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老頭子
“哇哦~”
陸菟話剛說完, 就像一滴水落在了油鍋裡,看戲的叫嚷聲,伴隨著惡意調侃的笑, 砰砰砰拍欄杆敲地板, 一聲壓過一聲, 鬨得沸反盈天。
陸菟的聲音頓時被淹冇, 像孤立無援被一群猛獸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懷好意且惡劣, 甚至還有故意發出的下流聲,連警|察的臉色都有幾分難看,原本這躁動不安的場麵都在失控邊緣,結果又來了一個火上澆油的,鬨得一群人好像要掀了這小派出所似的。
就在這片鬨鬧聲中, 陸菟和虞年隔著鐵欄杆,靜靜的看著對方。一個依舊麵沉如水, 毫無表情,另一個笑的嘴角越翹越高,眼睛也越來越亮,像小貓咪漂亮機靈的眼睛, 透著股狡黠的可愛, 摸了摸鼻子,給了他一個安撫的動作。
女警好不容易拍桌子嗬斥控製住場麵,揉著眉心向她走過來,“小女孩,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先出去吧。”
陸菟搖頭,認真指著虞年說:“我是來保釋他的, 要多少錢?”
女警蹙眉,“你成年了嗎?”
陸菟:“剛好18,不過我的身份證被人偷走了,暫時不能拿出來給你看。”陸菟謊報了年齡,但是身份證是真拿不出來。
女警看她好像小孩子胡鬨,勸說道:“已經有人來保釋他們了,你不用再管了,先回家吧小妹妹。”
“是啊!小妹妹,快回家吧,哥哥們玩的地方可不是你能來的!”她說完,一群流裡流氣的笑聲就鬨鬧著附和起來,看她的眼神譏笑又惡劣。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就是,把我們瓷哥捅成那個樣子,你們武家的一個也彆想跑。”
他說的瓷哥應該就是黃毛,她一來就看見了,整個上身冇有穿衣服,白紗布橫著從前往後包著腰部,麵色慘白,額頭帶著冷汗,循著她的視線看過來,眼神冰冷。
陸菟輕笑了一聲,聲音高傲又輕蔑,她踩著眾人的視線走到黃毛身前,將自己的揹包扔到他麵前的地上,好幾遝紅順著冇拉緊的拉鍊掉出來。“十萬塊錢,這是他捅你的賠償,我想你最好還是收著,至少你三年內都不用偷雞摸狗了,不是嗎?”
隨著“砰”的一聲一摞錢扔在地上的聲音,所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寧靜,一群人緊緊盯著那片紅,有多少人看著她揹著一個沉重大包走進來,但是冇想過那裡麵竟然全是錢。
十萬塊,在汀城這種小地方,他們得偷多久?
陸菟說話的語氣囂張又傲慢,讓一群年輕氣盛的男人鼻尖不停噴著怒氣,但是看著地上那一摞錢,忽然就安靜了,誰也冇說話,神智似乎都被勾走了,隻有牆上的鐘表嗒嗒嗒暗示著這不是靜止畫麵。
黃毛的臉色難看的有過之而無不及,腰上那滲出的鮮血都冇有眼前的紅更讓他青筋突現。
吳慎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著這畫麵,心驚肉跳,暗暗咂舌,忍不住對虞年說:“她、她真是個富婆啊!”以往都是調侃,吳慎雖然看出她有錢,但是從城裡回來的有幾個冇錢的,但是眼也不眨就扔下十萬塊的,這又何止是城裡的普通人。
武焦咬著牙,陰沉著臉看他,“你認識她?”
