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擎嶽悠悠轉醒時,渾濁的視線裡先映出妻子含淚帶笑的臉。
“擎嶽……你醒了?”蘇靜婉聲音發顫,手指輕輕撫上丈夫的麵頰。
陸擎嶽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
他緩緩轉動眼珠,這才注意到屋內還有旁人,一個陌生女子立在床尾,容顏清絕得不似凡塵中人。
“先給陸莊主擦洗乾淨吧。”
染染溫聲開口,“毒素排出,身上難免沾了汙穢。”
蘇靜婉這纔回過神,忙不迭點頭:“是、是,我這就,”
“娘,”
陸沉淵適時上前,
“讓侍衛來做就好,您守了一夜,也該歇歇。”
染染朝他微微頷首。
陸沉淵心領神會,向母親簡單交代幾句,便牽起染染的手:
“我們先回去。”
他的手掌寬厚溫熱,握得很緊。
兩人一路穿過迴廊,直到踏入沉劍居的院門,陸沉淵才鬆開手,轉身盯著她看了兩息,忽然低笑一聲,一把將她攔腰抱起轉了一圈。
“染染!”
他聲音裡滿是喜悅,“你真是我的福星。”
染染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輕呼,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
待他放下她時,她麵頰微紅,眉眼彎彎:
“放我下來,你肩上還有傷。”
“早不疼了。”
陸沉淵不肯鬆手,額頭抵著她的,呼吸相聞,
“你不知道……剛纔看你站在父親床前,我就在想,若沒有你,此刻山莊該是何等光景。”
染染:“你父親能醒,是因為他內力深厚,底子還在,我那葯不過是推了一把。”
“那也是你推的。”
陸沉淵執拗地說,低頭在她唇上輕啄一記,
“等父親好些,我定要正式將你引見給他,我要告訴他,這是我將要娶進門的姑娘。”
染染睫羽微顫,沒有接話。
……
主院那頭,熱水帕子迅速備好。
蘇靜婉親自動手,仔仔細細地為丈夫擦去身上排出的汙黑黏膩。
溫水換了一盆又一盆,直到帕子擰出的水恢復清澈,她才為陸擎嶽換上乾淨柔軟的裏衣。
整個過程,陸擎嶽隻是閉目配合,氣息雖弱,卻平穩綿長。
待收拾妥當,他靠坐在重新鋪換的軟枕上,才緩緩開口,
“我昏迷了多久?方纔……是怎麼回事?”
蘇靜婉坐在床沿,將這幾日山莊內外的緊張、兒子昨夜遭遇驚心動魄的刺殺,以及今日他帶回那位戚姑娘、喂下秘葯之事,簡明道來。
“……那葯真是神奇,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你臉上的死氣就退了。”
蘇靜婉心有餘悸,
“淵兒說,昨夜他自己中了‘蝕骨青’,也是戚姑娘拿出的丹藥解的毒。”
陸擎嶽沉默地聽著,眼中銳光一點點凝聚。
蝕骨青……混毒暗算……昨夜刺殺……樁樁件件,絕非偶然。
“那位姑娘,”他問,“是何來歷?與淵兒……”
蘇靜婉搖頭:“淵兒隻說是朋友,極為看重,那姑娘生得極好,氣度也不凡,不像是小門小戶出來的。”
陸擎嶽頷首,不再多問,隻道:
“救命之恩,陸家須謹記,你親自去庫房,挑幾樣合適的謝禮,莫要怠慢了。”
“我省得,你放心吧。”
蘇靜婉連忙應下。
這時,她纔想起另一樁要緊事,忙道:
“對了,顧神醫還在客院等著,你中毒這些時日,多虧了他施針用藥,不惜耗費內力為你疏導經脈,才勉強穩住病情,延緩了毒性蔓延,為我們爭取了時間。
他勞心勞力,功不可沒,是否……請他過來再為你看一看?也好讓他放心。”
“該當如此,是我疏忽了。”
陸擎嶽正色道,“快去請顧神醫,我也該當麵道謝。”
不多時,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便在僕役引領下,來到了主院寢室外間。
來人穿著一身素凈的青色細棉布袍,外罩同色輕紗長衫,腰間僅懸著一枚色澤溫潤無瑕的羊脂玉環,除此之外再無飾物。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麵容清冷俊雅,膚色是常年居於室內、潛心醫道不見日光的白皙,眉眼疏淡,鼻樑高挺,薄唇顏色偏淡,周身散發著一種與世隔絕般的寧靜氣息。
正是江湖上名聲赫赫、有“青衣聖手”之稱的神醫,顧青舟。
當他邁入內室,目光落在靠坐床頭、臉色雖蒼白卻已不見死氣的陸擎嶽臉上時,那原本平靜無波的眸子裏,驟然掠過一絲驚愕。
以他的醫術眼力,自然看得出陸擎嶽此刻的狀態隱隱透出一種沉痾盡去、根基未損的跡象。
“顧神醫,快快請坐。”陸擎嶽抬手示意,語氣真誠,
“陸某此番得以活命,全賴神醫連日施救,穩住傷勢,此恩陸某沒齒難忘。”
“莊主言重,醫者本分。”
顧青舟在床邊的綉凳上坐下,目光再次仔細端詳陸擎嶽的麵色,直言道,
“莊主氣色大好,實在出乎在下預料,為穩妥起見,容在下再為莊主請脈細察。”
“有勞。”陸擎嶽伸出手腕。
顧青舟伸出三指,輕輕搭上陸擎嶽的腕間脈門,凝神細察。
片刻後,他清冷的眉宇漸漸蹙起,眼中震驚之色越來越濃。
脈象平穩有力,雖因大病初癒稍顯氣血不足,但原本被毒素侵蝕滯澀的幾處關鍵經脈,竟暢通無阻,隻是略顯脆弱,需要溫養,絕無受損跡象!
這簡直顛覆了他對那混合奇毒的認知!
他收回手,沉默了幾息,向來沒什麼表情的俊雅麵容上,震驚之色再難完全掩飾。
他抬眸看向陸擎嶽,語氣裏帶著罕見的難以置信與探究:
“莊主體內毒素……確已盡數清除,且……未傷及根本,隻需好生溫養,恢復往日功力並非難事。”
他頓了頓,眼中泛起屬於醫道癡迷者的灼熱光芒,
“此等手段,近乎造化之功,匪夷所思,不知……是哪位高人出手?在下……可否有幸拜見請教?”
他醉心醫毒之道,畢生追求便是攻克疑難雜症,此刻見到如此神乎其技的解毒之法,心中震撼與好奇如同野火燎原,難以抑製。
蘇靜婉與陸擎嶽對視一眼。
陸擎嶽沉吟道:
“不瞞神醫,並非什麼隱世高人,乃是犬子帶回的一位姑娘,用了她家傳的秘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