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終於高興了,將她拉過來,坐在身邊。
又虎著臉對陸九淵:“不長眼的,還不過來?”
陸九淵沒話說了。
一會兒讓他走開,一會兒讓他過去。
他隻好過去。
秦氏拉著他,讓他坐在自己另一邊。
之後左手摟著宋憐,右手摟著陸九淵,“好啊,好啊,我的兒子和女兒,又都齊全了,好啊!”
陸九淵隔著他娘,黑著臉看宋憐:阿姐,嗯?
宋憐眼尾一垂:求饒求饒求饒……
秦氏坐在兩人中間,問宋憐:“小憐啊,你餓不餓?”
宋憐:“回國太夫人,我不餓。”
說完,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宋憐:……
她想把腦袋找個地方埋了。
秦氏笑:“你這孩子,還跟小時候一樣,總喜歡委屈著自己。”
她好像把宋憐跟長女分得很清楚,但又好像給弄混了。
說著,又瞪眼罵陸九淵:“不長眼的,還愣著幹什麼?她餓了你沒聽見?”
陸九淵:……
“是,娘。”
他起身去吩咐晚飯。
身後,秦氏又拉著宋憐,輕聲細語道:“以後不要叫什麼國太,什麼夫人,你喊我娘啊。我喜歡你喊我娘。”
宋憐唇角輕抽,“回夫人,不是小憐不想,是真的於禮不合。”
“有什麼不合?”秦氏虎著臉瞧她,“明天我就進宮去,讓皇上下道旨意,正式認你做女兒!”
陸九淵剛在外麵吩咐完,進門就聽到這個,饒是身手了得,也差點被門檻子絆倒,“娘,不可以。”
若是真的下旨認了女兒,就跟宋憐真成了兄妹了。
宋憐也趕緊道:“是啊,夫人,真的不行。”
國太夫人看看他倆,“你們倆倒是一個鼻孔出氣,為什麼不行?”
宋憐為難地看著陸九淵。
陸九淵想了想,“娘啊,因為……,小憐她夫君,認了孩兒做義父。”
國太夫人偏著頭想了想,指著他們倆:“她夫君認了你做義父,她是你乾兒媳婦。我認她當女兒,她以後是你阿姐。可是你阿姐給你當兒媳婦怎麼了?沒什麼不妥。”
又用柺杖懟陸九淵:“你們不要欺負我腦子不清楚,我比你們誰都清楚。你們兩個偷偷摸摸,躲在房裏做什麼?”
陸九淵周身的氣息一陣戒備。
他娘要是敢整天胡嚷嚷,他就把她送回吳郡去。
宋憐趕緊道:“沒做什麼,真的沒做什麼。”
秦氏扭過頭,一看到她就慈眉善目:“自然是沒什麼的,小憐能有什麼壞心思?你一定是在幫我教他。我說最近怎麼看著他順眼多了呢,定是你教的好。”
宋憐快要哭了,“是,國太夫人說的是。”
“叫娘。不叫娘,我明天就進宮請旨,逼你叫娘!”
“不要……!”宋憐總算知道陸九淵的那股子強勢勁兒隨誰了,“娘,您不用專門跑去宮裏請旨了,您以後就是我娘……”
秦氏終於滿意了,抱著她,摸她頭,忽然又扭頭罵陸九淵:
“混賬!怎麼還不開飯?想餓死我的小憐?”
陸九淵沉沉看了宋憐一眼:你死定了!
宋憐躲在老太太後麵,兩手朝著陸九淵拜拜拜:饒命饒命饒命……
晚飯,陸九淵本是給宋憐安排了東海新送來的海鮮,還有非常肥美的蝦蛄。
結果,現在兩個人一左一右,陪著老太太吃。
宋憐想動手剝蝦蛄,被秦氏摁住,“女兒家的手,要好好養著,紮壞了就不滑不軟了。讓他剝,他皮糙肉厚。”
陸九淵已經不說話了。
麻木陪著,給他娘剝一個,給宋憐剝一個。
老太太吃了兩個,忽然道:“咦?我好像還有一個女兒來著。”
宋憐趕緊道:“是啊,娘,您還有一個女兒,現在在宮中貴為太後。”
秦氏罵道:“她也不是個東西!”
宋憐:“其實,太後娘娘非常孝順您的。”
秦氏將信將疑看看她,想了一下,道:“我相信小憐的話。”
之後又吩咐陸九淵:“你,剝一隻蝦蛄,給宮裏那個送去。”
陸九淵眸子動了一下,不確定:“一隻?”
秦氏:“一隻是念在她是我生的!不然,什麼時候輪到她吃?”
陸九淵沒轍了,剝了一隻蝦蛄,招呼伺候的人過來:“去,小心盛了,送進宮去,就說是國太夫人晚飯,分給太後一隻蝦蛄。”
宋憐還在旁邊叮囑:“記住要快,趁熱。”
秦氏又誇她:“還是你想的周到。這世上就你最好。”
宋憐:嗬嗬嗬……
兩人耐著性子陪了秦氏好久,又將她哄著送回熏風南來閣歇息。
秦氏拉著宋憐的手不肯睡。
宋憐便坐在床邊陪她,與她說許多家裏的閑話。
“我有三個姐姐,都已遠赴京外嫁人,隻有我留在京中,去年與狀元楊逸為妻。”
“我外祖是江南皇商衛氏,早年行走西域,後來專供內廷綉品和雲錦,最近幾年聽說又造了幾艘大船,經常從海外帶回許多香料和奇珍異寶,珍禽異獸。”
“我母親雖然常被人叫做商戶女,但年少時,也是見過世麵的。隻不過嫁入京城後,才漸漸磨得除了一副刀子嘴,便隻剩下瑣事纏身。”
她與秦氏絮絮叨叨,說些家長裡短。
陸九淵就坐在外間隨便端著本書,靜靜聽著。
秦氏輕嘆:“女子一生,從關進後宅那一刻起,就已經一眼望得見盡頭了啊。”
宋憐抿唇笑:“其實也不盡然。至少我前陣子,托九郎之福,也曾見識了古人詩文中的雄關要塞,進了傳說中的黃金城,也領略了大漠風光的壯麗。”
她絕口不提經歷生死的恐懼,和在沙漠中那幾日吃過的苦。
陸九淵將手裏的書攥了攥。
秦氏拉著宋憐的手,昏昏欲睡:“很好,你蕙質蘭心,七竅玲瓏。等老了那天,就可以如我這樣,躺在床上,拉著兒孫的手,給他們講你見過的風光。可惜,我已經跟他們沒什麼可說了……”
她合著眼,不知是睡了,還是不想再說了。
宋憐默默拉著她的手,安靜陪了許久。
直到床上的人呼吸漸漸均勻輕緩,才悄悄將手抽了出來,落了帳子。
她從裏麵出來。
陸九淵站起身,想與她說什麼。
可他唇剛動,宋憐便與他豎起一根手指,不準他出聲,免得吵醒了老太太。
他便手掌輕撫在她後頸上,與她一道出去了。
兩人出了熏風南來閣,宋憐問:“剛纔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