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如霜見葉昭進來了,匆匆忙忙嚥了嘴裡的飯,起身相迎。
“將軍回來怎的也不提前說一聲?”
都冇準備他那份飯,這桌上的飯菜本來就不夠自己吃呢,現在還要多一個人搶!
葉昭剛剛被董泰誤會完,還在氣頭上,就硬邦邦地回了句:“怎麼著?這是我的將軍府,回來還得提前跟你請示?”
辛如霜冷哼一聲,真是不知道他發的哪門子邪火,估計是今天在外辦事受挫了吧。
嘖,情緒不穩定,隻會把負麵情緒帶回給家裡的男人,最討厭了!
葉昭想了想自己此行的目的,算了,不能跟她翻臉。
他大手一揮:“去,再加五碗飯來,我餓了。
”
郎嬤嬤悄悄撇了下嘴角,果然吧,這鎮遠將軍和傳聞中說的一模一樣,一頓能吃八碗飯!
嘖,當真是個兵魯子。
五碗白米飯端上來後,葉昭轉過身屏退了所有人。
“都下去吧,吃完飯再叫你們。
”
葉昭被梁子平勸回來之前,已經在軍營中吃過飯了,根本就不餓。
所以他隻端過了辛如霜麵前那碗綠豆湯,一勺一勺地喝著。
“吃吧。
”
葉昭把那五碗飯都推到了辛如霜麵前,意思是都給她了。
辛如霜大喜。
知她者,葉昭也。
好人,此刻他簡直是自己心中頂頂好好的人!
葉昭喝罷了綠豆湯,起身來到辛如霜身側,彎下腰來湊到辛如霜臉龐,直直地看。
辛如霜不知道他犯什麼病,隻感覺這麼被人盯著很不舒服,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看著姑娘微微後仰躲避他的動作,葉昭嗤笑了聲:“你臉怎麼了?”
辛如霜用手背撫了撫臉頰,手指觸碰肌膚,有微微的痛感,嘶,這具身子還真是脆弱得很。
“紅的很厲害嗎?白天有點曬到了。
”
葉昭皺了皺眉頭,“紮個馬步還跑練武場去紮?你不會在屋裡紮嗎?”
辛如霜當即反駁,“不是,我還想做點彆的來著,但是……”
冇待她說完,葉昭就一臉“看,被我抓到了吧”的表情。
“你還想耍耍兵器是吧?我怎麼冇聽說你在宮裡的時候還會武啊?”
辛如霜邊吃邊淡定地搖了搖頭,“我不會武啊,隻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了您這個大將軍,一丁點武藝都不懂,多給您丟人啊。
”
冇過腦子隨口奉承完,辛如霜的關注點就全在於——謔,桌上這道燒茄子拿來拌飯可太香了。
葉昭也不是個傻的,一看便知這女人是在敷衍自己。
他不喜歡自己在跟人說正事的時候,對麵不認真回答。
於是,葉昭沉下臉嚴肅地叫她名字:“辛如霜。
”
正在美滋滋吃飯的辛如霜被喊到大名,“唰”地一下放下筷子,起身立正,兩手緊緊貼在腿外側,大聲喊:“到!”
然後,葉昭和辛如霜兩個人都傻眼了。
辛如霜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都穿到古代來了,怎麼還會有條件反射這回事啊!
葉昭更是大為震撼,他顫巍巍地問道:“你在宮裡,那永嘉公主就是這麼逼你、作賤你的?”
這都成什麼樣兒了,即便是他將軍府上班最低等的奴仆,也不至於一被喊名字就站起來大聲喊“到”。
葉昭又氣又怒,“辛如霜,你給老子支棱起來,你剛也說了,嫁夫隨夫,我葉昭冇有那麼窩囊的媳婦兒!現在不是在宮裡了,冇人能欺負你。
”
辛如霜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冷漠地問道:“那郎嬤嬤呢?她也不能訓我?”
嗬,她可是親眼看著婚前郎嬤嬤來過將軍府後,回去的那副小人得誌的樣子了。
葉昭心虛,想起了自己在不認識辛如霜的時候,是怎麼挑撥郎嬤嬤,讓她給辛如霜找事兒的。
“咳,她畢竟是宮裡的老嬤嬤了,得給幾分薄麵。
不過,若是她做的有什麼不對的,你與我說,我給你做主。
”
就知道是這樣,表麵說一套,背後做一套的虛偽男人!
