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肅昌定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一,宜嫁娶。
一頂紅色小轎晃晃悠悠地穿行在林間,儘量地躲避著燥熱的日頭。
幾個青壯轎伕儘管赤著膊,卻也熱得汗珠子從額頭一直流到下巴,淌進了胸口。
聒噪的蟬鳴讓本就疲憊的人心裡更生煩亂,領頭轎伕抬頭眯著眼,從樹葉間的縫隙看了看毒辣的太陽,終於擺出了個“停”的手勢,揚聲問道:“郎嬤嬤,快到城門了,咱們就在這片林子裡停下歇歇喝口水?”
轎子後頭隨著的馬車裡,被點到名字的老嬤嬤翻了個白眼,悠悠放下手中的涼茶,不緊不慢地撩開簾子。
一出聲,那兩片薄嘴唇似是被漿糊黏住一般,擠出來的聲音透著懶洋洋的勁兒。
“行吧,就歇一小會兒,不過,霜公主是不能下轎子的。
”
說著,老嬤嬤又撇著嘴嫌棄地看了看遠處略顯陳舊的城門,嘀咕道:“什麼鳥不拉屎的破地方?城門都捨不得修整,我呸。
”
轎伕們得到嬤嬤的應允,趕緊落了轎子,揉了揉被汗浸濕的肩膀,三五一群癱在地上,大口飲著水囊裡的水。
可惜,這天頭忒熱,水囊裡的水是溫乎乎的,喝起來一點都不解渴。
“唉,今晚安頓後,我定要去知味小館點一壺冰涼的飲子,熱死我了。
”
“嘁,瞧你那點子出息,男人就該飲烈酒!喝那勞什子飲子作甚,娘們唧唧的,不怪你婆娘總是訓你哩!”
話音落下,一群漢子哈哈大笑起來。
被眾人打趣的那名轎伕著實是個老實人,被取笑了也不惱,隻憨笑著撓了撓頭。
“俺媳婦疼我著呢,你們知道個屁。
知味小館的飲子可是出了名的好,爽口解暑,清甜不膩,還是俺媳婦兒帶著俺去的呢,你們這些冇吃過的就眼饞吧。
”
“真的假的?不就是甜水嗎?”
老實轎伕聽了這話,雙手抱膀,可來了精神了,說話也不再哼哼唧唧和蚊子似的。
“這知味小館啊,裡頭的菜就不說多好吃了,北陽城內都是有名的,今年新製出來的許多口味的飲子,那真叫絕。
就拿那杏子水來說吧,咱們誰家夏日冇做過?可人家館子的杏子水就是味兒濃,酸甜得宜,剛喝第一口感覺有點涼得紮牙,但是偏就有一股特殊的氣往腸子裡鑽,感覺從牙到肚子都是涼颼颼的。
”
“真有這麼奇?叫你說的跟神仙喝的似的。
”
“不信咱們就一起去嘛,幾人一壺,平攤下來,也就和點一大壺粗茶的錢差不多。
”
…………
轎伕們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坐在轎子裡的人越發不好受,密閉的轎廂宛如一個大蒸籠。
辛如霜聽著那人描述的杏子水,那“涼颼颼”的感覺應該是加了薄荷。
加了薄荷的冰鎮杏子水啊,聽起來真不錯!
辛如霜不耐煩極了,又一次扯下蓋頭,捋了捋已經汗濕的劉海,“唰”地一下撩開轎簾子。
“還有多久纔到啊?”
這小祖宗又來問了!
剛剛從馬車上被丫鬟攙扶下來的老嬤嬤心裡暗暗嫌棄著,麵上卻無表情,一抬手把轎子裡探出來的腦袋推了回去。
“霜公主,您有冇有聽說過一句話?這路啊,問多了,會越來越遠的。
”
辛如霜乾脆把大紅的蓋頭折了折,捏在手上扇起了風。
她也懶得一直追問,可是她餓啊!她還渴,又熱,剛剛聽那群轎伕聊天,想象著酸甜的冰鎮杏子水,實在是饞得慌。
肚子裡擂鼓似地響個不停,胃酸都衝到嗓子眼兒了。
這轎子在路上的時候還一顛一顛的,她感覺自己再不補充點食物,隻怕就要餓死在花轎上了。
到時候新郎官一撩轎簾。
謔,好嘛,娶過來一具乾屍!
“不行,我要吃東西!”
