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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許昌城頭喜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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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八年,秋七月初九,輔弼將軍、討賊大都督苟武正式自滎陽起兵南下,合步騎兩萬五千人,聲勢浩蕩,直趨許昌。

此時,距離苟武東出虎牢,已然半個多月過去了,而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裡,苟武一直按捺不進,其重心則放在兩件事上。

其一,自是大掠兗州郡縣。需要指明的一點是,苟軍此番抄掠,重點在糧食、財貨,用以充實軍需,所掠人口,也以男丁(中原連遭動亂,人口損失嚴重,甚至不敢用青壯年來形容所獲男人了)居多,併爲軍事服務。

東掠中原,畢竟不在苟氏高層最初的計劃之中,而形勢所致,做此決定,自然要有相應的彌補完善措施,而軍事鬥爭,後勤補給,是第一位的。

但從關中輸糧到中原,供應苟軍作戰,糧倒是通暢,隻是路途遙遠,成本太高,因此,出關苟軍,除了少部分來自關中饋糧、洛陽儲糧,以及從姚羌手中繳獲之外,其主要軍糧供應,還得著眼在關東郡縣,從當地的士民手中奪取。

而這樣的奪取,註定是殘酷而血腥的,因為苟軍奪去的,不隻是糧食與牲口,更是當地士民眾活命的機會,亂世之中,口糧有多寶貴,已無需贅言。

兗州境內的混亂,也由此而產生,放開了手腳的苟軍將士,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犯下許多慘無人道的罪孽,但這就是戰爭,關東也不是他們的地盤......

並且,兗州動靜鬨得雖大,但動手的多為地方兵馬,以及從投降姚部及流難民中,臨時組建的仆從幢隊。

而以幾支中軍為核心組建的東出主力苟軍精銳,則一直集中於滎陽,補充、休整、訓練,等待正式的進軍命令。

第二件事,則是對中原形勢與敵情進行詳細的摸查刺探,尤其是許昌一線的敵情,似乎苟武這樣的將帥,在冇有搞清楚戰局與敵情的情況下,幾乎是不可能貿貿然行動的。

不隻有軍騎斥候的戰場偵察,更有關東彆部僚吏們提供秘密情報,而這一查探,苟武心頭也難免泛起嘀咕了。

北伐晉軍在壽春-項縣-許昌這一路的實力,還是比較可觀的,殷浩預備北伐兩年半,還是征發了不小的力量。

而頂在許昌前線的謝尚軍,本身兵眾(兵 民)就不少,再加姚襄的新近投靠,兵馬是東出苟軍的兩三倍之多,而苟武也不可能不管後路,全師南下。

以寡兵去擊眾敵,任何一個將帥,都得審慎而行,縱觀曆史,以少勝多終究不是戰爭常態。

促使苟武下定決心打仗的原因,除了這一仗的“戰略意義”,大抵是晉軍這邊還是暴露出了不少問題與破綻。

晉軍久挫堅城,師老兵疲,士氣衰落,這是其最大的問題。殷浩瞻前顧後,裹足不前,則給了苟武各個擊破的機會。至於謝尚,名頭不小,但實無可稱道的戰場建樹......

這些因素,未必決定苟軍的勝算,但至少值得苟武去嘗試一把。而當他下令南進之時,也意味著,苟軍自苟武以下,已然準備好打這一場許昌戰役了。

進軍的氣魄與戰略很強勢,但南下之後,苟武卻越發小心起來,十一日,苟須所率前部,在淯水擊破謝尚所遣攔截之師後,苟武趁機率大軍渡河,入駐長社,然後再度就地休整,打探敵情,觀察形勢。

對苟武的謹慎,很多苟軍將領都表示不解,不明白大都督為何變得畏首畏尾。對此,苟武也相當耐心地做出解釋。

洛陽之戰,乃羌賊來犯,形勢危急,稍有不利,恐威脅關中安全,為防佗變,為保關內大局穩定,需要速戰速決,痛擊來犯賊軍,哪怕行一些險,也是值得的。

但此番東出虎牢,南下許昌,情況卻又大不一樣了,這是秦軍的主動出擊,雖屬戰略行動,卻冇有必須獲勝建功的壓力,自也無需行險。

而況晉軍勢大,敵情難明,若莽撞急戰,恐失陷其中。主公以關內精兵付苟武,他自當以三軍安危為重,避免無謂損失,在此基礎上,再尋圖進取。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製策,順勢而為,方可無往而不利......

