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覺睡得很沉,再醒來時,屋內已點了燈,昏黃的光線暖融融的。
顧青舟仍守在床邊,正就著燈光安靜地翻閱一卷醫書,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
聽到床榻上的細微動靜,他立刻放下書卷,俯身過來,聲音溫柔:
“醒了?感覺如何?可有哪裏不適?”
“還好,”
顧青舟仔細端詳她的氣色,又輕輕搭了下脈,才稍稍放心。
他轉身從暖籠裡端出一隻青瓷小碗,裏麵是溫著的參湯。
“先喝點湯,補補元氣。”
他小心地扶她坐起,在她身後墊好軟枕,然後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喂到她唇邊。
染染慢慢喝著,溫熱微甘的湯汁滑入喉中,帶來些許暖意。
她目光在室內流轉,輕聲問:
“孩子們呢?”
“乳母剛餵過,此刻在隔壁廂房睡著了,很安穩。”
顧青舟喂完湯,用軟巾替她拭了拭嘴角,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你且寬心,一切有我,現在最要緊的是把你身子養好。”
“嗯。”
……
染染服下了修復丹,麵色便恢復了往日的瑩潤。
顧青舟見她無礙,便將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兩個新生的幼子身上。
他每日除了固定為她請脈問安,大半時辰都耗在孩子們的身上,事無巨細,親力親為。
那份專註細緻的勁頭,連經驗老道的奶孃都嘖嘖稱奇,私下笑言顧神醫比她們還像“奶孃”。
這一日天光晴好,陸沉淵一手抱著一個,將已滿周歲的龍鳳胎帶了來。
兄妹倆穿著同色係的小襖,裹得圓滾滾的。
陸明煜眉眼愈發清晰,已能看出父親的英氣輪廓;
陸明月的眼睛則像極了染染,烏溜溜的,清澈明亮。
她一眼就瞧見了搖床裡兩個更小的“糰子”,咿呀著伸出小手指過去,掙紮著要從父親臂彎裡下來。
陸沉淵小心地將兩個孩子放下,牽著女兒軟軟的小手走到搖床邊。
明煜也跟了過來,踮著腳,小手扒著床沿,好奇地往裏瞧。
顧青舟正俯身給其中一個孩子調整繈褓的係帶,見狀,冷清的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他輕輕托起孩子柔軟的後背,讓床邊的兄妹倆能看得更清楚些。
明月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極輕地碰了碰顧曦露在繈褓外的小拳頭。
那軟嫩微溫的觸感讓她驚奇地瞪大了眼,隨即“咯咯”地笑起來。
明煜則扭頭看看自己父親,又看看顧青舟,小臉上滿是疑惑,似乎在確認:這是弟弟嗎?
染染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搭著薄毯,含笑看著這一幕。
午後的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暈,眸光流轉間,儘是溫柔與滿足。
謝無衣靜立一旁,看著眼前這溫馨的畫麵。
妻兒繞膝,歲月靜好……一種陌生的渴望,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他忽然不受控製地想,若那搖床裡,也有一個流著他血脈的孩子,眉眼會像誰?是更像他些,還是更像她?
他下意識地看向染染,卻正對上她若有所覺般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依舊,一如既往的溫柔,此刻卻彷彿能洞悉他所有未宣之於口的隱秘念頭。
謝無衣喉結微動,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燙了一下,有些狼狽地先一步移開了視線,耳根竟隱隱有些發熱。
……
轉眼半年過去,顧曦和顧昀早已褪去了新生兒的模樣,長得白白胖胖,眉眼舒展,尤其愛笑,見了誰都會咿咿呀呀地伸著小胳膊,惹人憐愛。
顧青舟的“奶爹”生涯愈發嫻熟,兩個孩子被他養得極好,幾乎沒生過病。
龍鳳胎也常被帶來尋弟弟們玩,四個孩子在一處,沉劍居裡時常充滿稚嫩歡快的聲響。
這一日,晚膳後,孩子們被乳孃帶去安歇。
謝無衣提起了正事。
“樓中有些緊要事務堆積,需我回去親自處理。”
他坐在椅上,看向染染。
染染聞言抬起眼:“要去多久?”
謝無衣回答,“短則半月,長則一月,視情況而定。”
染染點了點頭,安靜了片刻,長睫微垂,忽然輕聲道:
“我……也想去。”
謝無衣一怔。
染染的聲音很輕,
“自來到這邊,便一直待在山莊裏……聽雪樓名動天下,我……想去看看。”
她沒說“悶”,但那眼角眉梢隱約流露出的一絲寂寥與嚮往,如何能瞞過房中這幾個將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陸沉淵聞言,微蹙起眉。
他不是不允,隻是不放心。
路途雖不算特別遙遠,但車馬勞頓,他擔憂她的身體,也憂慮外界可能存在的未知風險。
顧青舟聞言看向染染,眼中是不加掩飾的惋惜。
可惜了孩子太小,離不得人,也經不起顛簸。
他必然是要留下照顧兩個幼子的。
謝無衣心中卻是一動,繼而湧上難以言喻的狂喜。
她願意去他的地方,想去看看他掌控的所在。
這於他而言,意義非凡。
“好!”
他立刻應道,聲音比平日快了幾分,
“我必安排最穩妥的車駕與路線,樓中亦會提前準備,絕不讓你有半點不適勞頓。”
陸沉淵沉聲道:
“我會隨行,鑄劍山莊近日並無緊要事,我陪染染同去。”
他看向謝無衣,
“謝樓主屆時專心處理樓中事務便是,染染的安危與起居,由我來護衛周全,如此兩不相誤。”
謝無衣眯了眯眼,心頭那點因染染願意同往而升起的喜悅,被陸沉淵這理所當然的“陪同”沖淡了些許。
但他也清楚,這是眼下最穩妥的安排。
有陸沉淵貼身護衛,染染的安全確實多了一重極可靠的保障,他也更能放心處理積壓的事務。
“可。”謝無衣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方案,
“有陸少主同往,自是更穩妥周全。”
顧青舟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染染,溫聲道:
“曦兒和昀兒太小,離不得人,我需留下。
你……一切小心,莫太過勞神。”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幾個顏色不同的瓷瓶,一一說明用途,遞給染染。
染染接過,心中暖融,柔聲道:
“我知道,孩子們就辛苦你看顧了。”
陸沉淵也道:
“明煜和明月,我會送去母親院中,有他們祖父母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