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鹹陽的風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經略一方者,最懼者非外敵之侵,而是心腹之患,背後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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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的風灌進營帳,沙盤上的影子跟著風晃動。
傳令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帳外。
“參軍,邊驛急遞。”
竹筒遞進來,封口的火漆已經裂了,明顯中途被人拆過又重封。蕭寒用手指摸了摸筒身,有刮痕,是舊東西重新用的。他拔開塞子,抽出窄窄一卷簡,展開是極簡的幾行字:
“關中來信。趙高連入禁宮三日,禦史台四人夜召於私邸。郎中令戍衛輪調,新補者皆不識籍。鹹陽市井有流言,謂北疆久握兵柄,恐生異圖。”
字跡不熟,但用的是北邊常用的隸書,斷筆的地方有隴西文書特有的頓挫勁。蕭寒把簡攤在案上,燭光映著他眼底的血絲,那雙平時沉得像深潭的眼睛,這會兒像被扔了塊石頭,波紋一圈圈盪開。
他放下簡紙,提筆想接著寫明天的事:巡查工坊再生鐵熔爐進度。
帳簾掀開,扶蘇走進來,披風上沾著夜露,肩頭濕了一片。他沒說話,眼睛掃過案上那捲窄簡,眉頭立刻擰起來。
“出事了?”
蕭寒抬手示意他小聲,起身到帳門口撩開一角往外看了看,回來壓低聲音:“有舊識從關中傳信,說趙高這幾天連著進禁宮,還召了幾個禦史去私宅議事。郎中令的戍衛名單也換了,新調來的人查不到籍貫。”
扶蘇臉色一沉:“換戍衛?誰批的?”
“始皇聖體欠安,政事歸中車府管,趙高代掌符節。”蕭寒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新補的人查不到底細,不是秦軍舊部,也不是京師卒伍。”
扶蘇在案前坐下,手指攥緊了腰間的玉佩穗子,盯著沙盤。那裡田畝方正,水渠彎彎繞繞,市集位置標得清清楚楚,像個馬上要實現的夢。可他的眼神越過這些,往南邊去了,往鹹陽的方向去了。
“我在北疆墾田、設市、建工坊,老百姓開始往回搬,孩子想上學堂……”他嗓子發啞,“可鹹陽那邊,在換守城的人。”
蕭寒點頭:“戍衛輪調,明麵上是例行公事,實際上是往裡頭塞自己人。那四個禦史都是法家出身,半夜聚一塊,肯定不是喝茶閑談。”
“……他們已經在準備廢立了?”扶蘇終於把那兩個字說出來,喉嚨滾了一下。
“應該沒這麼快,但種子已經埋下去了。”蕭寒拿起那捲窄簡,輕輕吹了口氣,“這信能傳到我們手裡,說明還有人願意冒死通風。也說明趙高還沒把眼線鋪滿——要是真一手遮天,這東西根本到不了我桌上。”
扶蘇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我要給父皇寫信。”
“別。”蕭寒搖頭,“你說你在安民,他們說你收買人心;你說你在屯田,他們說你積糧蓄兵。越辯越黑。”
“那怎麼辦?坐在這兒看他一步步把路堵死?”
“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最好的回應。”蕭寒指指沙盤,“地開了,市活了,人回來了。隻要北疆穩當,百姓有飯吃,你的名聲就在。名聲這東西,有時候比刀劍管用。”
“走。”蕭寒突然說,“出去轉轉。”
兩人出了帥帳,沿著營道慢慢走。夜風刺骨,營地已經歇了大半,隻有巡更的兵舉著火把來回走。遠處屯田區的地頭上,還有幾個農夫蹲在那兒摸剛翻過的土,低聲說著什麼。石井坡集市的木板桌收了,地上還留著鹽包和布匹壓過的印子。工坊那邊爐火沒熄,隱隱約約傳來打鐵的叮噹聲。
一路沒說話,他們登上了主營西邊那座舊烽燧台。這兒以前是北疆防線上的瞭望點,現在荒了,夯土牆塌了一角,長滿了草。扶蘇扶著殘牆站定,朝南邊望。
天邊黑沉沉的,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鹹陽在八百裡外,看不見也聽不著。可那片黑暗像是壓了塊石頭,沉甸甸地擱在心上。
“我小時候,常跟父皇登鹹陽宮城樓。”扶蘇說,“那時候覺得,天下都在自己腳下。可現在,我連一封信都遞不進宮門。”
蕭寒站在他側後方,沒接話。
“父皇老了,朝裡一天不如一天……我在這兒再怎麼折騰,根子還在鹹陽。”扶蘇的聲音有點抖。
蕭寒開口,語氣平穩,“趙高要的不光是權,他要的是把你和朝廷徹底切斷。換戍衛,是堵宮門;召禦史,是造聲勢;放流言,是孤立你,他在下一盤棋。”
風捲起沙土,打在兩人衣袍上,沙沙響。
“我們不能光盯著冒頓,”蕭寒望著南邊那片黑,聲音低下來,“還得防著背後的刀。”
扶蘇轉過頭看他,眼裡帶著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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