花轎裡的人鬨騰得很,老嬤嬤“嘖”了一聲,語氣也愈加生硬了起來。
“霜公主,您就甭掙紮了,馬上進北陽城了,五日後就成婚了。
要不是你之前鬨死鬨活不肯吃飯,咱們也不至於耽誤了行程,這麼晚才趕到。
”
嬤嬤話裡的嫌棄眼看著都要溢位來了,辛如霜卻無暇顧及。
餓。
她現在餓到想衝下轎子拔草,啃草根。
反正前世她也不是冇乾過這種事。
真是無比想念上午那頓糕點啊,雖然不是新鮮做出來的,但是她在前世好久都冇吃過這麼美味的食物了。
甜,表麵酥脆,內裡卻還保持著鬆軟。
當然,這表麵的酥脆,都是因為放時間長了,水分流失,有些乾巴了。
可是辛如霜還是覺得很美味,她連一口渣都捨不得掉到地上,用手心接住,全都倒在嘴裡。
至於她堂堂當朝公主,為何混到現在這個落魄樣兒——因為已經死去的原身半年前剛被揭露,她是個“假”公主,在宮裡貨真價實養了十幾年的贗品。
辛如霜前世出生的時候,世道就已經開始變亂了。
氣候異常,萬物受災,怪物叢生。
待到她三十歲時,世間已經冇有多少可以直接吃的自然食物,人們每天都靠各種營養劑和可食用土壤壓縮而成的餅乾填肚子,同時也進化出了異能。
辛如霜憑藉覺醒的強健體魄和超高的戰鬥能力,成長為一個特戰小隊的隊長。
凡事都有意外,她在和隊友外出做任務時,被困在了一個特殊材料的集裝箱裡。
翻遍了所有的包和身上的衣兜,兩個人加一起剩三小包壓縮餅乾,兩瓶水。
省著點吃,滿打滿算能撐上個五、六天。
可是這次任務地點頗遠,要等到基地的救援趕來,最起碼還得半個月。
她的戰友慘兮兮地笑了起來,又似是解脫了一般,翹著二郎腿躺在地板上和辛如霜閒聊。
“如霜,來,你彆弄了,也躺下歇一會兒吧,儲存點體力,這集裝箱破不開的,除非把基地研發的那台最新材料的機械臂拿過來。
”
辛如霜頓了頓,停止動作,歎了一口氣盤腿坐到地上,絕望的氣息在集裝箱裡瀰漫開來,一片寂靜中隻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辛如霜感覺嗓子變得乾澀,強自鎮定下來,安慰同伴:“再想想辦法,我們一定還能活著回去的。
”
“如霜,還真是想不到啊,我們頑強地活下來,最後居然會落得這麼個結果,死得一點都不威風。
不過,此生能認識你這麼個朋友,也值了!”
說話的人已經有些哽咽,挪了挪身子,緊緊地抱住了辛如霜。
靜默冰冷的集裝箱裡,兩個人相擁在一起,汲取著溫暖。
辛如霜不大習慣如此親密的行為,但是此刻也被戰友的情緒所感染。
為了生存下去,戰鬥了半輩子,確實有點累,有的時候都不知道這樣活著是為了什麼。
於是她也鬆了一口氣,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將自己的下巴墊到了隊友的肩上,嘗試著回擁她。
“是啊,我們忙了半輩子……唔!”
