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玉寂然立於瑞氣千條、霞光萬丈的蒼穹之下,眸中卻無半分喜色。那天幕垂落的聖潔白光如蓮綻開,絢出萬般奇景,卻隻令他神魂轟鳴,恍從一場血海狂瀾中驚醒。方纔那一瞬,黑繩天譴明王秘術如潮水奔湧,自靈台深處咆哮而出——紫薇天火焚天滅地,兩萬仙族頃刻化為灰燼,王靈官如野獸般嘶吼掙紮,而他自己,竟成了那執火焚世之人。
殺意退去,筋骨如裂,痛徹心扉。他雙膝一軟,跪倒塵埃。
那滔天魔功倏然沉寂,彷彿從未存在,唯餘滿身冷汗與脊背寒流。他顫巍巍撐起身子,蹣跚前行,再不敢回首此地。陽光灑在臉上,蒼白如紙,毫無生氣,宛若遊魂。
“大聖,非你之過。”帝釋天悄然隨行,輕歎一聲。
無人比他更懂此刻至尊玉心中煎熬。那黑繩天譴明王秘術,乃逆天禁術,縱是神級高手亦難逃魔化。若至尊玉隻是凡夫俗子,空有殺念也無毀世之力;可他是誰?齊天大聖轉世,鬥戰勝佛真身,一旦失控,舉手投足皆可翻江倒海,呼吸之間便能傾覆乾坤。那一瞬他攜黑焰撲向眾生之景,帝釋天至今心悸——若真放手屠戮,三界無人可逃,連他也難倖免。
至尊玉緩緩抬眼,望向帝釋天,眸中儘是絕望。昔日飄逸無塵的齊天風骨,如今隻剩滿身悲愴,形銷骨立,判若兩人。
“為何?”他唇齒微顫,聲音嘶啞頹廢,竟似從喉底擠出。
帝釋天心頭一震:這聲音,竟是清醒後的第一語。此人幾近崩潰,再不能刺激,否則必走火入魔。殺後清醒,清醒即苦,苦極生妄,妄則永墮。他暗自歎息,口中卻道:“因他們弱小,無力護命,此乃仙族當付之代價,與大聖何乾?”
話雖如此,心實刺痛。
真無關乎至尊玉麼?不。兩萬性命,血染長空,主凶固然是那魔功,但施術者正是至尊玉之身。此時彼刻,他便是殺劫化身,與凶首何異?
“是嗎?”至尊玉嘴角浮起一絲苦笑,竟坦然接受了這違心之言,將翻湧的悔恨輕輕壓下,如風吹殘葉,不留痕跡。片刻之後,麵色漸複血色,原本佝僂的脊梁重新挺直,無視四方驚惶目光,步履沉穩走向王靈官,淡淡道:
“莫這般看我。我曾言你是俘虜,今亦如是。”
“你……”王靈官張口欲言,終歸沉默。眼中怨毒漸散,轉為迷茫,如同舊傷結痂,仍隱隱作痛。
“昊天玉皇上帝遣你下凡,所為何事?”至尊玉目光清澈,語氣平和,如山澗清泉自然流淌。
王靈官身軀一震,驚恐浮現:“昊天玉皇上帝?不!人不是我殺的!他們是……”他猛然對上至尊玉雙眼,話語戛然而止,渾身顫抖愈烈。
“說下去。”至尊玉麵無表情,語帶揶揄。
王靈官急忙避開那冰冷目光,心中夢魘重演——那些瘋狂話語、焚天烈焰、血雨腥風,不斷回響腦海,使他如驚弓之鳥,見至尊玉便膽寒。雖聽帝釋天提及“黑繩天譴”迷神之事,知其曾失心智,可眼前之人,依舊冷酷如淵,令人無所遁形。
“好!我全都說!但你要放我一條生路,否則寧死不言!”王靈官咬牙切齒,一副視死如歸之態。
至尊玉眼中掠過一絲玩味,暗笑:“憑你這副模樣,還敢與我談條件?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你這昔日風光的仙人。”得意忘形間,竟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惡魔!”王靈官臉色青紅交加,恨不得生啖其肉。他今日落魄,固然因自身驕橫所致,但至尊玉纔是罪魁——先屠兩萬天軍,再辱他尊嚴,毀增長天王威名,敗壞仙界聲譽!
“我笑也要你準許?”至尊玉冷笑,“彆忘了,你是我的俘虜。”
“那你是要殺我,還是食我血肉?”王靈官譏諷反問。他已想通:自己好歹也是上等仙族,仙界有名之士,如今虎落平陽,受此羞辱,不如豁出性命。回仙界?兩萬天軍覆滅,玉帝豈能饒他?留人界?人人喊打,欽察汗國不可久居,背上數百條人命,他無處可逃;去他界?全是仇敵,唯有死路一條。
“呦!英雄氣概啊。”至尊玉陰笑著拍他肩頭,“不打算做仙人大老爺了?可惜啊,玉帝老兒定會傷心,仙族又損棟梁。難為你了。”
王靈官抖了半天,怒火攻心,磨著牙擠出一句:“……你不是人!”
至尊玉笑容驟展,欣然回應:“罵得好,我喜歡,再來幾句。”
“昏——”王靈官一口鮮血噴出,栽倒在地。
“老子本就不屬人族,也不歸仙妖鬼神任何一族,或可稱‘神族’。”至尊玉睥睨道,“如何?比你那破落仙族強否?”
“什麼?你是大聖?!”王靈官駭然跳起,苦笑連連。總算有些安慰——敗於聖人之手,不算太冤。可他又自歎倒黴至極:九重天神級強者鳳毛麟角,不足十人,竟在人界遇見一個!
“不錯,我乃至尊玉,汝這菜鳥,如今開眼否?至今在我手下完整活下來的,你是頭一個,榮幸吧!恭喜!”至尊玉傲然大笑。
另一邊,紫衣姑娘睜大美目,低聲問帝釋天:“帝大哥,前輩是清醒了,還是沒清醒?我看他與先前並無不同。”
帝釋天支吾良久:“應是清醒了。隻是經此一劫,黑繩天譴已蝕神經,如今言行……也算正常。”
“這也叫正常?還能恢複嗎?”
“難。即便以聖力逼儘魔功,亦難複舊日心境。”
“至尊玉?那不是玉帝親頒諭令追緝的修仙者?短短時日竟能達聖境?當我傻嗎!”王靈官喃喃不語,麵色發青。
“信不信由你。”至尊玉嘲道,“修行靠天資與機緣。那些修煉萬年僅至仙人的糟老頭子,豈能與我相比?”
“你到底想怎樣?”王靈官終於認命,頹然坐下。
“不知。”至尊玉答得輕率。
“不知?那你囚我到何時?縱是聖人,也不能如此欺壓!”王靈官暴怒。
“為何不可?你能勝我?能逃?能死?”至尊玉不屑冷笑。
“你……”王靈官氣得口吐白沫,哆嗦半晌,終又栽倒,七竅滲血。
“還罵?畜生?禽獸?冷血?”至尊玉翻個白眼,“換點新詞罷,老套了。”
“求你……讓我死……”王靈官哀嚎。
“辦不到。”至尊玉冷然拒絕。
王靈官癱軟在地,如遭淩辱的弱女般呻吟兩聲,抗議無力。其心已徹底崩塌。
“不過……”至尊玉忽輕聲道。
“不過什麼?”王靈官瞬間迴光返照,精神百倍,狗一般爬至至尊玉腳邊,滿臉諂笑,彷彿尾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