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朝堂初聞策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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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宮,偏殿。
朝會已散,殿中空蕩,唯餘幾縷殘留的熏香在陰冷的空氣裡緩緩下沉。
趙高從正殿退出時,步伐與平日無異。微躬、徐行、目不斜視。宮人從他身側魚貫而過,無人察覺他袖中的手指比平時攥得更緊。
他穿過迴廊,轉入自己署事的值房,掩上門,才將那份從朝會上帶回來的東西從袖中抽出。一頁薄紙,邊緣毛糙,墨跡尚新。這是散朝時一位郎中令屬官“不經意”遞來的,說是從民間抄得,近日頗有人議論。
趙高展開,目光掃過幾行字:
“安民非施恩,乃固本。”“兵與民合,家有所依,則士無逃心。”
他讀得很慢,不是細品,是在掂量。掂量這些話的分量,掂量它們會在他苦心經營的棋盤上砸出多大的窟窿。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而急,是他的人。
“進來。”
一名內侍閃身入內,跪伏於地:“稟中車府令,查到了。那篇文章叫《安邊策》,已在潁川、陳郡、臨淄一帶流傳月餘。傳抄者眾,民間已有私塾將其列入講讀。”
“誰寫的?”
“尚未查實。隻知出自北疆,據說是扶蘇公子身邊幕僚所為。”
趙高手撫紙麵,指腹在“安民”二字上緩緩摩過。
扶蘇。那個被趕到上郡去監軍的長公子,那個因進諫觸怒陛下而被遠遠支開的儲君。他以為此人遠離鹹陽,便如鳥去林空,不足為患。可如今,一篇文章竟越過千裡烽燧,無聲無息地潛入了朝堂的縫隙。
“鹹陽這邊,”他問,“都有誰看過?”
內侍頭垂得更低:“博士淳於越在太學講經時公開稱許,稱其‘合乎仁政之道’。另有……另有幾位大夫私下議論,說北疆政通人和,公子有仁者之風。”
“仁者之風。”趙高低低重複了一遍,聲音不辨喜怒。
他揮退內侍,獨坐案前。
窗外日光正盛,殿內卻陰涼如井。
他想起今日朝會上的情形。沒有人上奏,沒有人提及北疆,更沒有人為扶蘇請功。一切如常,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知道,水麵之下已經有暗流了。
那郎中令屬官遞紙時的眼神,那幾位大夫在廊下竊語後忽然噤聲的姿態,還有李斯,那個老狐狸,今日散朝時走得比平時快了些,似乎急於離開什麼人。
風已經吹到了殿門口。
趙高起身,走到輿圖前。他的目光落在北疆那片土地上,那裡標註著長城、烽燧、駐軍,此刻卻彷彿多了些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來人。”
一名心腹衛士應聲而入。
“遣快馬北上,沿馳道至九原,轉上郡。”趙高語速比平日快了三分,但仍壓得極低,“查三件事:第一,那策論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第二,扶蘇身邊幕僚近日與外界有何往來;第三,北疆除了墾田開渠,還在做什麼。”
“諾。”
“記住,隻查不驚。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封信的去向,每一個訪客的來歷。但不要打草驚蛇。”
衛士領命而去。
趙高重新落座,將那份抄本展開又摺疊,摺疊又展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幾日陛下問起北疆秋糧收成時,語氣比往常溫和了些。當時他隻當是例行公事,如今想來,或許有人已經在陛下麵前遞過話了。
他閉上眼,將那份抄本塞入袖中。
有些東西,必須在它還沒長成氣候之前,連根拔掉。
與此同時,鹹陽宮正殿以東,丞相府值房。
李斯正伏案批閱簡牘,案頭堆積如小山。他政務繁忙,向來無暇他顧。然而此刻,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久久未落。
案角擺著一份抄本,是他門下舍人今晨送來的。舍人說,此文已在民間流傳甚廣,太學博士淳於越公開稱許,幾位年輕禦史也在私下傳閱。舍人言辭謹慎,但意思很清楚:這篇文章,遲早會傳入陛下耳中。
李斯放下筆,拿起抄本。
他不似趙高那般緊張,也不似淳於越那般讚賞。他隻是讀,一字一句,像在審閱一份尋常公文。
“安民非施恩,乃固本。”他讀到此處,微微一頓。
這話說得不錯。他輔佐秦王橫掃**,靠的是法家之術,是耕戰之策,是賞罰分明。可統一之後呢?天下疲敝,百姓思安,嚴刑峻法固然能維持秩序,卻未必能收攏人心。
扶蘇在邊地做這些事,他早就知道。墾田、安民、修渠、市集——這些上報朝廷的公文裡都有,措辭平實,資料清晰,從不邀功。他當時隻當是尋常邊務,不曾多想。
可如今,這些尋常事務被寫成了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又變成了一股風氣。
李斯將抄本放下,閉目沉思。
他不是趙高。趙高怕扶蘇回來,怕自己苦心經營的權位崩塌。他不怕。他是丞相,無論誰繼位,都離不開他。
但他怕一樣東西:變。
商君之法行於秦百餘年,秦國由弱而強,由偏居一隅而併吞八荒。這套法度,是秦的根基,是他的立身之本。如今有人提出另一條路,以仁政安民,以教化育才,以耕戰與懷柔並舉。
這條路若走通了,法家之術便不再是唯一的選擇。
他不是不能接受新路,而是這條路來得太早了。
始皇尚在,天下初定,六國遺民猶有異心。此時若輕言仁政,會不會被視為示弱?會不會讓那些暗懷故國的人覺得有機可乘?
這篇文章,這份風氣,這把火,必須燒得慢一些。
李斯提筆,在簡牘邊緣批了幾個字,召來舍人:“將此文轉呈禦史大夫馮去疾。不必多言,隻說‘民間有此議論,或可一觀’。”
舍人領命而去。
李斯重新執筆,繼續批閱公文。他的手很穩,心卻不那麼穩了。
午後,郎中令署值房。
兩名大夫在廊下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牆外的耳朵聽見。
“你看了那篇文章麼?”
“看了。我那門生從潁川抄來一份,連夜讀完,拍案叫好。”
“朝中法家那幾位,可最恨這種論調。”
“怕什麼?我又沒上奏。私下說說,還能治罪不成?”
“私下說說……可這‘私下’已經說得滿城皆知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片刻後,一人低聲道:“你說,陛下知道麼?”
另一人搖頭:“陛下若知道,早該有反應。要麼召扶蘇回京,要麼下旨申斥。如今不聞不問,隻能說明,陛下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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