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淵眸子驀地從摺子上抬起來，看了一眼青墨。
青墨趕緊道：“主人，我們什麼都聽不見，您就當我們全都不是人。”
結果，話音方落，門就被人咣地推開了。
“喲！一大早還有小娘子給唱歌呢，會享受啊！”
陸延康闖進來了。
陸九淵將手裏摺子遞給青墨，“誰讓你進來的？”
陸延康沒穿盔甲，一身富貴公子的錦袍，大模大樣坐下：“我是你哥，你府裡有人敢攔我？”
他揭了桌上溫著飯菜瓷罩，直接把給宋憐準備朝食都給吃了。
幾口吃完，還嫌棄：“你家都吃貓食？一樣一口，都不夠我塞牙縫的。”
陸九淵也沒說什麼，穩穩坐著看他，“幾時進城的？我當要過午纔到，還準備著親自出城去接你。”
陸延康又把陸九淵那幾份也吃了，還大口大口喝了他的羹湯：
“將士們在城外三十裡紮營，我急著洗澡，就沒歇著，連夜進城了。這不剛收拾完，就趕來見你。”
他正大嚼特嚼，就聽著浴室裡，宋憐又在唱歌。
還是子夜歌那幾句。
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她專門學的，自然是唱給陸九淵聽的。
陸延康立刻停住了嘴，豎著耳朵認真聽了聽，還品評了一下，“嗓子不錯，不過口音不太對，剛學的吧？”
接著，又道：“新換的心頭好？上次那個黑皮叫花子呢？”
“在洗澡。”陸九淵簡潔明瞭，沉沉看著他。
陸延康：……！！！
他剛往嘴裏塞了兩隻包子，一抬頭，見他九弟那表情，才知道情況可能不太對。
他飛快把嘴裏的東西嚥了下去，站起身，“咳！太傅，要不，末將去外麵等您？”
陸九淵平靜罵：“滾。”
陸延康掉頭就逃了出去，臨走還把凳子給帶翻了，又慌忙回來扶好，之後，跑了出去。
陸九淵瞧著這一桌子朝食都被狗啃了，便命兩個婢女進去伺候宋憐梳妝更衣，待會兒帶她出去用飯。
又與青墨低聲吩咐了幾句，青墨便麻利出去了。
陸九淵也出去。
陸延康還在外麵台階下候著，見陸九淵出來，湊了過去，“真是那個黑皮兒的啊？崑崙奴？九郎，咱們從小一起長大，從不知道你口味這麼獨到啊。”
陸九淵揹著手，抬腿先踢他屁股一腳。
陸延康也沒躲，老老實實給他踢了出去，但是人繞了個圈兒又轉過來了。
“喂，你都把人帶回燭龍台了，是打算娶她？你長得玉人一樣，將來跟她生了個小煤球怎麼辦？”
陸九淵睨著他，“她有夫。”
“噗——！咳咳咳咳……”陸延康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死，“你瘋了？”
他私下看了一圈兒，“大伯母知道？”
陸九淵：“她糊塗著。”
陸延康靠近他，幾乎鼻子頂到他的臉，悄聲恐嚇：“當心被大伯父知道，打死你。”
陸九淵平和道：“他打不死。上次回去，為了搶娘，我已經與他動過手了。”
陸延康：……
他無語了，豎起大拇指：“行，連老子都敢打，論倒反天罡，你是這個！”
陸九淵手臂撈過他肩膀：“待會兒一道去城西吃個館子，順便跟我細說這次的斬獲。”
提起從火吐魯洗劫的戰果，陸延康就興奮。
他一巴掌砸在陸九淵胸膛上：
“放心吧，賬我都做好了。皇上一份，伯父一份，你一份。他們倆的都是假的，隻有你的是真的。”
陸九淵與他嘿嘿笑，“你自己偷偷匿了多少？”
陸延康被揭穿了，也嘿嘿笑：“那都是將士們的辛苦錢。況且我要養馬，騎兵你知道的，貴死了。”
陸九淵默許了。
他道：“這次回來，要不要回吳郡看看？你已經有好幾年沒回去了。”
說起這個，陸延康臉上的笑立刻被掃了興，“小夢已經不在了，回去做什麼？不回了。我這種老鰥夫，就該直接回西北，去給你守龍虎關。”
陸九淵看著他強顏歡笑的樣兒，“可以考慮續弦。不能一輩子就這麼晾著。”
陸延康捶了他一拳，“行了，先想好你的崑崙奴怎麼安置。我是你哥，你不是我爹。怎麼我什麼事兒你都管？”
陸九淵便沒再說話。
這時，宋憐從燭龍台中出來了，婢女先從漢白玉石階下來，稟報：“大人，宋夫人來了。”
陸九淵與陸延康道：“喏，我那崑崙奴來了。”
陸延康頓時滿眼興奮好奇地往上看去。
結果，隻見一抹秋香綠的裙袂，接著是緋紅色披帛輕舞。
就這兩樣顏色配在一起，便不是尋常女子能駕馭的。
之後，是個膚如凝脂的女子，麵容皎潔，迎著天光，淺桃紅色燕穿柳廣袖大衫壓著綠羅裙。
眉眼穠麗，動婉含顰，冶態橫生。
站在高高的白玉階之上，衣裙隨風輕動，恍若天外飛仙。
宋憐見下麵仰望自己的陸九淵，先是露齒明媚多情一笑，彷彿下一瞬就會化作蝴蝶，張開翅膀飛向他。
但接著，又見陸延康也在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又立刻收斂神色，不確定地望著陸九淵，等著他示下。
陸九淵與她招手，“過來，這是我七哥，龍虎關驃騎大將軍，陸延康。你們也算是有過半麵之緣。”
宋憐想起是誰了。
剛從火吐魯沙漠裏出來時，被此人堵在澡池子裏過。
於是一陣臉紅，但隻能規規矩矩提著裙子走下石階，來到兩人近前，小心謹慎地站在陸九淵身後半步，與陸延康恭敬屈膝見禮：
“見過驃騎大將軍。”
陸延康這纔回過神來，瞪陸九淵：這就是你那崑崙奴？你小子耍我？
陸九淵不理他，隻與宋憐笑道：“你不必與他這麼客氣。”
又與陸延康道：“這位，宋憐，因滅火吐魯有功，欽封正四品郡君。隻比你低了三級。”
宋憐小聲兒嗔他：“三級很少嗎？人家是正一品的驃騎大將軍。”
陸延康定了定神，恢復了工整的軍人姿態，點頭：“早就聽聞了宋夫人的事蹟，十分佩服。有機會，還要向宋夫人討教奇門遁甲之術以及火吐魯語……”
他話沒說完，就被陸九淵給撈了過去，“行了，你認識她一下就好了。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問我。”
三人行至太傅府正門前，陸九淵與陸延康行在前。
宋憐在後麵跟著，遠遠停住了。
陸九淵邁過門檻時，回頭見她在那兒站著，道：“想什麼呢？過來。”
宋憐望著那朱漆大門，橫九豎九，整整八十一顆鎏金門釘，規製堪比皇宮。
她道：“秦姑娘曾言，太傅府的正門，女子不得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