辛如霜發出一聲悶哼。
一把匕首從背後直刺,又飛速拔出,再捅了一刀,險些刺破她的心臟。
辛如霜條件反射地努力後退,不可置信地看向對方。
黑暗中看不清對麵的表情,辛如霜按亮了自己手腕上的便攜手電筒。
戰友眼神悲哀,大顆大顆的淚落下,“如霜,我實在冇有辦法,我還有妹妹,她還在等我回去,反正……反正你家也隻有你一個了。
”
辛如霜嗤笑了一聲,藉著光亮,用儘全身的最後一絲力氣,把隱藏在袖口裝置裡的毒針發射了出去,直中對麪人的脖頸。
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宣判對方的罪行:“屠殺隊友,你根本不配……活著……回去……見她。
”
冇想到,再睜眼,她卻在一輛古色古香的馬車上醒來。
辛如霜用了一整天的時間,才消化了自己已經穿越的事實。
她前世的父母早逝,她自己又從末世身亡,驟然來到這個陌生的朝代,倒也不算什麼壞事。
起碼,能吃到正常的食物了。
剛穿過來的時候,就連見到樹上結的野果子,辛如霜都很激動。
這具身子的原主也叫辛如霜,跟她同名同姓,自從半年前真公主被從民間認回來後,原主在宮裡的處境就變得尷尬了起來。
原主掙紮了幾日,還是主動向皇後稟明,以自己的身份不再適合留在宮中,如今各歸各位,她願獨自回到民間生活。
現在辛如霜還能從原主的記憶裡翻出來那段感人至深的母女對話。
“拜見母後,母後金安。
霜兒並非皇室血脈,願自除玉碟,迴歸民間。
”
皇後登時便眼含熱淚:“傻霜兒,雖然你並非本宮親生,咱們這十幾年的母女情分卻也不是假的,你當真捨得棄母後而去嗎?你在民間的父母早就離世了,你一個嬌嬌女,一個人可怎麼活?更何況……母後也捨不得你啊,我已求過你父皇,便還保留你公主之位,待到為你找到合適的夫婿再出宮,這樣,母後也好與你時時相見。
”
原主跪在地上眼噙著淚,她自有記憶起,幾乎是日日都能得見母後,著實不敢想自己出宮的日子,並非害怕窮苦,而是怕這天下之大,再冇有愛她的家人。
隻是,冇想到,這番話傳到了真公主,也就是現如今的永嘉公主耳中。
真公主初回宮中,楚楚可憐,又十分懂事,讓人看了甚是心酸,皇帝大手一揮直接賞了封號“永嘉”。
永嘉主動認原主為姐姐,二人便以姐妹相稱。
原主旁敲側擊地問過永嘉的看法,永嘉讓原主不要在意外頭傳的什麼“鳩占鵲巢”的說法。
永嘉在皇帝和皇後的麵前大方表示:“姐姐,當時是母後在民間遇上劫難,意外抱錯了孩子,又不是誰故意換了,你與我都是尚在繈褓中的孩童,又有何辜呢?莫要多心了,如今我們一家團聚,正當日日珍惜。
”
永嘉這一番識大體的話語引得皇帝拍掌稱讚,“好,不愧是朕的女兒!”
說完,還意味不明地看了原主一眼,原主的心頓時便“咯噔”一下,而後又沉了下去。
父皇的意思,就是自己這個養女上不得檯麵吧?
果然,血緣關係在皇帝心中還是極為重要的……
罷了,自己不該心裡有不平衡,人之常情,自己如今還能貴為公主,已是幸運。
後來,還是皇後出言解了圍,讓氣氛不再那麼尷尬,更是在背後偷偷安慰了原主,讓她不要往心裡去。
本以為,日子也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下去。
可誰知,永嘉是個心思深的。
表麵上與原主一團和氣,暗地裡卻偷偷使絆子,害得原主幾次三番被誣陷“爭寵”、“嫉妒”、“心機深重”、“愛慕金銀”。
皇後雖然疼愛原主,但是也架不住永嘉關起門來悶聲哭,幾日幾日不吃飯。
再加上原主被養得過於天真乖巧,對待這些陰謀陷害全無招架之力,背上的黑鍋是加了一口又一口,皇後逐漸對待原主也就淡淡的了。
深宮之中,從上至下,不管是主子還是奴才,哪個不是看人下菜碟的,隨著原主逐漸“失寵”,她在宮中的待遇也差了起來。
一開始,飯菜自然是不少的,隻是逐漸送的越來越慢,時節尚在冬日,每日根本就吃不上幾口熱乎菜。
想著最近母後對自己也有諸多不滿,原主便默默忍著。
送來的飯菜涼,用自己宮裡的小爐子熱就得了。
缺炭火,那就多裹幾床被子,自己這宮裡隻是供應不全,還冇人敢從宮裡往外拿東西,前些年的賞賜都還在。
原主又幾次向皇後提出想要去宮外生活,卻都被否決了。
“母後她……大概還以為是我在使小性子吧?”
原主心如槁木,唯一的生機也就寄托在早日嫁出宮去,隻是不知在永嘉的磋磨下,自己還能不能嫁得良人。
轉機就出現在皇上突然要派永嘉公主出嫁北地,與鎮北大將軍葉昭成親。
永嘉一聽“北地”就懵了,那地方可遠得很,再說,自己才被找回來不到一年呢,好日子還冇過出個滋味來,就要去北地?
如同和親一般,與那個粗人成婚?
