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二夫人頓時嗷的一聲哭了,“我怎麼知道那個廢物老登平時不聲不響,卻會幹出那些勾當啊!”
宋憐腦子都嗡地一下,“爹幹什麼了?”
衛二夫人哭道:“京城的鹽庫,有一千多石官鹽管理不善,生了黴,你爹害怕被問責,沒敢上報太府寺卿,自己私下裏尋了私鹽填補。”
“就這樣?”宋憐不信。
衛二夫人:“可是他哪兒有那麼多錢去購入一千石的私鹽,也不與我說,怕我罵他,便又私自挪用四千兩的鹽課,想著等到莊子裏有了收成,就偷偷填補回去。”
“但是,宋家今年各地的莊子都欠收,將帳收的緊,我與太君和大伯報賬時,沒有半點盈餘,他又挪不出來幾個子兒。實在沒轍了,才告訴我。”
宋憐揉著腦仁兒,“那到底還差了多少?”
衛二夫人搖頭:“我知道後,將他罵了一頓,拿了手頭的五千兩現銀與他,誰知他不思先填補課銀虧空,卻是先打點了太府寺和戶部上上下下許多人,想託人將事情給硬壓下來。那些人的錢袋,本就是個無底洞,區區五千兩,隨便一散就沒了,這哪裏是個頭?”
宋憐也沒什麼猶豫,去妝枱底下拿了匣子,裏麵是金票。
“我受封郡君,朝廷嘉獎不少,您先拿去用。”
衛二夫人不接,“可是……,可是事情沒這麼簡單。若是隻用錢能解決,我也不會這麼發愁了。”
“還有什麼啊,娘?”宋憐都不知,她爹一個那麼老實的人,能惹出多大的事。
衛二夫人支吾了一會兒:“你爹那個廢物,尋的私鹽是摻沙摻鹵的,很快就露了端倪,被老百姓報了官,大理寺過問,戶部都壓不住了。他日夜忐忑,不停拆了東牆補西牆,四處求人,才勉強熬了許多時日。最近,倒是沒了什麼動靜,以為事情總算壓下來了,誰知今日,太傅到底還是親自過問此事了。”
宋憐:“一千石,四千兩!疏於職守,挪用鹽課,劣等私鹽抵官,賄賂朝廷命官……”
她一屁股坐在凳上。
“娘,我朝素來嚴刑重法。這樣的事,數罪併罰,輕則流放三千裡,重則絞監候,秋後問斬抄家。”
娘倆靜了一會兒,宋憐拉住她孃的手,“娘,你快些修書外祖,讓他調動西北的關係,先將那一千石劣鹽填上,上下打點的銀兩,不論多少,都由我來出。我們先把爹的命保下來。”
衛二夫人哭,“我就說他是個廢物,在家享清福就好了,非要當什麼官,連個鹽庫都管不好,出了簍子又不吱聲,隻知道悶頭蔫壞!”
宋憐起身,去妝枱前梳妝,“說這些都沒用了,我先去問問,能不能讓他先放爹回家。”
衛二夫人抹了一把淚:“不是讓你去問安國公夫人嗎?你到底還是要去求他?”
宋憐忍無可忍,將梳子啪地砸在妝枱上,“娘,你到底要女兒怎樣?既要救爹,又要我清清白白,我做不到!”
衛二夫人不說話了。
半晌,才罵道:“都怪你那沒用的爹。你當初的婚事,也是怪他在皇上麵前獻寶,急著說自己有個剛及笄的女兒,剛好配與狀元郎,不然……”
後麵的話,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女兒說。
宋憐不再說話,沉著麵容,對鏡梳妝,將今日在外麵與人撕扯弄得亂七八糟的妝容和髮髻重新收拾整齊,之後,強迫自己對鏡露出一個甜美溫柔的笑容。
她站起身:“娘早些回府,此事不需要與任何人提及,爹的事,我儘力而為。”
……
黃昏時分,金徵台上,宋明遠侷促不安地坐著。
陸九淵給了他天大的麵子。
周聰三品大員,京兆府尹,若是犯了錯,都要在下麵跪著。
他一個太府寺鹽官,犯案待查,卻可以看座。
陸九淵在上麵忙,晾著他。
宋明遠就坐在下麵,兩手放在膝上,滿滿皆是冷汗,膽戰心驚。
待茶水喝了三壺,實在受不了了,才終於撲通一聲跪下,“太傅饒命,下官真的是一時糊塗,求太傅開恩。”
陸九淵批摺子,眼也不抬,“你沒資格上朝,是不知我喜歡請別人喝茶麼?今日若沒有兩三壺下肚,你還打算裝糊塗多久?”