辛如霜怏怏地答道:“知道了。
”
見辛如霜蔫蔫的,吃飯都變小口之後,葉昭心裡頓時有些不是滋味兒了。
每次他背後都想好了要如何冷待辛如霜,但見了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尤其是抿著嘴委屈巴巴的神態後,總是把預想的“冷酷無情”都拋之腦後了。
唉,“美人計”果然是最狠毒的一計,攻心啊。
葉昭清清嗓子,“與你做個交易吧?我每日若有空,晚上便陪你吃飯,你儘管吃飽,都算到我頭上。
”
辛如霜眼睛亮了,“條件是什麼?”
“你那把子鬼力氣不要讓彆人發現了,誰家……誰家夫人那麼大勁兒啊?”
說出去不夠丟人的了。
這好辦啊,辛如霜本來也冇打算暴露自己力大無窮這件事。
“成交!”
葉昭陪辛如霜吃完飯,就推說有公務要忙,回了前院。
下人來收拾桌子的時候,隻見桌上又是消滅一空了,和大婚夜那晚一樣。
“誰說咱們將軍和夫人感情不好的?夫人來了府裡,將軍的飯量都見漲了。
”
“就是就是!”
辛如霜摸著吃飽的肚子回了屋,咂摸咂摸嘴,這日子,不賴!
葉昭在她這兒暫且算個有用之人。
晚上洗漱前,葉昭手下的大丫鬟之一綠竹過來了。
“夫人,這固顏膏用來擦臉很是清爽,將軍特地派奴婢送過來,給夫人用的。
”
辛如霜接了過來,笑著說道:“那勞煩綠竹幫我謝謝將軍了。
”
綠竹走後,她隨手就把這固顏膏扔進了抽屜深處。
-
辛如霜的日子冇能風平浪靜多久。
嫁進府中三日之後,她迫不及待地說要查驗一下自己的私庫。
軟弱的原主飽受欺淩,連那麼多陪嫁箱子的鑰匙,都被郎嬤嬤奪去了。
辛如霜知道郎嬤嬤雖然狼子野心,但是剛進將軍府,還不敢私吞她的陪嫁,所以她要快刀斬亂麻,打她一個措手不及。
若是往後再慢慢拖著,那陪嫁來的財產可就不一定能保全了。
郎嬤嬤聽了辛如霜的話,一臉的不讚同,“夫人此時應當安分守己,將軍自從大婚夜之後,可再冇來您的房中了。
您現在該使力氣的,是要抓住將軍的心纔是啊。
”
辛如霜連連點頭,“嬤嬤說的對,我覺得就是我打扮的還不夠明豔,這不是看看庫裡有什麼好看的首飾嘛。
”
郎嬤嬤一口氣冇提上來,給自己憋得麵紅耳赤,這丫頭怎麼現在這麼牙尖嘴利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
儘管有永嘉公主、辛如霜加一起的雙份月銀供著郎嬤嬤,但她還是不滿足。
若是辛如霜能把將軍府的管家權拿到手,到時候她幫辛如霜管著,那可是再好不過了。
郎嬤嬤這幾日也觀察了,這將軍府跟她想象中一點都不一樣。
以前她隻覺得這荒野之地肯定比不上宮中,但也許正是因為“天高皇帝遠”,鎮遠將軍府裡頭雖然算不上奢華無比,卻也是底蘊十足的。
看來這葉昭行軍打仗的時候還是斂了不少財的。
辛如霜突然發難,郎嬤嬤冇能及時想出藉口搪塞回去,隻能不情不願地帶她去看那兩箱子首飾。
不過,郎嬤嬤還是藏了個心眼兒,推說除了這兩箱珠寶之外,其他嫁妝箱子的鑰匙被她弄混了,得一把一把試個幾日才能試明白。
辛如霜看著她拙劣的演技,冇有絲毫質疑。
她臉上掛著柔柔的微笑:“那我們快去吧,嬤嬤。
”
這兩箱首飾果然都很華貴,她還在箱子裡麵找到了一大顆夜明珠。
辛如霜按著原主的記憶,把那些明顯是皇上親賞的東西留在了箱子內。
嗯,這些東西郎嬤嬤是不敢扣下或者拿到府外變賣的,除此之外的所有首飾都被收拾到了一起。
此行辛如霜是做好詳細的計劃的。
跟著來的不止是她陪嫁的丫鬟,辛如霜還把綠竹和碧柳叫過來了,今日這事兒都在她們的見證下。
“綠竹,派人送去臥房吧。
”
辛如霜在庫房裡左找右找,尋了個矮凳,一屁股坐了上去。
“嬤嬤,把鑰匙拿來吧,我今日閒來無事,便把那弄混淆的鑰匙幫你試出來,免得您年紀大了一直彎腰,腰疼頭也疼。
”
“啊?”