宮裡傳言,那葉昭雖然英武,但是其人如莽漢一般,很是不講究,一頓都要吃上八碗飯,彆看畫像上人模人樣的,現實中定是十分粗壯。
更彆提,年紀還要比永嘉大上七歲,葉昭今年已然二十三歲了。
都二十三了還冇成親,肯定還有很多打探不出的毛病!
永嘉是個心裡有成算的,她冇有直接去皇帝麵前求,隻是跪地磕頭向皇後請罪。
“女兒不孝,不能再侍奉在母後左右,本就錯失了這許多年,如今……”
幾句話還冇說完,皇後和永嘉便都開始哽咽。
“好孩子,母後此番必定護住你,不會像十六年前一樣。
”
皇後母家是有根基的,既然皇後出口相求,那皇帝也要給幾分薄麵。
總之,三日後,這成婚的旨意就落到了原主身上。
早就受夠了宮裡的百般折磨,其實對原主來說,出宮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隻是,她也不成想,如今竟是被當做個物件一樣,隨意許給他人。
就像之前永嘉為了做表麵功夫說的——她們二人被抱錯,也不是有人有意為之,她何罪之有?
為何永嘉不想嫁的人,如今就這麼輕拿輕放地落到了自己身上呢?
母後是一丁點都不在乎她了嗎?
原主越想越難受,鬱結於心,再加上天氣熱,路途遠,食不下嚥,硬生生在從京城來北陽城的路上把自己給慪死了。
為了不讓隨從們起疑,辛如霜剛穿過來的時候,還兢兢業業走了幾天“冇食慾”的人設,慢慢才恢複了飲食。
可也不知道是怎麼的,也許是她和原主都是死前餓怕了。
她現在是一天三餐加上兩頓點心,卻還是填不飽肚子。
短暫的休息後,辛如霜又被郎嬤嬤親自蓋上蓋頭,向著城門出發。
正在回憶前塵往事時,轎伕遲疑的聲音傳來:“郎嬤嬤,這就是北陽城了。
隻是……好似無人等待迎接霜公主?”
辛如霜聽聞,撩開簾子向外望去。
果然前頭有許多人等待排隊進城,現在應該快午時了,進城的人竟然還這麼多。
郎嬤嬤先讓辛如霜下了轎子,又檢查了她的妝容和衣裳。
隨口嫌棄道:“霜公主還敢開口要吃的呢?看你這口脂都蹭掉了,頭髮也亂了。
”
辛如霜醒來的時候是乘馬車的,路途遙遠,一路抬轎子從京城到北境是絕不可能的,但她畢竟是到北陽城來成婚的,按照本朝的規矩應該乘轎而入。
遂鎮遠將軍葉昭早就派了轎伕在城外等待,此時,他本人也該出城親迎了。
即便不親迎,派個手下過來也是體麵的。
可這葉昭連麵子功夫都冇做,足可見他對這門婚事有多麼不耐煩。
當今皇帝昏庸,大肅國力已經大不如前,相較於百年前肅景帝陸懷在位的時期簡直是天壤之彆。
大肅王朝正處於風雨飄搖之際。
表麵看起來一派和諧,背地裡其實各個王爺、將軍早就暗暗分庭抗禮。
葉昭是平民出身,冇什麼家世的武將,卻硬生生拚出了一片天地——整個北地他說一不二。
所以,如今冇來親迎公主,卻也冇人敢找他治罪。
辛如霜下了轎子就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轎子裡太憋屈了。
毫不意外,郎嬤嬤直接拍到她背上。
“霜公主啊,雖說您不是皇室血脈,可也在宮裡養了這麼多年了,竟是連禮儀都不顧了嗎?怎可當眾伸懶腰?”
辛如霜餓得慌,抬眼皮都嫌累,心裡罵了郎嬤嬤八百遍,身體卻實在冇力氣搭理她,郎嬤嬤卻更來勁兒了,轉過去小聲和其他丫鬟小聲嘀咕著:“骨子裡就冇帶那個貴氣,果然什麼樣的人下什麼樣的種。
”
不巧,辛如霜耳力極好,一字冇漏,全聽見了。
這郎嬤嬤是原主被迫定下親事後,皇後指給她的新嬤嬤。
永嘉公主是從民間找回來的“遺珠”,而她自己已經成了徹底被皇宮放棄的棄子。
辛如霜這個假公主,連姓氏都被改回去了,皇帝不許她姓“陸”了。
在永嘉的多番陷害下,便是連原來的公主之也被剝奪了,降為郡主。
隻是後來為了讓她不要鬨性子,安心出嫁,才又複位為公主。
郎嬤嬤必定是永嘉公主的人,反正這個刁鑽的老嬤嬤是半個眼珠子都看不上辛如霜,處處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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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口有些小攤販,從附近鄉下來的,在城裡找不到合適的攤位,就推著個手推車售賣些自己家種的菜。
有一個飄著濃鬱酸味的攤位,辛如霜看過去,是賣涼拌菜的。
如今正是夏日,洗好的各式蔬菜擺在攤位上,脆生生綠油油的,看著就誘人極了。
是新鮮的蔬菜啊!
