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淳於越發聲
【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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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於越擲簡於地的聲響,在太學外庭回蕩了整整一個清晨。
那是三日前的事。
晨講方開,庭中列席者三十餘人。他講《尚書·堯典》至“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一句時,東南角忽有竊語聲。
聲音不大,但足以穿透清晨的寂靜,“邊地公子廣布文章,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話音未落,淳於越手中的竹簡已摔在地上。
“誰說的?”他目光掃過庭中,白髮微微發顫。
無人應答。
“老夫講經三十年,從不敢以私意篡改一字。今有人以陰謀二字,妄斷天下仁心。若施仁政即是圖謀,那聖王之道皆可誣為篡逆!”他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砸得實,“昔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今公子修渠養民,何異於此?”
庭中寂靜。有人低頭,有人屏息。
他不肯停。從《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到“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一字一句,如石墜深潭。末了,他緩下語氣,像是對自己說,也像對所有人說:“見善不行,則疑其偽;見政不苛,則懼其詐。此非民心之病,乃世道之哀。”
無人應和。但午後,便有學子將他的話抄錄成篇,在學舍間悄然傳閱。
北疆收到這條訊息時,已是三日後。
帥帳裡燭火還亮著。蕭寒看完信,沒有立即遞給扶蘇,而是放在案上,手指按著紙角,像怕它被風吹走。扶蘇剛從營牆回來,見他神色不對。
“出事了?”
“不是壞事。”蕭寒把信推過去。
扶蘇讀得很快。讀到“擲簡於地”時眉峰一挑,讀到“若施仁政即是圖謀,聖王之道皆可誣為篡逆”時,手指捏緊了紙邊。他讀完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才抬起頭。
“他竟敢在這種時候出聲?”
蕭寒說,“趙高要的是所有人閉嘴。隻要有一個人還肯說話,那堵牆就裂了一道縫。”
扶蘇將信紙摺好,放在案上,動作很輕。“我以為天下人都被嚇住了。”
“他是剛正不阿的博士。”蕭寒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了點洛陽的位置,“講學三十年,門生遍及六郡。他知道什麼話能入人心,也清楚可能會惹禍上身,但他還是說了。”
“那是他信我。”
“更是他通道。”蕭寒轉過身,“儒家講仁政,講以民為本。你做的事,正是他們一輩子想做卻做不到的。他若再閉嘴,就等於否定了自己一生所學。”
扶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要不要給他回信?”
“不必。”蕭寒搖頭,“你現在回信,無論寫什麼,都會被人說成結黨。趙高等的就是這個。”
蕭寒從匣中抽出一張空白簡,提筆寫下四個字:風未全熄。“他講的是《尚書》,引的是《孟子》,說的是聖賢之道。他沒提你一個字,也沒說要支援誰。他在守自己的道。正因如此,沒人能輕易動他。”
寫罷,他將竹簡放入左側木匣,與之前那些讚譽放在一起。右側木匣裡,靜靜躺著這些天收到的退縮訊息——燒毀的抄本、閉門的學舍、半途而廢的夜談。
扶蘇看著兩個匣子,忽然覺得胸口鬆了些。連日來壓著的那股氣,像被什麼東西撬開了一條縫。
“會有人跟著說話嗎?”
“會有。”蕭寒語氣篤定,“但不會太快,也不會太多。可隻要有一個人敢說,就會有第二個人聽見。第二個人若不說,至少不會再燒抄本。”
扶蘇點了點頭,走回沙盤前,蹲下身調整水渠陶條。晨光從帳頂漏進來,照在那些新開的田壟標記上,泛著淺黃的光。他忽然覺得,這比什麼文章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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