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德勝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端來兩個綉墩,小心擱在兩位殿下的身側。
薑雲昭攙著三哥坐下。
薑雲昶跪了一夜,身上的衣袍濕透了,濕冷地貼在身上,四肢僵直,幾乎是被妹妹半扶半拖地坐到凳子上,就這樣還一個踉蹌,險些摔下去。
皇帝見狀,眉頭幾不可查地微微一蹙。
薑雲昭瞧見父皇神色,便大著膽子試探:“父皇,三哥的膝蓋怕是受傷了,可否為他傳個太醫看看?”
皇帝瞪了她一眼,終究擺了擺手。
馮德勝心領神會,退了出去。
“現在,可以說了?”皇帝的目光落在薑雲昭身上,看不出喜怒。
薑雲昭這才鬆開攙扶的手,自己仍然端端正正地跪著,也不肯坐下,她揚起臉,那張白玉似的小臉上眼眸清亮,神色坦蕩:
“父皇明鑒,兒臣擅闖失儀是真,可燕國公府涉嫌私通北漠卻未必是真。兒臣鬥膽問父皇,您信嗎?”
殿內陡然安靜。
皇帝沉默地望著她,指節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叩擊,薑雲昶驟然聽聞此事,難以置信地抬起了頭。
燕國公……通敵?
這比鎮北將軍軍紀不嚴更像是一場笑話。燕國公乃三朝元老,曾為帝師,德高望重,怎會與“通敵”二字扯上關聯?
“朕若信,當如何?若不信,又當如何?”
“父皇若信,兒臣無話可說,隻求父皇徹查到底,無論牽連何人,皆秉公處置,以正朝綱。”薑雲昭一字一句,清晰堅定,“若不信,那便是有人構陷忠良,意圖動搖國本!此事更需徹查,且要查得又嚴又快!”
父皇是明君,薑雲昭無需說得更多。燕國公府、鎮北將軍府、甚至還有馬家……這些臣子是否不忠,父皇自有聖斷。她若說得多了,反易惹猜疑。
恰好此時馮德勝領著太醫進來,皇帝便道:“傳朕口諭,皇城兵馬司搜查燕國公府,隻查證禦史所參門客一事,不得驚擾女眷,損毀器物,更不得對老公爺無禮。一應查問,須有禮部或宗正寺官員在場監審,若有違者,嚴懲不貸。”
“是!”
馮德勝心中門清。皇帝這道旨意一下,便是昭告朝堂上下他的維護之意,更是表明他不信禦史所參,國公爺仍是國公爺。
“另,鎮北將軍年事已高,邊務繁重,不必赴京。敕命黜陟使前往北境徹查。”
“是。”
皇帝最後瞥了薑雲昶一眼,語氣聽著像是責備,實則已是寬容:“你,罰奉半年,禁足兩儀齋靜思己過,過幾日再出來吧。”
這處罰不輕不重,甚至沒有言明禁足幾日,不過是走個過場,做給外人看的。
薑雲昭心中稍定,臉上便露出笑意:“父皇,那兒臣呢?”
“你?”皇帝瞪她,氣得伸手輕刮她鼻尖,“你還好意思問?回宮好好反省去!”
“哦。”薑雲昭乖乖應了,又小聲嘀咕,“兒臣就知道父皇最疼我,定然捨不得禁足……”
“既如此,便禁足三日!”
薑雲昭臉色一苦,作勢要打自己的嘴巴:“薑雲昭,你真是多嘴!”
皇帝被她逗得神色稍緩,笑罵:“想得倒美,禁足便不用去文華殿進學了是不是?你休想,給朕好好讀書,若閻夫子再說你和一一不用功,便滾到宣室殿來,在朕眼皮子底下學!”
有了薑雲昭這個“貼心的小棉襖”插科打諢,已不似清晨那般凝重。馮德勝在一旁忍笑低頭,肩頭輕顫,卻又在皇帝掃過來時收斂神情,憋得好不辛苦。
宣室殿外,陽光明媚,昨夜的雨水洗凈天空,襯得陽光越發刺眼。
薑雲昶啞聲道:“雙雙,多謝。”
“三哥不必謝我,你我都是為了外祖家陳情。若非燕國公府出事,我原也不敢冒險替三哥求情。”
薑雲昶卻搖頭:“劉家的事,原與你們無關,你、太子……還有昨夜送蓑衣的老四……我都記得。”
其實不止他們,薑雲昶跪在宣室殿外之事,昨夜已傳遍大興宮。今晨文華殿空無一人,便知昨夜無人安眠。這般手足之情在天家實屬難得,薑雲昶格外珍惜。
薑雲昭笑了笑:“這點小事都要記在心裏,難怪孟夫子整日頭疼三哥的課業。行啦,快回去歇著吧,太醫還在等著呢。”
送走幾乎虛脫的薑雲昶,薑雲昭回到絳雪軒時,已是晌午。
還未踏進正廳,便見二哥坐在正中的主位上,莊孟衍靜立於下首。
她心一沉,暗道:完啦!
太子聽到動靜,懶懶地抬起眼皮,先是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見除了裙角沾染了些薄灰並無大礙,神色稍鬆,隨即又嚴肅起來:“雙雙,你可知錯?”
薑雲昭絲滑認錯:“我知道錯了,身為公主,不該魯莽偏頗外祖家,以免引人猜疑外祖父結黨營私。我錯了。”
認錯態度良好,但是絕不改正。
薑雲曜對她的德行心如明鏡,沒好氣道:“莊孟衍不是你自個兒求來的伴讀?怎的連他也勸不住你?”
薑雲昭睜大眼:“二哥!他竟告我的狀?”
“與他無關,是我要問的,你問問他敢不敢欺瞞儲君?”
薑雲昭頓時蔫了,乖乖站在堂下聽二哥訓話。
薑雲曜看著她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到底沒再繼續斥責,隻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
“罷了,你既知其中利害,往後行事前多思量三分便是。”他語氣和緩了些,但仍帶著警告,“今日父皇從輕發落,你該慶幸。外頭的事一概不許打聽,更不許插手。”
“是,二哥!”薑雲昭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眼珠卻悄悄轉了轉。
薑雲曜豈會看不出她這點小心思,卻不點破,目光轉向下首靜立的莊孟衍:“莊伴讀。”
“臣在。”既為伴讀,便稱得起一個“臣”字。
“今日你能在公主衝動時諫言勸阻,也算盡了本分。既已是公主伴讀,日後宮中行走,便代表著昭陽公主的顏麵。什麼該說、什麼該做,須有分寸。”
這番話看似訓導,實則更像是上位者的敲打。
莊孟衍深深一揖:“殿下教誨,臣謹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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