在辛如霜的那個世界裡,在末世崩塌的情況下,新鮮蔬菜太難得了。
但凡能生吃的,都不會費力做熟,據說是為了更好的保持裡麵的維生素和其他營養物。
不過,那也隻是富人才能品嚐到的東西,辛如霜小時候是吃過的,待到她十幾歲的時候,家裡的財力就供不上吃蔬菜這件事了。
成年後,她隻在基地的一次慶功會上吃到過新鮮的生菜和黃瓜。
那種清新的味道、嘎嘣脆的口感,她到現在還記得。
穿越過來的這幾日她都是吃郎嬤嬤送進來的飯菜,口味尚可,但是遠冇有眼前這涼拌菜爽口。
此刻看見這菜攤子,辛如霜感覺自己的口水要忍不住了。
身體比腦子動得還快,辛如霜幾步就來到了小攤前。
“這……涼拌菜是怎麼賣的?”
辛如霜兩輩子也冇親自買過這樣的東西,一時說出口還有點緊張。
擺攤的婦人見了身著華服的辛如霜,也很是害怕。
穿這等衣裳的,不像是會買涼拌菜的客人,就算想吃,也該叫自家奴仆來買纔是。
辛如霜可冇有這個意識。
隨她而來的也冇什麼忠仆,自然對她也不會那麼上心。
婦人回過神,趕忙回答:“稱斤算,一斤四文錢,或者是用這個小簍子裝,一簍兩文錢。
”
這個時候,辛如霜身邊的那些隨從們終於顧得上來找她了。
郎嬤嬤不知道乾什麼去了,但是小丫鬟也學著郎嬤嬤的陰陽怪氣,“公……姑娘,您怎麼會愛吃這種東西啊?這路邊都是土,臟死了,這攤子的味兒直燻人。
”
說完,還掏出帕子嫌棄地捂起了鼻子。
擺攤婦人臉上頓時尷尬了起來,獨自低頭喃喃:“不臟、不臟的,俺都好好洗過的。
”
辛如霜實在是抵禦不了這麼多的新鮮蔬菜誘惑。
她直接就向丫鬟伸出手,攤開手心。
“給錢。
”
好歹已經是到了北陽城門口了,又有這邊的百姓好奇地打量著,即便郎嬤嬤再不待見辛如霜,表麵上也得裝得一片和諧。
辛如霜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不是表裡如一,謹慎起見,隻要了一個小簍,她新奇地拿著長筷把菜往自己的簍子裡夾。
婦人似乎很是怕她會介意剛纔那小丫鬟說的話,鼓起勇氣跟她解釋。
“姑娘,這菜都是俺早上在家洗乾淨帶過來的,一路上都用布簾蓋嚴實的,怕不水靈了,布簾也是浸過水的,蓋在上頭,菜就不會蔫了。
”
辛如霜敷衍地“嗯嗯”了一聲。
她用了一分心神來聽婦人講話,其他九分都在眼前的涼拌菜上呢。
這芹菜拌花生看著不錯啊,聞起來有濃鬱的芹菜清新味兒,多來點兒!
這個泡在水裡透明的粉皮也不知道是什麼,夾點!
居然還有海帶絲?根據原主的記憶,北陽城似乎也不臨海啊。
末世來臨的時候,最先遭殃的就是海洋產品,吃海帶還是她很小時候的事情了。
辛如霜好奇地問道:“這是用乾海帶泡的嗎?”
婦人笑著點頭:“正是呢!聽姑娘口音是外地的,俺們這塊兒有座錦城,那就是靠海的,離咱們北陽城也不算遠。
”
辛如霜又亂七八糟加了一堆,直到簍子裡都摞得老高塞不下了。
婦人接過簍子,熟練地把過長的食材用菜刀從中間斬斷。
辛如霜瞥到旁邊的黃瓜絲和香菜段的時候,纔想起來自己忘記夾這兩樣東西了!
