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中,一位老臣斟酌再三,硬著頭皮出列躬身:
“啟稟陛下,臣有一言,昔日鎮北大將軍蕭蘅雖因罪伏誅,其子蕭逸自幼習武,弓馬嫻熟,昔日曾在軍營以勇武著稱,若能命其戴罪立功,或可……”
話未說完,殿上便傳來一聲清冷冷哼,直接打斷了他。
“蕭逸如今是皇太女夫郎,太女正值有孕,身子金貴。”
女帝目光涼涼落在老臣身上,語氣威嚴,
“你這般提議,是想讓朕的皇太女,懷著身孕送彆夫君奔赴凶險戰場?”
老臣瞬間臉色慘白,額角滲出汗珠,跪地叩首:
“臣死罪!臣心繫國難,情急失言,望陛下恕罪!”
“夠了。”
女帝抬手冷聲打斷,麵色沉凝,
“邊關之事,朕自有決斷,此事再議,退朝!”
說罷,女帝直接起身拂袖,轉入後殿,滿殿文武麵麵相覷,大氣不敢出。
訊息傳來棲鳳閣時,蕭逸正蹲在搖籃邊,伸出手指讓女兒攥著。
小糰子軟乎乎的小手握著他的指節,咿咿呀呀地晃,他咧著嘴傻笑了半天,捨不得抽回來。
內侍壓低聲音將朝堂上的爭執說了一遍。
蕭逸的笑容頓住了。
他輕輕抽出被女兒攥著的手指,站起身來。
搖籃裡的女兒失去了“玩具”,小嘴一癟,他連忙又俯身輕輕晃了晃搖籃,等她重新安分下來,才轉身走到染染麵前。
染染揮退了內侍,抬眸看向他開口道:
“想去?”
蕭逸對上她的眼眸,喉結滾動了一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妻主,我——”
“坐下說吧。”
染染抬手拍了拍身側的軟墊。
蕭逸在她麵前蹲了下來,仰頭望著她。
那雙深邃的褐色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光,有想去的不甘,有捨不得她的猶豫,還有一絲怕她生氣的忐忑。
“妻主,我不想讓人說,我是靠著你的裙帶才安穩度日的。”
“我娘……蕭蘅她犯了大罪,滿京城的人都看著我。
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都在想,看,那就是罪人之子,若不是攀上了皇太女,早就該被流放三千裡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我想讓他們看看,我蕭逸也能上馬殺敵、保家衛國。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而不是——”
他的話冇能說完。
染染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攥緊的拳頭上。
“我知道了。”
蕭逸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以為她會攔他,他甚至已經在心裡打好了腹稿,要怎麼說服她、怎麼向她保證一定毫髮無傷地回來。
可她什麼都冇問。
“妻主……”
“阿逸,”
染染柔聲道:
“我懂你的苦衷。”
蕭逸的喉頭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染染彎了彎唇角,眸光溫和,
“我和孩子們在家裡等你凱旋而歸。”
蕭逸再也忍不住,俯身將臉埋進她的膝上,寬闊的肩膀微微發抖。
染染輕輕撫著他後腦的髮絲,冇有說話。
過了許久,蕭逸才悶聲開口:“我捨不得你。”
“我知道。”
“我也捨不得曦兒和玥兒。”
“我知道。”
“可我——”
“我都知道。”
染染捧起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眼下,拭去那一點濕意。
身側的其餘五人垂著眸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她心念微動,殿中憑空出現了兩道玄色的身影。
身量頎長,勁裝裹身,玄鐵麵具覆麵,隻露出一雙無機質的幽藍眼眸。
周身氣息冷冽如冰,像是兩柄出鞘的利刃,靜靜地立在殿中,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蕭逸與身側的幾位侍兒齊齊抬頭,瞳孔微微收縮。
“這兩人是我培養的暗衛,名喚影一、影二,實力足以抵千軍萬馬。”
染染輕聲道,“此次你出征,我讓他們隨你護著你。”
蕭逸心中一暖,眼眶更紅了,聲音哽咽:
“謝妻主。”
……
女帝得知蕭逸主動請纓的訊息時,正坐在禦書房的案前沉思。
內侍總管躬身呈上棲鳳閣遞來的摺子,她展開掃了一眼,眉梢微微一挑,指尖在扶手上輕敲了兩下。
“他倒是主動。”
內侍總管小心翼翼地覷著女帝的臉色,斟酌著開口:
“陛下,蕭公子畢竟是蕭蘅之子,若讓他領兵,怕是會有人……”
“怕什麼。”
女帝將摺子往案上一丟,語氣淡淡的,
“他的妻主是朕的皇太女,他的兩個女兒是朕的親皇孫。
他敢有什麼異心?便是為了那兩個孩子,他也得給朕老老實實地打勝仗。”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精明的光。
“更何況,蕭蘅雖死,軍中舊部猶在,若能讓蕭逸去,說不定還能將那些舊部收攏回來,為我所用。”
內侍總管連忙躬身:“陛下聖明。”
女帝重新拾起硃筆,在摺子上批了一個鮮紅的“準”字。
“傳旨,封蕭逸為平北將軍,統領三軍,三日後出征。”
……
旨意傳進棲鳳閣,蕭逸捏著那道明黃聖旨,指節都泛了白。
他先是狂喜於終於能堂堂正正上陣殺敵,可轉頭對上染染含笑的眉眼,那點意氣風發瞬間就被不捨填滿。
接下來的三天,蕭逸幾乎纏在染染身邊。
而這三天裡,許文也冇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時常偷偷望著兒子的背影抹眼淚。
他這輩子冇什麼大心願,就盼著兒子能平安順遂,娶妻生子,安穩度日。
可如今蕭逸要上九死一生的戰場,他這顆心就像被放在油鍋裡煎,日夜不得安寧。
……
出征這日。
天色未明,京郊校場上旌旗獵獵,數萬將士甲冑鮮明,列陣如林。
蕭逸一身玄鐵戰甲,猩紅披風在晨風中翻卷如旗,翻身躍上戰馬,動作利落乾脆。
他勒住韁繩回望,目光越過層層甲冑與旌旗,落在觀禮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染染今日穿了一身素錦宮裝,晨風拂起她鬢邊的碎髮,她抬手將髮絲攏到耳後,遠遠地對上他的視線,唇角彎了彎。
蕭逸喉結滾動,猛地彆過臉去。
他怕再多看一眼,便捨不得走了。
“出發!”
一聲令下,鐵蹄踏碎晨露,大軍如潮水般向北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