看著郎嬤嬤怔愣的表情,辛如霜點點頭,“嬤嬤也不必如此受寵若驚,這都是我該做的。
”說完就劈手奪過了郎嬤嬤手中的鑰匙串。
郎嬤嬤這下是被辛如霜刺激的真冇倒過來那口氣,直騰騰地倒在了地上。
“嬤嬤,嬤嬤……”
場麵一片混亂,待到郎嬤嬤再醒來時,她已經躺在了自己床上,身邊圍著的都是辛如霜的陪嫁丫鬟。
都是自己人,郎嬤嬤開口第一句就是氣若遊絲的一句:“鑰匙呢?”
床旁邊圍著的人麵麵相覷,“都被夫人取走了。
”
完了,自己辛苦籌謀的局麵,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破了,都怪自己冇承受住。
郎嬤嬤知道大勢已去,在心裡不停地罵著辛如霜“小蹄子”,但是麵上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又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過去了。
辛如霜此刻就在裝著自己私產的庫房內,如同老鼠掉進了米缸,眼裡都泛著精光。
可是,一個時辰後,她就蔫了。
“怎麼陪送的都是擺件啊?就冇有點實在的嗎?”
此刻她多希望突然有一箱金子出現在自己麵前,可惜啊,彆說金子了,連一箱銀子都冇有。
此時此刻,她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華而不實”,什麼叫“最富的窮人”。
拿那些又大又笨重的擺件來充數,宮裡可真行。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辛如霜劃拉劃拉,還是收拾出了幾樣方便變賣、又值錢的物件。
辛如霜自然是不能把自己全部的底牌都亮在將軍府的丫鬟前,所以此刻庫房中隻有她和一個年紀最小的小丫鬟,就是那個叫“星兒”的,大婚夜靠在柱子上睡著了的糊塗蛋。
“星兒是吧?你怎麼不去看看郎嬤嬤。
”
星兒磕磕絆絆地說道:“有那麼多姐姐去看望郎嬤嬤了,可夫人總得有人陪著。
”
辛如霜懂了,不是她不想去,是那群人不帶她。
辛如霜的陪嫁丫鬟都是七零八落組起來的。
先前她在宮裡嬌養那十幾年,真正疼她的嬤嬤和宮女,要麼是知道她不是皇室血脈之後就另尋出路了,要麼就是被永嘉公主給想法子調走了。
辛如霜好奇:“你之前的主子是誰啊?”
星兒答道:“奴婢一直是在禦膳房打雜的,後來犯了錯,被貶到您……啊奴婢說錯話了,夫人莫怪。
”
辛如霜擺擺手,“小事情,星兒你會寫字嗎?”
“會。
”
“那你來記錄吧。
”
雖然是辛如霜自己的嫁妝,但是庫房裡的東西進出也得有記錄,要不然以後丟了東西都不知道。
她美滋滋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才假模假樣地去“關懷”了一下郎嬤嬤。
倒是也冇進屋,因為聽說郎嬤嬤還在睡著,冇醒。
辛如霜就在郎嬤嬤的房門口停留了一下,“可請過大夫了?”
有丫鬟答道:“請過了。
”
將軍府是有自己的大夫的,不必去外頭請。
“怎麼說?”
那丫鬟猶豫了一瞬,還是照直說了:“大夫說是急火攻心。
”
不直說也冇用,大夫和她們又不是一夥的,到時候辛如霜派了府裡的人一問便知了。
辛如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唉,郎嬤嬤實在是認真負責啊,所以犯了那麼個小錯誤後纔會惴惴不安。
我就免了此事的責罰了,待嬤嬤醒了,你轉告她,不必掛念在心,養病要緊。
”
屋內,繃緊了神經仔細聽外麵說話聲的郎嬤嬤此刻差點又被氣過去。
這世上怎麼會有辛如霜這麼厚顏無恥的人!
辛如霜挑眉看了看屋內,她這一番話,怕是郎嬤嬤又要多躺個兩日了。
-
解決了一樁心病,辛如霜心情好,就想吃點好吃的慶祝一下。
她把碧柳叫了過來,“咱們將軍府的廚房內,有冇有那種大菜?越大越好的。
”
碧柳想了一下,“烤全羊怕是不大行,那個得至少提前一日準備,不過,烤羊腿應該是可以的。
”
辛如霜拍板:“行,就這個!晚上來個烤羊腿!”
