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的異象隨著洛伊德氣勢回落，徹底消散了。
壁爐的火焰重新燃起，吊燈恢復了明亮，牆壁又變回了那金光燦燦的模樣。
但洛伊德的心，多年來從來沒有這麼亂過。
“剛才那些異象是……”薇薇小聲問，“幻術？”
“嗯。”諾蘭點頭，“但感官是真實的。那些烏鴉可以真的撕碎敵人，而當敵人對‘被撕碎’信以為真時，他們的肉體就真的會四分五裂。”
“就算提前知道是幻術，但有的時候人的身體會先於意識對疼痛做出反應，被動地‘承認’了幻術的結果，難以防範。”
“幻術乾涉現實，就是這麼回事。”
薇薇打了個寒顫。
洛伊德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終於恢復了一開始的氣度。
但薇薇能看出來，那是裝出來的。
“抱歉。剛才失禮了。”他說，“但，我憑什麼信你？”
諾蘭看著他，目光平靜。
“憑我能在你麵前，把這個資訊說出來。”他說，“還不夠嗎？”
“這世上能有幾個人知道這件事，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洛伊德當然清楚，他隻是一時難以置信。
十幾年如一日的執念，原本他做好了長期隱忍的準備，但沒想到這訊息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如果諾蘭想害他，大可以四處散播這個訊息，但他沒有。
如果諾蘭想勒索威脅他，大可以要求他乾一些更困難、更九死一生的勾當，甚至狠狠剝削整個利刃兄弟會，他知道自己無法拒絕。
但他也沒有。
這是諾蘭的誠意。
“你要查的東西……”洛伊德終於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給我三天時間。”
“三天後，會有我的人去找你。”
諾蘭站起身，端起屬於洛伊德的酒杯，交到他手上。
接著，諾蘭主動碰了碰杯。
“成交。三天後，我來取結果。我向你保證，我的情報也不會讓你失望的。”
接著他一飲而盡。
說完，諾蘭推門而出，薇薇快步跟上。
房間內，洛伊德看著那杯酒，一口喝完。
然後似乎感覺還不夠，抄起酒瓶咕咚咕咚地灌了起來，血紅的酒液從嘴邊湧出，順著健碩的身體滑落也毫不在意。
直到酒瓶再倒不出一滴，他丟下空瓶，一頭倒在床上。
舉起雙手，那雙沾滿罪惡都未曾動搖過的雙手，此刻在微微顫抖。
……
次日上午，母神殿內室。
這應該是母神殿有史以來最極簡的一次受譽者典禮，儀式簡單而低調。
沒有聖歌，沒有觀眾，甚至沒有祝福。
伍德大主教身著日常教服，站在一張普通的木桌前，桌上擺著一枚銀色的徽章。
他心中也是感慨，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被記載在教史卷宗之最上。
“史上最寒酸受眷者典禮主持人”。
他低笑著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名字甩出腦海。
“諾蘭閣下。”伍德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顯得有點乾巴巴的，“鑒於你在祭典上的傑出表現，我代表母神殿，授予你受眷者身份。”
他拿起那枚徽章，遞過來。
“按你的要求。這是象徵，不是祝福，就別推辭了。”伍德難得嘆了口氣，“不然神殿麵子上也不好過……”
“冷鋼伯爵諾蘭，感慕神恩。”
諾蘭故意誇張地雙手接過，反正也沒別人，他不介意演一演。
徽章隻有拇指蓋大小，做工卻極為精緻。
正麵母神聖像被麥穗與劍環繞，背麵刻著一行小字：信仰在心，不在形。
下麵是他的名字，第四十二位受眷者，冷鋼伯爵諾蘭。
整體採用了魔導燙金工藝，諾蘭輕撫之下，發現背麵的文字竟然是魔法蝕刻的。
別的不說，這小玩意價格可不菲，要是碰上什麼狂熱的宗教用具收藏家開個大價輕而易舉。
他隨手揣進懷裏。
“多謝大主教。”
伍德一臉無奈：“虛的就省了吧。”
“哈哈，這是基本的禮貌。”
“其實……神殿也沒什麼不好的。”伍德抬眼看著諾蘭，“我們很樂意與伯爵閣下深度合作，你知道的，方方麵麵都可以談。”
伍德為了拉攏諾蘭做了最後的嘗試。
可惜，諾蘭隻是擺了擺手。
與神殿合作是很微妙的，現有的框架已經足夠，諾蘭不想冒進。
“抱歉，暫時還沒有這個想法，我們先從德蒙特行省的神殿回歸開始磨合吧。”
“那麼，我就不浪費大主教寶貴的時間了，告辭。”
說完他欠了欠身，轉身往外走，就這麼將王室都要禮遇三分的王國大主教晾在木桌旁。
伍德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搖了搖頭。
這個人……
他是真的看不懂。
這個崛起的新貴，看似無依無靠，沒想到比那些家底深厚的老油條還圓滑。
可他偏偏是必須爭取的物件，甚至帝國神殿那邊也給了壓力，要求他儘快與之建立強關聯。
真是頭疼。
……
神殿外，聚集了二三十號人，他們各自的車隊將神殿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華服貴族，商人模樣的中年人，還有精裝打扮的名媛。他們大都是聖儀日變故的親歷者，知道受眷者儀式於今日舉行，特意趕來觀禮的。
那可是受眷者啊。
先別管冷鋼伯爵以前如何，大家都知道以後他在王國將是炙手可熱的新星。
然而，攔住他們的神官竟然說……儀式已經結束了。
人群麵麵相覷。
“這……儀式結束了？”
“怎麼可能？我都到了好一會了，根本沒看到開門啊……”
“不對啊，我參加過受眷者儀式，怎麼可能這麼快？一點動靜都沒有？”
神官被團團圍住，滿頭大汗，努力解釋著：
“各位教友，是這樣的……！冷鋼伯爵大人本著不願鋪張浪費，興師動眾的高尚情操，提議一切從簡！所以這次的受眷者儀式是封閉私下進行的！”
“那他人呢？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賀個喜！”
“我要看帥哥……我是說，我想瞻仰一下伯爵大人的英姿！”
人群沒有就此放棄，反而更加喧囂。
就在他們吵吵嚷嚷的間隙，一個身著黑色領主大衣的人影從側門走了出來，人群忙著圍攻神官，沒人注意到。
“真吵啊……”那人撓了撓頭。
他繞過人群，步履悠閑，頭也不回地走了。
正吵鬧的人群中，一位貴族小姐被擠得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她好不容易抓著身邊人的衣服保持了平衡，正要發作，忽然看到了遠處一個身影。
“咦？那個人……好像就是諾蘭伯爵大人啊？！”她驚撥出聲，“我認得那把劍！”
可這時諾蘭剛好繞過一個街角，沒影了。
隻有那些貴族還在原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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