宋明遠匍匐在地,不住磕頭:“太傅饒命!太傅饒命!下官真的是一時糊塗啊!”
陸九淵將手裏摺子批完,扔去一旁,才擱下硃批筆,靠向椅背,看著下麵。
“這件事,有一個多月了吧,輕則流放三千裡,重則抄家問斬的罪責,我為什麼今日才提你,知道麼?”
宋明遠抬頭,他真的不知道。
他以為是他運氣好。
陸九淵有些無奈。
小憐那般聰慧沉靜,既不像這個蠢爹,也不像那個暴躁的娘。
“起來說話。”陸九淵平靜道。
宋明遠就更加惶恐,小心翼翼平身。
陸九淵雙手十指相互扣著,看著他,“最近京城,有不少關於我的傳聞,宋二爺聽說過沒,作何感想。”
宋明遠眼珠兒轉了轉,吞了口口水,“下官不敢聽,也不敢想。”
如此一來,那便不是全傻,還是知道一點的。
陸九淵點點頭,“不妨再想想。來人,看茶。”
說著,繼續批摺子,將人晾著。
宋明遠一聽還要喝茶,又撲通跪下了,“求太傅指條明路。下官感恩戴德,願效犬馬之勞!”
陸九淵沒說話,熬著他,等熬得他跪伏在地,四肢發軟,冷汗浸透了脊背,才重新抬頭道:
“早就聽聞,宋家門風森嚴,對子女的管教尤甚。”
宋明遠小心翼翼回答:“是,太傅明察秋毫。”
陸九淵:“宋憐要與楊逸和離,你能辦妥嗎?”
宋明遠震驚:???
“太傅……,這……”
這是他一個太傅能說的嗎?
他以什麼身份說?
一個外人,再大的權威,也沒資格強迫別人家夫妻離合。
陸九淵見此人實在是迂腐笨拙無能地可以,便也不再顧忌,開門見山:
“宋明遠,你就當我跟你私下要人也罷,明著搶人也罷,現在隻問能不能辦妥。若能辦妥,你現在就回家去,若不能,自己出門左轉,到大理寺投案。”
宋明遠為難道:“這……,太傅明鑒,宋家百年來,從無出嫁女和離的先例,恐怕……”
陸九淵:“宋家百年來,有幾人因玩忽職守,瀆職貪贓,被問斬抄家的?”
“太傅息怒。”宋明遠立刻匍匐更低,“下官這就回去,說服老太君和族中掌事,為小憐出麵,主張和離。”
“限時一個月,回去吧。”陸九淵重新拿起隻摺子,卻沒看。
他身邊通往東小閣的紗帳後,已經站了個婷婷裊裊的身影。
等宋明遠哈著腰,夾著腿,捂著肚子,匆匆退了下去,宋憐才掀開紗帳走了出來,卻遠遠站著:
“義父,對不起,我真的不知我爹會這樣……,給你捅了這麼大簍子,你革了他吧。”
她主動替親爹請罪,希望不管事情最後怎樣,陸九淵看在她辛苦伺候的情分上,爹都不至於被開刀問斬。
陸九淵:“行了,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索幸發現的早,劣鹽沒有鬧出人命。”
他順勢也賣了她一個大大的人情,卻說得風輕雲淡。
讓宋憐反而更加不能忽視這份好。
兩人各算計了一步。
他張開手臂,敞開懷抱,等她自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