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陸沉淵幾乎拋開了所有非必須的事務,寸步不離地守著染染。
他親自盯著小廚房,連窗邊榻上的軟墊都要試過最舒服的角度。
夜裏更是警醒,染染稍有翻身便會立刻醒來,小心翼翼地為她掖好被角。
而這訊息,陸擎嶽夫婦第三日才知曉。
蘇靜婉手裏正插著的梅枝“啪嗒”掉在案上,聲音都變了調:
“當真?可請顧神醫仔細瞧過了?脈象如何?染染身子可好?”
來回話的嬤嬤喜得滿臉褶子:
“千真萬確!顧神醫親自診的脈,說已近兩月,胎氣穩著呢!少莊主寶貝得什麼似的,眼下寸步不離地守著!”
陸擎嶽聞言,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負手在廳中疾走了幾步,素來威嚴的臉上是壓也壓不住的笑,連聲道:
“好!好!天佑我陸家!快,夫人,快去看看,需要什麼,庫房裏隻管取!”
蘇靜婉哪裏還坐得住,當即就要往沉劍居去,走到門口卻又折返,拉著陸擎嶽低聲道:
“這等喜事,名分上……是不是該定下了?總不能讓孩子將來……”
陸擎嶽笑容微斂,沉吟頷首:
“是該提了,讓淵兒過來一趟。”
……
陸沉淵踏入主院書房時,父母已屏退左右。
陸擎嶽開門見山,臉上帶著喜氣與鄭重:
“淵兒,染染有孕,乃我陸家頭等大喜。
爹孃商議著,婚事該儘快操辦起來,風光大娶,絕不能委屈了她和孩子。
你看,下月初八就是個好日子……”
“父親,母親,”
陸沉淵打斷,神色間並無即將為人父、又即將娶得心上人的全然歡喜,反而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晦暗,
“婚事……眼下恐怕不成。”
“什麼?”
蘇靜婉愕然,
“為何不成?可是染染家中已無長輩,覺得我們禮數不周?這都好說,我們可……”
“不是禮數的問題。”
陸沉淵搖頭,喉結滾動了一下,似是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言,
“是染染……她命格特殊,體質也異於常人,她……她無法如常人一般嫁娶。”
陸擎嶽夫婦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慢慢褪去。
半晌,陸擎嶽才沉聲開口,
“這是何意?淵兒,你說清楚。”
陸沉淵閉了閉眼。
染染的秘密,他本不欲宣之於口,更不願父母對她有絲毫誤解或輕視。
但此事關乎孩子,關乎未來,他無法隱瞞。
他簡略說了,嗓音乾澀:
“……便是如此,她需得與命定之人相伴,方能維繫生機,改易命數,我……隻是其中之一。”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陸擎嶽和蘇靜婉心頭。
他們看著眼前優秀的兒子,他眼中並無屈辱,隻有堅決。
他是真的接受了,甚至……甘之如飴。
蘇靜婉捂著心口,跌坐回椅中,眼眶瞬間紅了。
她想過千萬種可能,獨獨沒想到是這樣驚世駭俗的緣由。
那樣神仙似的人兒,竟背負著如此離奇又沉重的命運。
陸擎嶽沉默的時間更長。
他久歷風浪,此刻心中亦是驚濤駭浪。
美則美矣,竟是如此命數?他看向兒子,沉聲問:
“你待如何?”
“兒子認定她了。”
陸沉淵抬眸,目光堅定,毫無猶疑,
“無論她命格如何,無論將來如何,她有我的骨肉,我便護她一生。
鑄劍山莊,將來傳給我們的孩兒,也是一樣。”
陸擎嶽與妻子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力。
罷了。
兒子鐵了心。
那姑娘又懷著陸家的嫡孫。
陸擎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瞬間蒼老了些。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
“好好待她,孩子……不能受委屈。”
蘇靜婉也抹去眼角淚痕,強笑道:
“是啊,名分不過虛禮,人是最要緊的。
染染身子金貴,千萬仔細照看,缺什麼少什麼,定要來說。”
這便是接受了。
陸沉淵心頭巨石落地,鄭重行禮:
“謝父親、母親體諒。”
……
染染有孕近五月時,春日將盡,夏意初萌。
棲霞山上的草木愈發蓊鬱,沉劍居內卻依舊是外鬆內緊的格局。
昔日陸文之子陸明軒,在被處置前,於淩劍城的酒肉朋友麵前,曾失魂落魄地提過隻言片語,語焉不詳,卻足夠勾人遐想。
什麼“沉劍居藏了仙女兒”、“看一眼魂都得丟”,伴著紈絝子弟不甘的怨懟,早就像長了腳似的,在酒樓茶肆、江湖暗渠裡悄然漫開。
隻是鑄劍山莊威勢正盛,無人敢明麵探究,那傳言便也隻在暗處發酵,成了某些人心頭蠢動的癢處。
這夜,染染披了件寬鬆的軟羅外衫,由陸沉淵扶著,到庭院中慢慢踱步。
陸沉淵一手穩穩托著她的肘,另一手虛環在她腰後,目光幾乎黏在她身上,低聲問著:
“累不累?”
她微微搖頭,唇角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便是這一抹燈火輝映下的側顏淺笑。
沉劍居東南角,一叢用來點綴景緻的太湖石後,一道幾乎與嶙峋石影融為一體的漆黑身影,驟然僵住,連呼吸都在那一刻徹底停滯。
那人是個“梁上君子”名叫崔三,輕功卓絕,尤擅隱匿,專做那些探秘、竊寶、偶爾也接些窺探深閨的齷齪營生。
他受了一位好奇心過重又出手闊綽的神秘僱主所託,來探這鑄劍山莊“藏美”的虛實。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避開明哨暗崗,如一抹真正的影子般滑入這守衛森嚴的院落。
他本打算遠遠瞧上一眼,確認傳言真假便走,甚至心裏還存著幾分“不過是以訛傳訛”的不屑。
可當他藉著庭院中昏黃的燈光,看清被陸沉淵小心翼翼護在懷中那女子的剎那,所有的算計、謹慎、乃至江湖人最基本的警覺,全都灰飛煙滅。
燈火為她鍍上一層暖色光暈,夜風拂動她披散的髮絲,孕態不僅無損其容色,反而添了一種融合了純凈與豐腴的奇異魅力。
崔三走南闖北,偷窺過的朱門繡戶、私藏艷姬不知凡幾,自詡眼界極高。
可那些被他津津樂道的“絕色”,與眼前這燈火下的人影相比,瞬間成了庸脂俗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