苟武的考量並不複雜,該拚命的時候絕不惜力,該謹慎的時候,也不當行險,造成不必要的損傷。

而對許昌之敵,苟武的態度,便當審慎觀察判斷之後,再決定要不要拚命。

苟武的這番見解與論調,倒未必能將所有秦軍將領說服,誰還不是從戰陣、從屍山血海中拚殺出來的,都形成了自己的戰爭意識與習慣。

隻不過,苟武身份地位太高,過往的戰績也具備足夠的說服力,又是主帥,在他冇有出現明顯失誤乃至失敗之前,秦軍將校們縱有異議,最終也隻能俯首聽命。

何況,這也不是苟武一人獨專,他的戰爭考量,還有苟須、鄧羌等大將支援。

於是,在抵達長社之後不久,苟武便遣建武將軍鄧羌率驍騎、弘農、始平三營七千餘步騎南下許昌。

目的有二,亮明旗幟,援應張遇,鼓舞守軍堅持下去的信心與士氣。另一方麵,則是對許昌的北伐晉軍,進行一次戰場試探。

對晉軍,苟武自然冇有畏懼,然忌憚心理多少還是有一些的。而這份忌憚,出於一名統帥的基本素質,不輕視任何敵人,來源於對晉軍的未知。

苟軍對晉軍的瞭解,實則大多來源於道聽途說,以及既往的固有印象,而有意識的間諜刺探與戰場偵察,所獲資訊終究是有限的。

過去數年,苟軍的活動範圍基本侷限於關中與河洛,晉軍的存在,事實上長期處於視野之外,其身上始終籠罩著一層迷霧。

唯一一次與晉軍的交手,還是當初抵禦司馬勳北犯,然而那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並且,梁州晉軍並不能代表所有晉軍。

隻一個桓溫,便讓天下人都知道,晉軍絕非弱旅。一件往往容易為人忽視的事情,南方的晉軍,也是在幾十年戰爭與變亂中打出來的,隻需要一名知兵將帥統領,再給足夠的後勤支援,所能爆發出的能量,絕對不容小覷。

秦軍將領們這些年勝多敗少,產生驕氣是必然的,他們所鄙視的,也隻是謝尚那呆板近乎懦弱的戰法,以數倍兵力,打個無險可守的孤城許昌,能這般費勁?

然而,作為主帥,苟武卻不能僅憑此點,便輕視敵軍,這隻是促使他南下的理由之一。

當初冉閔的兵馬夠多都精銳,戰力夠強悍吧,不同樣圍攻襄國半年不下,結果被幾路援軍配合石祗,一擊而破,幾乎覆滅。

而最近的例子,又得拿姚襄出來鞭屍了,秦軍雖於洛陽大破羌軍,但在姚氏兄弟及部將的拚死抗擊之下,秦軍最終的死傷也是不小的。

對羌軍精銳的戰鬥能力,秦軍這邊,還是相當認可的,絕不是什麼弱旅。而今哪怕隻剩下些殘部,在與謝尚聯合之後,其威脅也隨之提升。

因此,在冇有與中原晉軍正式交上手之前,苟武並不敢帶著一種大意的心態,去對待許昌晉軍。大意,是最可怕的敵人!

而鄧羌率軍南下,正為試探清楚這支北伐晉軍的成色究竟如何!

......

初秋的陽光,帶著幾分絢爛,灑落在許昌北城內外,已經許久不曾登城頭巡視的豫州刺史張遇,此時卻親自登上許昌北關城,甚至爬到聳立北城的哨樓上。

而北城上的守卒,也大多探頭張望,雖然受限於視野,他們並不能望見什麼有用的東西,但不妨礙他們早已麻木的心靈重新活泛起來。

援軍來了!

關於援兵這張“餅”,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張遇已經給他的部屬們畫了一遍又一遍,但從來冇能兌現。

自春至夏,再到入秋,許昌守卒們的希望也在時間的消磨下,漸漸泯滅。之所以能夠支撐到現在,除了張遇長期的安撫、彈壓與鼓勵,更多則憑著一種習慣,近乎本能。

就和許多人判斷的那般,許昌城內的守軍,早已是強弩之末,或許還能憑藉著堅城抵禦一陣子,但絕難長久,隻要謝尚捨得下本。

乃至於,就如權翼所言,謝尚能夠放下矜持與顏麵,代表晉廷重新接納張遇,山窮水儘之下,他也未必會倔強下去。

不過,隨著秦軍的正式南下,不說扭轉局勢,但形勢也的確發生著一些切實的變化。中原這趟渾水,有秦軍的涉足,是愈加渾濁,而處在中原亂局的旋渦中心,張遇就是再遲鈍,也總能嗅到些信號。

從闕樓向北張望,那些早已熟悉的密集的晉軍營壘,並不在張遇眼中,他極目遠眺,試圖越過晉營,觀察營北的情況。

那裡的動靜,實在不小,然而目力有限,對那邊的情況,並不能看得多真切。映入眼簾的,隻有翻滾的煙塵,招展的旗幟,攢動的人頭,以及不曾斷絕的戰鼓聲。

戰鼓聲,那是進攻的命令,刺破空氣,遠隔數裡傳來,依舊讓張遇嗅到那似乎化為實質的鋒銳之氣,腦中也彷彿映現著那裡鐵馬金戈的場景。

“我早就說過!苟政,不,秦公必反!”闕樓上,張遇興奮難已,厚實的欄杆被他拍得砰砰作響:“晉廷重用高門名士,對我北方豪傑素來鄙夷,秦公雖是當世有數的豪傑,也絕難為朝廷信任!

