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憐朝著對麵空了的座位努了一下嘴,“小夢剛才說要下車解決一下,結果一去不回頭,七哥去追了。”
陸九淵毫無意外,“別人的事,咱們不管,你趁熱吃把飯吃了。”
宋憐見他都不急,她便也不急了。
食盒裏,是黃澄澄的小米粥,盛在粗瓷碗中,一滴也沒灑。
還有熱乎乎的煮雞蛋,和村裡人臘月醃的小菜。
她在馬車上顛簸了一宿,本就腸胃不適,有點說不出的難受,看了這些就覺得舒服,開心道:
“你去要飯給我吃?”
陸九淵笑笑:“豁出點臉皮而已。”
他肯定不會告訴她,他剛剛把別人家媳婦坐月子的朝食給搶了。
宋憐瞧他的手,都凍紅了,便拉過他的手,兩人一起捂在一碗粥上:
“那也是跑了很遠的路了。”
她抬頭與他對視,溫柔又小聲兒:“一起吃。”
陸九淵低低的笑:“陸太傅窮到要飯,逃命的路上,要跟娘子分一碗粥。”
說著,觀察她的神情。
想知道,自己若是真的有那樣一日,她會如何選擇。
畢竟,她是為了權力,才重新回到他身邊的。
就連腹中懷了他的孩子,也並沒有什麼欣喜。
倘若他哪天大廈傾頹,不知她會不會頭也不回就走了。
可宋憐隻隨他笑了一下,彷彿完全沒有瞭解到這句話的暗示,隻是低頭吹著熱粥,慢慢地喝,沒接他這句話。
陸九淵就更加心裏沒底了。
人,越是看不透,得不到,越是百爪撓心!
……
如此,半日後。
秦嘯一行搶先抵達君山城三十裡外。
但,被一股來歷不明的大軍給攔住了。
一眼望去,幾萬之眾,橫向封鎖了幾十裡,根本繞不過去,也打不過去。
秦嘯壓著頭痛的煩躁,閉目養神,等著阿舍月派出去的人回報。
很快,人回來了。
“稟公主,狼主,前麵是隨驃騎將軍來京復命的龍虎關五萬鐵騎。”
秦嘯睜開眼:“陸延康的兵?京畿治下,他西北軍攔什麼路?”
那人道:“屬下打聽過了,說是驃騎將軍的夫人丟了,五萬大軍都在忙著尋人,故而將這方圓數十裡都給圍了。不光是不讓咱們過,沿途所有進京人等,一概原地靜待盤查,誰都不準動。”
秦嘯便明白了。
陸九淵不跟他明刀明槍,是還有顧忌。
他這些年,好不容易在神壇上人模人樣地坐安穩,輕易不想下來。
他要天下的世家門閥,還認他是個值得擁戴託付的好人。
但是,陸延康是個破罐破摔的。
他一個西北領兵的,既不用上朝,也已經沒什麼官好升了,再加上當年乾過的缺德事,連爹孃都打,祖宗祠堂都可以燒,更不要說什麼臉皮。
他早就沒什麼可顧忌的,又隻聽陸九淵一個人的話。
陸九淵讓他幹啥,他就幹啥。
所以,陸九淵帶著宋憐,在後麵不緊不慢地趕路,卻讓陸延康在前麵攔著他進城。
想法倒是不錯。
阿舍月在一旁的大石頭上悠噠著雙腳,玩著一根狗尾巴草,聽了,眨巴眨巴眼,招呼隨行的一對容貌酷似,兩人多高的壯漢近前。
“凶神,惡煞,聽見沒?有人丟了小娘子。你們倆帶人去四處轉轉,若能搶在龍虎軍前麵,將那女人找到,便是大功一件。”
那對雙胞胎巨人,生性殘忍。
出生時,就是撐破了親娘肚皮,爭先恐後爬出來的。
此時聽了要抓小娘子,相視一眼,滿臉橫肉擠出獰笑,領命。
秦嘯冷眼瞧著,好心叮囑一句:“隻抓人,莫要弄傷了。”
阿舍月頓時醋意衝天,“怎麼?秦龍池,你倒是一會兒心疼陸九淵的女人,一會兒又心疼陸延康的女人。”
秦嘯懶洋洋白了她一眼:“裴夢卿是觀潮山的大小姐,她外祖是前任武林盟主,她哥是現任君子令掌令人。我已經提醒過了。”
阿舍月不懂江湖那一套,但臉色又頓時一軟:“龍池,原來你是關心我呀。”
她又收了醋意,美滋滋的,又嬌蠻道:“我管她什麼觀潮山大小姐,我還是東蠻王最寵愛的公主呢,我怕她?”
秦嘯便沒再與她廢話。
有些虧,總要自己吃了才懂。
沒多久,凶神、惡煞兩兄弟不負所望,還真把裴夢卿給拎小雞一樣給抓來了。
裴夢卿兩腳離地,被那大爪子抓得好痛。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敢動我一根汗毛,我夫君對麵那五萬鐵騎,把你們踩成肉泥!”她叫道。
“肉泥?”阿舍月揹著手走出來,步態刁蠻,“你可知,五萬鐵騎,在我蠻族大軍麵前,根本就是肉泥!”
她揮手,“放開她。”
凶神、惡煞便將裴夢卿丟在地上。
裴夢卿也不起來,坐在地上揉著肩膀,痛死了。
要不是跟陸九淵商量好了,她引她哥出來退敵,陸九淵做主放她回觀潮山,她纔不幹這體力活。
阿舍月站到裴夢卿麵前,傲慢俯視她:“你帶路,叫對麵的龍虎軍讓開一條路。”
裴夢卿白了她一眼,扭開臉:“龍虎軍又不聽我的。”
阿舍月揪她耳朵,惡狠狠道:“他們不是你夫君的兵?找的不就是你?”
裴夢卿:“我怎麼知道他們在找誰,說不定是在找陸延康的小妾。”
阿舍月也懶得廢話,吩咐凶神惡煞兩人:“去,把人拎到龍虎軍前,叫他們讓路!”
裴夢卿哇哇叫著,被拖走。
從始至終,秦嘯始終披著黑色的鬥篷,戴著兜帽,坐在陰影裡,一言不發,靜觀其變。
那兩個蠻人巨漢把裴夢卿抓到龍虎軍陣前,高高舉起。
“讓路,否則,現在就卸了她的小胳膊!”
陸延康隱在鐵騎之後,急得就要跳腳,來回困獸般地轉來轉去:
“孃的!他們敢動她,老子……特孃的立刻……!!!”
話說了一半,又被龍舞給摁了下去:
“將軍,冷靜,再等一等,別忘了太傅交代的話。”
陸延康沒法冷靜。
那是他的小夢。
要是真的給人把胳膊撕下來,他還怎麼活?
可是,裴夢卿倒是不怕,不但兩條腿亂蹬,還一直扯著嗓子喊:
“救命啊——!救命啊——!”
“哥——!”
“哥,救我啊——!”
陸延康聽了更氣。
“你聽聽!你聽聽!我為了她人都不做了,她性命攸關時刻,喊她哥都不喊我!!!”
嗷嗷嗷嗷嗷!
他又急又抓狂。
對麵,蠻人兄弟倆還在威脅:“龍虎軍,讓路!否則,我們現在就撕了她!”
說著,兩人各抓了裴夢卿一隻胳膊一條腿,將人在空中拉扯成一個“大”字。
裴夢卿也真的有點害怕了。
這蠻人萬一聽不懂人話,或者她哥真的沒來,怎麼辦?
“哥——!救命啊——!哥——!”
她扯著嗓子喊,但死都不喊陸延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