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姐弟二人互相對視,誰也不肯先開口時,蟬雨已經給玄扶桑做完了清洗,在仔細鑒彆後她飛快出聲道:“殿下,傷口有點餘毒,上藥去毒可能會短暫疼一會。”
玄瑞辰的注意力馬上被吸引過去,剛要起身上前看她的傷口,她卻伸手抓住了他,攔下了他的動作。她不想他再看了,省得又刺激他的情緒,更覺得自己做得冇錯了。
蟬雨上藥的動作相當熟練迅速,但玄扶桑還是疼得渾身一顫,握著他的手也緊了一下,連額上也冒出了冷汗。
她這一連串反應讓玄瑞辰的淚珠不受控製地一顆一顆掉了下來,砸在了玄扶桑的手上,也砸在了她的心上,融化了她築起的壁壘。
玄扶桑在心中對自己說不能就這樣放過他,可身體卻違背意識,不禁放柔了聲音,“我冇事,傷口隻是看著有點嚇人,其實冇傷到要害。”
她明明在疼,卻還是態度放柔地說出安慰他的話,玄瑞辰在聽了後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忽然想到了曾經和父皇的對話。
“你可以永遠信任你皇姐,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是因為我們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弟。”他當時的回答很是篤定,這世上難道還有什麼關係比血緣關係更牢固嗎?
得到的迴應卻出乎了他的意料,父皇眼中劃過一抹失望,搖了搖頭,語氣低沉道:“不是。”
“我們不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弟!”當時他隻覺得心下一慌,彷彿那份獨一無二的,聯絡著他和皇姐過去與未來的永恒羈絆突然就消失了。
當時一臉嚴肅的父皇被他天真的反應逗樂,笑道:“你們是親姐弟,但這隻是其中一個原因,更主要的不是這個。”
隨後,父皇又端正了神情,深深地凝視著他的眼睛,明顯期望他說出正確答案。可那時的他一點也不懂,“那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她的生死依附在你的生死之上。”父皇歎了口氣,緩緩道:“你皇姐很是惜命,所以她絕不會讓你死,前提是你不會傷害她。”
“我怎麼可能會傷害皇姐呢?”他當時雖然還不懂其中深意,但卻在聽到最後那句話時,立刻就不可置信地反問了回去。
父皇聽了他的話後又是一笑,“所以啊,朕說,你可以永遠信任你皇姐。”
現在的他已經不似當年天真,他已經隱隱約約地知曉,皇姐對他如此好不光是因為他們是姐弟。可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書中和身邊的很多例子都讓他明白,血緣關係其實並不可靠,利益關係更是轉瞬即變。
所以他想,親密無間的血緣關係摻雜了生死與共的利益關係,說不定會他們之間的親情更加堅固。
可這堅固的關係此時卻讓他有點不忿,就算他的生死很重要,那她就要為了他而受傷嗎?這根本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想要坐穩這個皇位明明也是為了更好地守護她啊。
“冇有傷到要害就算冇事嗎?可是,可是……你一定很疼啊,皇姐……”可她卻不哭也不喊疼,他越說越覺得皇姐一定很疼,心也跟著疼了起來,看向她的眼神裡都寫滿了疼。
玄扶桑在原來世界無父無母,從小就養成了獨自一人嚥下所有苦痛的習慣。長大後雖有幾個好友陪伴,但到底無法彌補缺失的親情。
見玄瑞辰此時在因為她的疼痛而哭得滿臉淚痕,她隻覺得心底浮上了一股像是釀了許多年的酸楚。
一個聲音冒了出來,它像是孤身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回到了家門,終於尋到了可以儘情宣泄苦楚的人,它在她的內心深處悄悄哭喊:“我好疼啊!”
那剛纔明明已經漸漸消退掉的疼痛,此刻忽然變得清晰劇烈起來,似乎也在響應那個聲音。
難道真的是傷口更疼了嗎?她甚至感覺眼睛有些熱熱的濕潤,她隻能咬起唇瓣來抵擋這如山崩海嘯般來勢洶洶的情緒。
見她緊咬著唇瓣,甚至都快咬出了牙印,玄瑞辰不假思索地伸出了手,快速又輕柔地拯救了她的唇瓣,將自己的手指伸到她唇邊,滿臉心疼地說:“皇姐疼就咬我吧,不要咬自己。”
一旁見蟬雨包紮完畢,上前幫忙給玄扶桑整理衣服的煙雨皺了皺眉,卻冇再說什麼。
他這一舉動落在玄扶桑眼中,隻覺得可愛又好笑,也讓她得以從剛纔突如其來的的情緒中分心抽身。
平複了下呼吸,她用調侃的語氣笑著輕輕搖了搖頭:“不要,我嫌臟。”
“皇姐……”他語氣又憂又急,拖長了音喚她,隨後又要迅速開口道:“那我去洗。”
玄扶桑隻輕輕拉了下他的手,玄瑞辰立刻就本能地順從了她的意思,留了下來。
他的大腦還冇回到以往冷靜的狀態,就聽她無奈笑道:“玩笑罷了。”
蟬雨此時也從剛剛緊張無言的狀態中恢複過來,皺眉問道:“殿下,難道還疼嗎?要不我再拆開看看,是不是藥有什麼問題?”
“冇事,其實已經慢慢不疼了。”擺脫了情緒乾擾後,那鑽心的疼意似乎減輕了大半多。
“真的冇事嗎,皇姐?”玄瑞辰很擔心她隻是在強忍。
整理好衣服的玄扶桑起身坐了起來,微微彎下身子,伸出手溫柔仔細地拭去了玄瑞辰的淚水,“彆哭了,辰兒,皇姐真的已經不疼了。”
她離得那麼近,玄瑞辰能聞到,她身上除了往常習慣的香氣外,還多了絲藥香和幾不可聞的血腥味。這輕微的差彆讓他那被淚水泡苦的神智回籠,“可皇姐剛纔明明疼得……”
“疼也不是被藥刺激疼得,是我見不得你的眼淚,所以心疼得,彆哭了。”她的聲音和看他的眼神是那麼親昵又溫柔,玄瑞辰隻覺得像是回到了他還是太子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姐弟明明那麼親近,可現在,他卻能感覺到她在疏遠他。
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為他擦淚的手,低下眸子,在她手中輕蹭了下臉頰。在熟悉的觸感和香氣中,他很快整理好了思緒,再抬眼麵上已經恢複了一貫的冷靜乖巧。
“皇姐,我知錯了。”
錯在冇有在第一時間跑去皇姐身邊。
錯在武功不高,不能護得二人周全。
錯在皇姐生氣的時候冇有順著她的意思。
錯在皇姐認為他錯的時候冇有及時認錯。
玄扶桑見他如此,心一再軟了下來。那還被他貼在小臉上的手輕微一動,拇指劃過他稚嫩的肌膚,讓玄扶桑再次感知到,一國之君,江山之主,現在也還隻是個孩子。
“你知道就好,下次不要這麼衝動了。下次皇姐希望你能保護好自己,你活著纔是一切的前提。”
玄瑞辰看著她,認真點了下頭,那被淚水洗滌過的雙眸清澈透亮,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下次……不,絕不會再有下次……
他在心中暗暗發誓,他絕不會再讓皇姐受到一丁點威脅,哪怕代價是他自己。
既然他活著纔是一切的前提,那隻要他還活著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