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解決之後。
李玄宣佈退朝。
讓蘇言留了下來。
他一言不發,帶著蘇言來到禦花園。
而蘇言跟在他身後,也沒有說話。
君臣倆就這麽在禦花園逛著。
時間已經到了深冬,禦花園的花草被冰雪覆蓋,就連湖麵也都結了一層冰,兩人來到亭子裏坐下,高士林找來炭盆,在一旁煮起茶水來。
很快,茶香嫋嫋。
李玄深吸口氣,望著那湖中被冰雪覆蓋的枯荷,眉宇間帶著些許沉鬱。
“今日朕想給你分擔壓力,沒想到竟然搗了亂。”李玄突然開口,然後看向蘇言,臉上是一種蘇言從未有過的表情,“你覺得朕是不是很無能?”
在蘇言的印象中。
這個皇帝從來都是自信滿滿,哪怕在麵對朝堂鬥爭時,他也一副運籌帷幄的表情。
可現在,他突然問自己這個問題,倒是讓蘇言有些沒想到。
看來,今日那些文臣用辭官威脅,最後李玄不得不讓步,的確讓他頗受打擊。
不待蘇言迴答。
他又繼續說道,“朕有時在想,這龍椅之上坐著的,究竟是九五之尊,還是被他們提線的傀儡,朕雖是這天下之主,可事事都無法順心順意,這明君二字,究竟是追求還是桎梏?”
炭火劈啪作響。
旁邊高士林嚇得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他陪伴陛下這麽多年,也從未見過陛下有過這種情況。
要知道,李玄可是馬上皇帝,這江山還是從自己親哥哥手中搶過來的。
如此鐵血手段之人,竟然會說出這般憋屈之話,說出去都沒人敢相信。
蘇言捧著茶杯暖手,他倒是沒有表現得很驚訝,人都有兩麵性,特別是李玄這種自尊心極強之人,在麵對那些文臣辭官,又沒有製衡的手段時,失落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迎上李玄的目光,此刻不是一個臣子,更像是一個好友,輕笑道:“自古以來,根深蒂固的東西,哪怕天子也沒這麽容易改變,特別是陛下的雄韜偉略,陛下的追求,比古往今來所有帝王都要高,麵對的阻力自然也要多。”
其實說起來,李玄想要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就必須動士族的根基。
不然就是這大乾再繁華,那也不是真正的百姓,而是士族之間的繁華。
而自古以來,與士族共治天下,是曆朝曆代的傳統。
多年根深蒂固之下,加上科舉選拔模式,讓士族占據了大乾官場九成以上的位置。
他們製衡皇權最大的手段就是撂挑子不幹。
這個辦法雖然很簡單,可也很有效。
除非遇到寧願冒著天下大亂,也要違背士族的意願。
而古往今來出的這類君王,無一例外成了殘暴不仁的暴君,無論他們是不是真昏聵無能,至少在曆史被釘上了恥辱柱。
士族的手段不僅是朝堂,還有輿論。
而李玄本就得位不正,民間口碑很差,他又一心想當個明君,剛好就被士族給拿捏得死死的。
“陛下應該比臣更清楚,這破舊立新,並非一蹴而就之事,陛下無需這般著急,一步步來即可。”
蘇言說完,雙手捧著茶杯。
李玄愣了愣,也舉起茶杯與蘇言對碰一下,然後呷了口茶感歎道:“朕竟然還沒你這少年看得透徹,有些話朕說了也矯情,你與安寧的關係,也算朕半個兒子,既是君臣也是父子,就無需多言了……”
他何嚐不知道要一步步來。
可擠壓已久的鬱結,哪怕是他都無法保持從容。
幸好大乾出了一個蘇言,能夠為他分憂,不然他還真沒什麽太好的辦法。
“陛下放心,臣既然答應過陛下,就會盡心盡力去做。”蘇言笑道。
對於他來說,這不僅是在幫李玄,也是在幫他和蘇家。
如果李玄沒能擺脫士族的製衡,以那些士族對他恨之入骨的程度,他不可能活得下去,若太子繼位,那整個蘇家都會遭殃。
所以,他看了看李玄,欲言又止。
“有什麽就說,和朕還有什麽不能說的?”李玄瞪了蘇言一眼。
“臣人微言輕,哪怕與諸公達成約定,這治理萬年縣的手段也頗為不近人情,恐怕手下陽奉陰違,所以需要一個鎮得住場子的人來坐鎮……”蘇言訕笑道。
“你心裏已經有了人選?”李玄道。
“臣覺得九皇子就是非常適合的選擇!”蘇言道。
“老九?”李玄愣了愣。
他以為蘇言會讓房齊賢這種有能力的大臣去幫忙,沒想到竟然選的是九皇子李誌。
最主要的是,在他印象中李誌還是個不學無術,懦弱無能之人,這可是要立新變法的大事,李誌怎麽堪此大任?
他扯了扯嘴角,不相信地問道:“李誌能行?”
“九皇子最近治理華州水利工程,進展非常順利,可見其才能非凡!”蘇言拱手道。
“老九去治理華州水利工程了?”李玄卻錯愕道。
蘇言聞言,不禁滿頭黑線:“陛下忘了?是陛下親口答應的啊……”
“咳咳……好像真有此事,朕最近事情太多,難免會有所遺忘,而且此次興修水利,太子功不可沒,朕一直在關注太子那邊。”
李玄想了想,好像的確有這件事情,不禁有些尷尬地輕咳兩聲。
頓了頓,他又說道:“既然你指定老九幫忙,那朕也不多說什麽,水利結束之後就讓老九去你萬年縣給你打下手吧。”
蘇言心裏暗自歎息。
這李誌在李玄心裏,到底多沒存在感啊……
竟然連這麽大的事情都能忘?
不過,見李玄答應下來,他還是感激地拱手道:“多謝陛下!”
“對了,再過兩日便是禦宴,這段時間上官忠那小子整日往太上皇那邊跑,他的心思你應該知道,朕畢竟有愧於太上皇,這件事情你要上點心,至少在太上皇那邊的禮物你要用心準備”
李玄突然想到什麽,對蘇言叮囑道。
他現在認定了蘇言這個女婿,自然不希望其他人再來插手蘇言和李昭寧的事情。
可太上皇那邊,他也不好多說什麽。
這件事情還需要蘇言做好準備,至少在賀禮上不要落於那上官忠,給太上皇一個好印象。
“臣明白。”蘇言點了點頭。
算一算時間,他給太上皇準備的禮物,應該快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