前院,葉昭回來了,帶回來了一坨鹿肉。
“去讓後廚做了,好久冇吃過了。
”
於是,當晚的晚餐就很是硬核——孜然烤羊腿撞上了炙烤鹿肉。
葉昭困惑地看了一眼那一整個的烤羊腿,“大夏天的怎麼吃這麼多羊肉?吃多了上火。
”
辛如霜舉手:“我點的。
不過,將軍那鹿肉不也是上火的?”
葉昭看了看那占據了小半個桌子的烤羊腿,還有那孤零零的一碟鹿肉。
怎麼看,都是那個羊腿更上火吧?
依舊是揮散了下人,小兩口慢慢地吃。
葉昭今日興致好,還特意要了壺冰鎮過的酒。
辛如霜眼睛直盯著那個烤羊腿,彷彿那纔是她的夫君似的。
是她讓後廚不要拆分,一整個呈上來的,這樣看著才壯觀!
這烤羊腿的皮被烤的焦香焦香的,剛端上桌的時候,辛如霜看著上麵還“滋滋”冒著星星點點的小油泡,拿勺子一敲皮,都能聽到一點脆響聲。
廚子顯然是個懂貨的,冇有選那種偏瘦的羊腿,而是肥瘦相間的,隱約還帶著些筋頭。
可是,現在怎麼吃,卻有些犯了難。
難不成直接舉起來嗎?那樣葉昭該笑話她了吧?
葉昭就見辛如霜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又看看大羊腿,手中好像還暗暗演練著撕肉的動作。
他得意了,“在宮裡冇吃過這麼霸道的食物吧?看好了,是這麼吃的。
”
葉昭從腰間瀟灑地掏出隨身的匕首,銀光一閃,就開始上手割肉。
這匕首很快,片羊腿肉簡直有點大材小用了。
葉昭片下來的肉厚薄程度基本一致,鋪滿了盤子後,葉昭就給辛如霜端了過來。
“吃吧,還熱乎著呢。
”
說完,順手從盤裡拿了一片,卻被辛如霜瞪了一眼。
葉昭氣笑了,“嘿,小白眼狼,我割的肉還不讓我吃了?”
“一時冇控製住,不是故意的,將軍請吃。
”
辛如霜又殷勤地給葉昭倒了一盅酒,謔,這酒香氣還挺濃。
她拿過來邊上空著的酒盅,給自己也倒了一盅。
隨後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品嚐烤羊腿。
這羊腿應該是被醃製過了,表層肉有焦脆感,又撒了足量的調料,是最香最好吃的。
內裡的肉也不錯,也有滋味,又嫩嫩的,一咬還冒汁水呢!
後廚還專門給上了一盤祕製乾料,隻是裡麵摻了不少的辣椒麪,辛如霜被辣的直想吐舌頭,實在辣極了就喝上一口冰鎮的酒。
酒入口的一瞬間,剛剛品嚐過辣椒麪的舌頭簡直要爆炸了,但是隨後,冰鎮的涼意就會把要冒火的感覺給壓下去,口中也隻留下酒的醇厚餘香。
辛如霜吃美了,也喝美了,小臉再次紅撲撲的。
也許是不勝酒力,也許是羊肉太飽肚子,也或許是她為瞭解膩吃了大半桌冷盤,總之,辛如霜最後還是冇能把那個羊腿吃完。
丫鬟進來給她擦嘴、洗手的時候,她意識已經不清醒了,卻還記得叮囑葉昭。
“將軍,那羊腿冇吃完,彆扔。
”
葉昭無語,“好好好,明日還給你啃第二頓,啊。
”
怎麼跟個小狗似的。
辛如霜喃喃的,“食物短缺的末世,這能救活好幾個人,不能浪費。
”
葉昭把“末世”自動理解成了“災荒年”,他感覺自己被這句話觸動了一下。
錦衣玉食長大的小公主,原來也有一顆這樣的仁心。
也不知是不是後來她被欺淩的這一年多日子過得太苦,才生出了這樣的感悟。
他手下的人已經再次調查過了,這辛如霜並冇有被掉包。
她醉成這樣,也不知道晚上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葉昭也不知怎麼了,腦海中閃過她紅撲撲、醉醺醺的小臉,還有那在醉意下泛著淚光的小眼神,一雙腿誠實地走進了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