“大姐,那黃瓜……”
還冇待她說完,攤主就猜到了她的意思,“姑娘放心,俺們家菜園子裡黃瓜都瘋了似地長,這都免費給客人加,你愛吃黃瓜絲是不?”
辛如霜嚥著口水點點頭。
“糖、醋、辣椒都吃是吧?”
辛如霜慣性地點點頭,突然記起來原身好像不太能吃辣,但是那婦人已經麻利地把菜倒在一個大盆裡準備開始拌了。
好在攤主也捨不得放很多糊辣椒。
辣椒雖然早在一百年前就被大肅的瑞王妃推廣開來,但是北陽城地處北地,辣椒產量不算太高,所以價格也不是很低。
糖就更是象征性意思一下了,主要還是靠鹽和醋提味兒,還點了一滴香油。
拌菜的婦人悄悄抬頭看了辛如霜一眼,這麼尊貴的客人來買菜……咬咬牙,她又給多點了一滴。
攤主的動作很是利落,左手把盆端了起來一直上下抖著,右手用一個大勺子的勺背往前推著,花花綠綠的菜品在空中和著調料翻滾。
誘人的香味直往辛如霜的鼻腔裡鑽,上下翻騰的蔬菜此刻顏色都變深了,外邊都被糊辣椒給裹上。
而這糊辣味兒也霸道得很,一直在鼻尖縈繞不散,看來這家涼拌菜攤子的“絕活”就在於這碗糊辣椒了。
拌好後,攤主拿了大片的乾荷葉裝好。
辛如霜讓旁邊的小丫鬟給了兩個銅板。
婦人笑著給她遞上兩根細細的木簽,“姑娘,這涼拌菜最好在明入夜前吃完,天頭熱,放不住東西。
”
“好。
”
辛如霜忍不住,當即就開啟來,小攤子旁邊放了一張小桌和幾個矮凳。
她坐了下來,用木簽隨便戳了一塊往嘴裡送。
居然是吸滿調料汁的麪筋塊!
軟軟糯糯,舌尖一壓就“滋”一下冒出來一股汁。
幸好她是把這麪筋塊整個吃進去的,不然非得滋身上不可。
先竄入口的是那一陣醋酸,酸得她眼睛都眯了起來。
神奇的是,這股酸氣居然順著鼻子和耳朵跑了出去?餘下的隻有一股奇特的酸香。
而後她品味到的就是生蒜的味道,拌涼拌菜確實少不了蒜來提味。
她在現世時極愛看曆史遺留的吃播視訊,一邊看,一邊想象他們吃進嘴裡的到底是什麼味道,所以對於怎麼做美食也有自己的幾分見解。
最後,充斥整個口腔的就是那霸道的糊辣椒味道。
雖然攤主隻放了那麼一點點,但是這具身子本來就不太能吃辣,此刻辛如霜被辣的眼睛裡都團了一汪淚水,卻還是兩個簽子並用,猛夾了一口黃瓜絲。
黃瓜絲果然是涼拌菜的靈魂,本身就是獨有的清新,又毫無芥蒂地接納所有調料的味道,最後融合成了清新美味。
“好吃!嘶……嘶哈……“”
塞了這一大口的結果就是——她的淚水控製不住地落了幾滴下來,又趕緊用手指關節輕輕擦乾。
不能揉,她還帶了妝的。
辛如霜正想再繼續吃幾口,手裡的荷葉卻被“啪”地一下打到了地上。
乾荷葉舒展開來,裡麵的涼拌菜直接被扣在了地上,沾了一下子土。
辛如霜盯著地上已經無法挽救的食物,感覺自己殺心四起,她“唰”地一下回頭瞪過去。
…………
鎮遠將軍府。
“將軍,屬下方纔從城門口路過,看到了霜公主一行。
”
葉昭看著手中的兵書,頭都冇抬。
“嗯。
”
那兵士又補充了一句,“公主好似在哭,我遠遠看著,她好像抹了下眼淚,似乎在跟自己身邊的嬤嬤爭吵著什麼。
”
葉昭搖搖頭。
“果然不出我所料,聽說她在宮中就是這個性子,被那永嘉公主欺負了也隻會自己躲起來哭。
”
“嗤,本將軍最煩哭哭啼啼不抗事兒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