數年以來,朝廷無絲毫恩信賞賜,江山社稷,兵馬錢糧,都是秦公自己打出來的,以其勢大,怎能長久蟄居司馬氏之下!

秦公必與晉廷反目,隻是早晚!”

陪同在張遇身側的,乃是其部將上官恩,也是此前奉命向苟政請降的使者,此時麵上也是愁苦儘散,喜氣洋洋,乃至熱淚盈眶:“秦軍既來,我等必獲救也!”

“隻是不知,秦軍來了多少人?”興奮勁兒勉強按下,上官恩又憂慮道:“晉軍兵眾不少,又新得姚襄幫助,若援兵少了,恐怕不是對手!”

對此,張遇渾不在意的樣子,道:“不論多寡,隻要秦軍遊弋在外,謝尚老賊,絕不敢再貿然攻城。我等堅拒城內,秦軍威脅其背,哪怕引而不發,我看晉軍還能堅持多久!”

對張遇來說,許昌與城內軍民部屬的安危,這是他發家保命的本錢,他隻知道,秦軍既來,束縛在脖子上的絞索,也隨著鬆展開了。

他與麾下部卒,可以緩一口氣了,至於其他,都是次要的。因此,隻轉念一想,張遇又激動地對上官恩吩咐道:

“傳令下去,告知全城軍民,援軍已至!援軍當真已至!隻需再堅持些許時日,晉軍必退,我等必獲安全!”

“諾!”上官恩立刻應命而去。

此時張遇麾下將士與許昌兵民,最缺的,恰恰是信心與希望,秦軍的到來,正如久旱逢甘露。

至於張遇,則繼續留在城闕之上,再度望向北邊,笑容漸漸隱去,沉凝的目光中,則隱隱浮現出憂慮。

對於麾下軍民,可以通過宣揚援兵進行安撫,但想要把自己也糊弄過去,可就冇有這麼容易了。

秦軍來了多少人,能否擊敗晉軍,能否堅持救援等等。有太多資訊對張遇來說,都是模糊的,而一切未發生的事情,都存在太多的可能性。

何況,張遇與秦軍之間,從來冇有建立起可靠的信任,他也不認為,秦軍南下,就萬事大吉了。人家究竟是不是來營救自己,都不是一定的事情......

但不論如何,當秦軍兵鋒直指許昌,並同城外晉軍戰開之後,對張遇就是有利的,怎麼也比此前的半死不活、坐以待斃要強。

而在張遇於許昌北城上“頭腦風暴”之時,在晉營以北,南下秦軍與北伐晉軍的首次交鋒,也漸漸告一段落。

密集而刺耳的鳴金聲中,出戰的各部晉兵,都下意識停下了追擊的步伐,哪怕麵前的秦軍正狼狽北遁。

廝殺陣中,姚襄也率部出戰,與秦軍力戰,見秦軍敗走,正欲率眾追擊,忽聞鳴金之聲,不由怒道:“賊軍既敗,正當趁勝追擊,將之斬儘殺絕,何故鳴金!”

手中戰刀,飲了不少秦軍鮮血,當即舉刀,大聲振呼:“隨我殺,為洛陽死難的將士報仇!”

見姚襄上頭,還是一旁的將軍王欽盧見狀,策馬上前,一把拽住姚襄韁繩,疾呼道:“將軍稍安,你看!”

順著王欽盧手指望去,隻見戰場上,原本糾纏在一起的秦晉兩軍將士,已漸漸脫離交鋒。晉軍大多聞令而止,至多以弓弩射殺綴後的秦卒,而秦卒則趁機擺脫,沿來路急奔而去。

“我軍本為助戰,晉軍都不打了,將軍何必死戰?”王欽盧道:“縱然追擊得勝,恐怕還要被人指責違令,何苦來哉?”

王欽盧的話,讓姚襄那快上頭熱血冷靜了下來,喘了幾口粗氣,拾弓搭箭,稍一瞄準,弦震矢出,帶著破空的力道,紮入北逃的一名秦卒後背。

緊跟著,雙目死死盯著逐漸遠去的“秦”、“徐”、“馬”等旗幟,朝北方不甘地怒嘯一聲,狠狠地吐了一口憤恨之後,咬著牙道:“傳令,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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