢卿聽話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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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君山城南門城下,皇帝高昌霖率百官,在城門前已經等了許久。
城頭上,十三萬龍驤騎林立,劍拔弩張,密不透風。
前麵五萬龍虎軍將進京的路全部封死。
先一步回來的,必須是太傅。
其他任何人,敢搶先進城,立刻會被紮成箭豬。
高昌霖心裏暗暗嘆息:秦愛卿,必然是已經失手了。
他麻木站著,好生失望。
陸九淵歸來,生動詮釋了什麼叫禍害活千年。
他以為宋憐死了,舅父瘋了,從此就遠遠地滾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可他到底還是回來了。
大婚後,高昌霖剛剛美滋滋親政了一個月,現在,又要哈著腰,迎接太傅,將大權重新拱手相讓。
他恨得手在袖底發抖,死死攥著拳,但表情還要裝的急切期待,翹首以待。
遠遠地,終於見一乘馬車不緊不慢,緩緩駛來。
左右隻有十幾人分作兩列護衛。
但知情的人,用腳趾猜都知道,陸太傅歸京這一路,是殺了多少人,扛過多少風浪,才如此安穩地出現在這裏的。
麵上,笑得歲月靜好,腳下,是條人命鋪就的血河。
高昌霖與左右顧命老臣看了一眼,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氣,高舉雙手,抖出闊袖,朝著馬車奔去。
“舅父——!舅父——!你總算回來了——!朕想你想得茶不思,飯不想,夜不能寐啊——!”
他跑了幾步,還摔了個大前趴,等不及追上來的太監和大臣們相扶,還要繼續跑。
後麵文武百官見皇上都哭著撲向太傅了,自己自然不能落後,於是,也爭先恐後地朝著陸九淵的馬車奔去。
一時之間,浩浩蕩蕩,花花綠綠,場麵蔚為壯觀。
宋憐坐在馬車裏,掀開窗簾一角瞧著,都驚呆了。
這麼不要臉的嗎?
比起女人的勾心鬥角,這些男人的表演,不知浮誇多少倍。
她有些哭笑不得。
陸九淵笑笑,安撫她,“朝堂上的事,隻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乾不出來。”
“這些人,為了榮華富貴,功名利祿,表麵上個個比我道貌岸然,私底下個個都比我沒底線。你以後見多了,自然就不奇怪了。”
他這種時候,還不忘跟宋憐標榜自己的好。
馬車停下。
高昌霖跑得氣喘籲籲,撲通一聲跪在車前,捶胸頓足,痛哭流涕:
“舅父——!你終究是不棄於朕啊——!”
群臣隨之高呼:“太傅——!太傅歸來,不棄江山,是我等之福,大雍之福啊——!”
車裏沒動靜。
高昌霖見陸九淵不出來相見,知是不好哄了。
他又繼續嚎哭:“舅父定是惱了朕,不願見朕,朕……朕沒有舅父,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朕這就……這就禪位於舅父!”
他說著,就要摘頭上龍冠。
八個顧命老臣一股腦撲了上去,老淚縱橫:“皇上三思,皇上不可啊!”
高昌霖:“你們不要攔我!這江山是舅父守著的,這國祚是舅父護著的,朕將這江山國祚送與舅父,又如何?隻要百姓安好,山河永固,朕坐不坐這個皇位,都無所謂!”
他說著,又開始撕扯身上的皇袍,打著挺兒發瘋,誰都摁不住。
陸九淵坐在車中涼笑了一聲。
小兔崽子這是將他的軍呢。
他知他不會應承。
他若是這個時候順勢真的受了禪位,那便是欺少主,謀社稷的竊國大盜,要背千古罵名的。
“好了——”
陸九淵拉長了腔。
之後,按了按宋憐的手,示意她留在裏麵不要動,自己推開車門,出去了。
陸九淵站在車上,俯視下麵哭鬧著,亂成一團的君臣,如看一場耍猴的把戲。
“臣不過是抱恙在身,這一路又是從危機四伏中衝殺出來的。剛才一時半會兒聽不清外麵是誰,也聽不見說了什麼,所以如驚弓之鳥,瑟縮著,不敢露麵,實在並未想到,皇上會親自出城相迎。”
他本就高大,此時又站在半人多高的車上,如一尊神像,卻說自己抱恙在身,快要被高昌霖的陣仗嚇死了。
他又道:“臣仔細琢磨皇上剛才說的話,似是有了嗔怪之意。若是臣再不出來相見,那便是有欺君罔上,謀朝篡位之嫌了?”
“臣,真的是罪,該,萬,死……”
陸九淵最後四個字,說得極慢。
人一步一步,走下馬車,來到高昌霖麵前,整了整衣袍冠帶,端端正正,慢慢屈膝,作勢要跪下。
他反將一軍。
高昌霖哪兒敢讓他跪。
今天讓陸九淵當眾跪了他。
回頭,他能把他打成屎!
小皇帝自己還趴在地上,又趕緊拖著扯開一半的皇袍,去托住陸九淵手臂,高舉過頭頂: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舅父,您是朕最最最最仰賴之人,是朕的主心骨,是朕的指路明燈,你的存在對於朕來說,就是那昭昭日月,朕如何可以讓頭頂日月沾了塵泥!”
陸九淵還要跪。
他的手臂,往下壓了壓,微躬腰身,湊近高昌霖:
“臣是昭昭日月,那皇上,您便是日月之上的浩浩蒼穹……!”
他深深盯著高昌霖的眼睛。
這個小兔崽子,若不是長姐臨死時的誓言還在耳邊,他豈會留他到現在?
高昌霖眼中,全是愚蠢和恐懼。
但在這些之下,又深藏著刻骨銘心的深仇大恨。
殺母之仇,奪權之恨!
他恨不得現在就咬死陸九淵!
陸九淵早就知道長姐留下的這一雙兒女心裏在想什麼。
可他,為了長姐臨死前在城頭上的那些誓言,到底還是一忍再忍。
有些事,還沒到最後一步,他的人性,還不允許他那麼做。
皇帝和太傅在較暗勁,場麵一時僵持焦灼。
混在百官中的周聰,眼珠子滴溜溜轉,趕緊解圍:
“哎呀,皇上是浩浩蒼穹,太傅是昭昭日月,這傳世佳話,必須得千古流傳啊!史官呢?史官何在?”
高昌霖被一語點醒,趕緊收斂神色,將手一揮:
“記,弘定四年,朕於君山城外,接太傅歸京,再……再為太傅進爵為文靖王,另賜‘武賢’二字,從今以後,朕願恭守敬孝,懇請文靖武賢王,代朕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