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憐今天穿的是月白鎏金珍珠梅衫,配合歡紅海棠團花羅裙和山嵐蒼色六齣冰淩披帛,又另外在頸間配了珊瑚八寶瓔珞。
待梳妝好,走了出去,陸九淵已經在外麵候了許久了。
明葯掩著唇笑:“主人也就對宋夫人有這等好耐性,整整梳妝了一個時辰,都願意陪著,等著。”
陸九淵淡淡抬起眼眸,瞪她。
明葯立刻跳了出去,麻利關門:“哎喲,奴家還有好多事要忙,這就滾!”
陸九淵等人滾了,才站起身,與宋憐道:“走,與我去赴宴。”
宋憐有些猶豫,“跟誰?會不會不方便。”
“去了你就知道了,方便得很。”
他伸出手,等她。
她這才發現,他今日穿了身低調的山嵐蒼色的六齣紋雲錦袍子,正與她肩上的披帛花色如出一轍。
而領口和袖口露出的中衣,卻是與她的海棠團花羅裙一樣,用了合歡紅。
這是打算告訴別人,她是他的,還是他是她的?
有心了。
宋憐將腦瓜輕輕一偏,含笑不語,將手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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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準備在朱雀門的城樓上。
放眼望去,整個君山城的輝煌夜色,一覽無餘。
陸九淵還沒到。
陸延康和陸青庭已經來了。
秦嘯與秦家主君,一眾族中掌事皆已落座。
額外被請來的,還有秦素雅。
秦家眾人皆道此番設宴,是為了由雙方家主見證,讓陸青庭和秦素雅在婚前正式見上一麵。
陸青庭也是這麼覺得的。
他侷促坐在陸延康身邊,手都不知道放哪兒。
陸延康當他是見到自己未來的新娘子害羞了,懟了他一下:
“怕什麼?跟你說,你七叔是過來人,娶妻生子,雖然是男人一生中必須過的一道關,但她今天是表姑姑,明天就是小媳婦。拿出你上戰場殺敵的氣概,將她拿下!”
“不是……”陸青庭都不敢看秦素雅,湊到陸延康耳邊道:“你不知道,表姑姑罵人有多臟。”
他說完,一臉哀求地看著陸延康。
那天公堂上,他是見識過了,這種潑婦娶回冀州,隻怕會跟他老孃和妹妹們打得天翻地覆,吵得後宅不得安寧。
陸延康立刻離他遠點:“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誰給你指的婚,你找誰說去。我幫不了你。”
陸青庭便一臉的難受。
看著那天差點被周婉儀用硯台砸了的右腳。
要是娶個彪悍的獅子吼也就罷了,再喜歡動手的女子,能厲害到哪兒去,抱起來扛走就完事兒。
可這是個愛罵人的,又罵得那麼難聽,還是他的長輩,他有種進了老太婆被窩子的不適。
可偏偏對麵,秦家的人都在用各種眼光打量著他,細細品頭論足。
而秦素雅又是一副愛搭不理瞧不上的表情,兩人一不小心眼神撞在一起,陸青庭都能感受到對方滿眼的嫌棄。
他想想也難怪,人家原本說好了是許給小叔的。
小叔是什麼人?
跟他這般大那會兒,已經名震天下了。
表姑姑曾經滄海,自然不會看上自己。
於是陸青庭惆悵起身,“我去透口氣。”
他像個委屈的小狗,耷拉著腦袋,走到朱雀門外的城樓上,朝下麵看去。
正見陸九淵的馬車,由兩隊龍驤騎護衛,威風凜凜從下麵朱雀大街上駛來。
陸青庭從小就對陸九淵膜拜得五體投地,在心中奉若神明,見他來了,立刻眼睛都亮了,把剛才的鬱悶全都拋諸腦後。
等馬車停下,陸九淵下車。
陸青庭就想像小時候一樣,揚手喊他。
結果,“小叔”兩個字還沒出口,就見陸九淵先下了車,又回身將車裏出來的穿紅裙子的女子給親手抱了下來。
“宋夫人?”
陸青庭舉著一隻手臂,突然像石像一樣,呆在了城樓上。
之後,下一秒,飛快躲到垛口後麵,思緒亂七八糟。
什麼情況?
那天公堂上,小叔說是宋夫人的義父。
還要把宋夫人帶走。
今天家宴,他又把乾兒媳婦給帶來?
還抱下來的?
難怪小叔不要小姑姑。
合著他是有了打架打贏了的宋夫人。
年輕人整個都不太好了。
他們家實在是太亂了。
義父抱乾兒媳婦。
侄子要娶表姑姑。
他在外麵涼快了好一會兒,聽見裏麵陸九淵已經上樓來了,才趕緊回去就坐。
城樓中,陸九淵踩著紅漆木樓梯拾級而上。
所有人皆起身相迎。
城樓的台階,都是十分陡峭的。
陸九淵走了上來,又回身微躬了身子,向下伸出手去。
眾人便赫然看見,一隻女子的酥手柔軟搭在他掌中,給他扶著,低著頭,提著裙子,小心翼翼走了上來。
陸太傅何時有過如此耐心,大庭廣眾之下,紆尊降貴照顧一個女人?
陸延康先替自家九郎收到了來自秦家的各種不可置信的目光。
他收著手,兩眼看天。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來喝酒的。
宋憐上樓,因為樓梯太陡,還有些微喘,抬起頭時,赫然見燈火通明之下,十幾雙眼睛都在齊刷刷看著自己。
而其中如火如刀的那一雙,當屬秦素雅。
她隻當什麼都沒看見,並不與任何人見禮,隻靠近陸九淵,站在他後半步,依然給他牽著手。
陸九淵:“大家都認得,不必介紹了。坐。”
他帶宋憐走到主位,眾目睽睽之下,讓宋憐站到他身邊的位子,之後落座。
宋憐隨他坐下,微垂雙眸,不理會下麵任何人,隻微側著身子,向著陸九淵一邊。
這種場合,這種局麵,她已經沒必要與任何人解釋或者說明什麼。
她隻需要讓陸九淵知道,她心裏眼裏隻有他一個人,安心在他的蔭庇之下就好。
其他的,他自然會幫她擋下所有的攻擊,也會幫她把所有該說的話都說了。
兩人並肩坐在燈火之下。
嵐山蒼與合歡紅相映成趣。
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來是怎麼回事。
秦素雅眼睛都紅透了,“表哥,你今天叫我們來赴宴,就是為了給我們看她?”
她恨恨指著宋憐,“你可以不要我,但她是個有夫之婦,你難道就這麼不知自愛?你知道外麵的人都是怎麼說你的嗎?你知道你們的事,若是給姑母知道了,她會氣成什麼樣子?”
她一口氣指責了一大串。
陸九淵隻垂著眼簾等著。
待到她終於喘口氣,才道:“說完了?”
秦素雅得理不饒人,自知已經與陸九淵全無可能,索性也什麼都不顧了。
她仗著秦氏一族有頭有臉的人都在場,陸九淵也不會拿她怎樣。
“怎麼?你不愛聽了?忠言逆耳,真話難聽了?表哥,你若還有一絲清醒,就該把宋憐這個賤女人從朱雀門上扔下去!”
她出言如此惡毒。
秦嘯嗬斥:“素雅!適可而止!”
之後飛快望了一眼端坐在陸九淵身邊的宋憐。
誰知,陸九淵卻一招手,道:“說得有道理。來人,把她給我從朱雀門上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