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灑向大地。
工地的一塊平坦地方,升起了篝火,劈啪作響的篝火旁,正烤著一隻隻肥美的烤全羊。
金黃油亮的表皮被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落在火堆上,濺起一簇簇火星。
工人們圍著篝火與烤羊席地而坐。
火光映照著他們黝黑的臉龐,卻看到一張張喜悅的笑臉。
眾人拍著大腿,唱著山歌,等待著烤羊。
李誌和房如名二人,也坐在工人身旁,時不時加入山歌的合唱當中。
“烤羊好咯!”
突然,有人喊了嗓子。
李誌立刻叫了幾個漢子去幫忙分烤羊,然後又叫了些人去搬酒壇。
很快,酒肉就齊全了。
不過大家都沒忙著吃喝,而是看向李誌。
哪怕他們是粗人,可世俗對於皇室的敬畏是刻在骨子裏的。
“看什麽看,別給俺來這套,大家都累了這麽久,今晚上盡情吃喝!”李誌察覺到眾人目光,不禁笑罵道。
聽到他這麽說,眾人頓時歡呼一聲,開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殿下,俺們敬你一碗!”一個漢子端起酒碗起身,對李誌敬道,“俺們都是粗人,不懂什麽大道理,可俺們知道誰是真正在對老百姓好!”
“楊老四說得沒錯,如果沒有九皇子殿下,俺們哪能頓頓吃上肉,哪能攢下錢來修房子贖地!”
“必須敬殿下一碗!”
頓時,眾人紛紛響應。
李誌見狀,不禁哈哈一笑,沒有絲毫猶豫地起身,對眾人舉杯:“其實本王應該感謝你們才對,這段時間如果沒有大夥兒努力做工,這溝渠也通不了水,水壩也修不好,應該是本王敬大家!”
說完,他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而那些工人們,沒讀過什麽書,也說不出什麽好的話,聽到李誌這麽說,心裏感動之餘,也隻能一聲聲地“敬殿下”,來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隨著慶功宴開始。
歡呼聲,碰碗聲此起彼伏,氣氛也越發熱烈起來。
相比較於勳貴門閥宴會上,載歌載舞,吟詩作對,普通百姓則是顯得粗俗很多。
大家聚在一起,唱著山歌,劃著拳,比試力氣等娛樂方式。
有膽大的邀請李誌一同加入,李誌也沒有拒絕,很快便與他們打成一片。
大家吃著烤肉喝著酒,講述著工地上的趣事,講述著家裏新添的物件,講述對秋收的期盼。
現場滿是熱鬧與嘈雜。
房如名坐在旁邊,看著李誌被大家熱情地簇擁著,拍著肩膀稱兄道弟,毫無身為皇子的樣子,不禁無奈一笑:“若是被那些讀書人看到……”
他從小讀書,學習了很多士族規律。
自然知曉李誌現在的行為,在那些讀書人眼中有多麽粗俗與可笑。
但是他卻很喜歡這種氛圍,比起那些勳貴宴會的高雅,他更喜歡這種喧鬧的感覺。
“成何體統,這成何體統啊!”
遠處,杜岩看著李誌赤著上身,與一個漢子在扳著手腕,實在忍不住急聲道。
“堂堂皇子之尊,竟與這些粗鄙之人勾肩搭背,赤身露體,這不是市井無賴之舉?”
“簡直有辱斯文!”
“皇室威儀蕩然無存!”
“陛下,這哪像什麽皇子,分明是鄉野村夫!”
其他人也趁機附和。
他們看著李誌被公然拍打肩膀,毫無形象地放肆大笑,與平民互相敬酒,簡直違背了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
在他們看來,李誌身為九皇子,身為皇室之人。
就應該高高在上,威嚴莫測。
參加的宴會也應該是與有學識之人吟詩作對,而不是像這般和那些毫無規矩的泥腿子,在那裏唱著粗鄙不堪的山歌,與一群賤民稱兄道弟。
這是階級之間的逾越,也是對禮義廉恥的褻瀆。
李玄聽著眾人的指責,臉色卻依舊平淡。
他似乎有些明白,為何李承昊會一口一個賤民,會被那些士紳們所稱讚,就連他訓斥之後,依舊沒有任何悔改。
有些觀念是根深蒂固。
就算是他,從小到大都出身士族,早年隨軍征戰,在見到那些百姓之時心中也是輕視的。
就像他昨日在那九陽縣,好心好意為那些百姓說話。
百姓卻愚昧不堪地朝他扔泥土。
若是放在以前,他絕對會龍顏大怒。
可他經過微服私訪,見到了民間疾苦,逐漸明白何為黎民百姓,也明白了大乾教育方麵的缺失,也慢慢地理解了他們為何這般。
“你們覺得,那些百姓對李誌的感恩,是真實還是虛偽?”
李玄突然開口問道,“他們所說的,若是九皇子能一直在華州,是奉承還是肺腑之言?”
眾人聞言頓時一愣,他們不知道李玄問這話是何意,但此刻都閉口不言。
對於他們來說,百姓是給他們創造價值的牛馬,對於百姓來說他們就是天。
自然不需要百姓發自肺腑的感恩。
這對於他們來說無比廉價。
要讓百姓做事,隻需要一句話即可,想要名聲,結交士紳勳貴,讓他們幫忙多說幾句話,百姓就會覺得你是個好官。
“你們啊……”李玄歎了口氣。
他想說什麽,但是又沒有開口。
因為他知道多說無益。
“誰在那裏鬼鬼祟祟!”
突然,一道喝聲傳來。
旁邊幾個喝了酒跑來放水的工人,看到李玄等人後,頓時就麵帶不善地跑了過來。
李玄見狀,不禁露出一抹淡笑。
事到如今,該看的也看了,該聽的也聽了,這華州之行讓他數月以來的鬱結全都消失不見,他終於明白了蘇言所說的改革新法是什麽,也知道大乾未來該往哪個方向發展。
李誌這小子平日裏唯唯諾諾,毫無存在感,可到了華州之後卻讓他刮目相看。
“朕乃大乾皇帝!”李玄背負雙手,昂首挺胸淡淡開口。
遠處的幾個漢子聞言先是一愣,旋即轉身就跑。
然後遠處傳來一聲大喊:“九皇子,有賊人膽敢冒充你爹!”
聽到這話,那喝酒的李誌一口酒噴出來。
然後咳嗽著起身,罵罵咧咧道:“入他孃的,誰敢冒充父皇,真是膽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