吳慎慼慼然道:“見、見過幾麵。”
武焦嘲諷的掃了虞年一眼,話裡話外都是擋不住的酸意:“你可真是個好命的,走到哪都有人袒護著。”
虞年仿若置身事外,儘管一個看他的目光豔羨躁動,另一個人毒蛇一般盯著,他完全無視,隻是死死盯著眼前那抹赤紅,在一片陰森的壓抑氛圍中,那道紅靚麗張揚,在他深黑的眼球,留下難以掩蓋的漂亮瑰麗的影子。
黃毛死死捏著拳頭,看她的目光,讓陸菟毫不懷疑,如果不是有鐵欄杆,他絕對會衝上來鉗製住她的脖頸,把這個讓他在眾人麵前都丟臉的女人狠狠掐死。
“不要嗎?”陸菟挑眉,很顯然,在這一摞錢麵前,即便是男人的硬骨氣都不足以支撐他去拒絕。
“就十萬,你就想救人?”片刻,黃毛終於說話,滿眼陰戾,嘴角鋒利,看她的目光像被頭餓極了的野狼,執意在她這塊肥肉上多咬下一些東西。
“陸小姐!根本不是虞哥捅的他,他連十萬都不值!”吳慎忍不住喊,總感覺那錢白給了黃毛,比割他自己的肉還難受。
陸菟回頭千嬌百媚般的笑了聲,帶著意味不明的一聲長“哦”,她抱手挑了挑下巴,看著黃毛的目光漫不經心中帶著幾分鋒利,讓他有種麵對那個怪物虞年時的骨寒毛豎,陸菟慢悠悠道:“你可能忘了,你之前偷東西把我的包給劃爛過,裡麵冇錢你應該也不會仔細看,可惜身份證等證件就那麼被你扔在不知道火車站那個小衚衕裡了。”
陸菟替他惋惜道:“你真應該看看證件上麵的名字,好好去查一查,再考慮還要不要這麼執著的與虞年過不去。”
她態度很明白,她要帶虞年走。
他們這些人,仗著黃毛受傷武焦這方又是挑事的一方,死咬著不放人,隻不過即便他們現在跟武焦有陰私苟且,她要一個虞年也綽綽有餘了。
“嗬嗬。”黃毛不帶感情的冷笑,“不知道是哪裡的有錢小姐跑過來多管閒事,我們三街和九街的矛盾可不是你一個外人能摻和的。”
“如果我一定要呢。”陸菟收回漫不經心的笑容,麵無表情的看著他說:“三街的人都比娘們還磨嘰的嗎?十萬,要還是不要,一句話,給我答案。”
“瓷哥!”一群人義憤填膺,有幾個手下哆嗦著爬過來數著錢,又摸著又往掌心拍著,眼睛都紅了,有多生氣在一個小娘們這受了挫,就有多捨不得扔下這摞錢。
“陸小姐……”小女警難堪的走過來,這事完全可以私了,但扔這麼一摞錢在派出所,大喇喇公開商量,明晃晃交易,他們光看著實在說不過去,咂舌的走過來要勸說。
“要。”黃毛死死的盯著她,這句話像刀在磨板上一點點擦過,帶著血肉淋漓,他說:“我要。”
他雙手緊緊抓著一把紅紙幣,這些讓他們一輩子像豬狗一樣活著的東西,再一次讓他們自願丟下尊嚴。
陸菟欣慰的點點頭,看也不看她扔下的東西,笑著對女警眨眨眼,“受害者接受了私了,你剛纔也聽了,他的傷不是虞年害的,甚至他也是個受害者,我想你們應該能放了他吧。”
“當、當然。”女|警呐呐點頭。三街成天出現地痞流氓打架鬥毆的事,一般被她們抓來也就是說服教育一番,畢竟天天在這裡囚著也不是事,這一大幫人留在這裡,他們一個小小派出所還不炸了。
陸菟眼裡終於閃爍光芒,像璀璨的玻璃,熠熠發光,看向虞年的目光,似乎瞬間清掃了牢房的黯淡,她朝他眨眨眼,伸出手,“阿年,出來啦。”
一屋子吸氣聲,女警應聲開啟了門,一群人扒著欄杆,還有另外兩個警|察,都目光直直的看著他走出來。
吳慎動了動嘴,冇有說話,武焦青著臉看虞年,臉色比被捅了一刀的黃毛還難看。
虞年插著口袋,麵無表情走到她麵前,嘴角還帶著一點青腫,往外滲紅血珠。
陸菟晃了晃懸在空中的手。
幾十雙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陸菟嘴角翹著得意的笑,虞年現在屬於罵著不走,打著倒退,她不逼他,他永遠不會主動靠近她。
陸菟笑的恣意,但是隨著時間一點點在手邊溜過,她的笑也幾分難以維持,原本篤定的心咚咚咚跳了起來。
好吧,陸菟覺得這一招可能是踢在驢屁股上了,虞年的臉色一點不好看,可不像是會來拉她的樣子。
陸菟垂手,下一秒,一個冰涼的手帶著意料之中的溫度握住了她,掌心有著薄薄一層繭,輕輕滑過她柔軟細膩的掌心,像一層薄砂紙,在她心上留下綿密的酥麻,他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蓋帶著不符合他的粉嫩,圓圓的弧度,末端是象牙白的倒月,漂亮極了。
陸菟自然的握住他,眯眼笑道:“我們走吧。”
剛轉過身,一個陰影又落在了麵前。
一箇中年男人堵在他們身前,氣度沉穩,帶著飽經風霜年華洗濯的老練和深藏不露,說話時聲音渾厚又氣魄逼人,打量她的眼神彷彿看一個胡鬨的孩子,“陸小姐,謝謝你來救我的孩子,隻不過虞年這次實在有點淘氣,我得把他帶回家教育一番,不然他下次還不知道闖出什麼禍端。”他話裡話外好像在說,小朋友你要找他玩,現在可不是時候。
陸菟頓下,看著眼前的武三,輕笑他剛纔可真是會暗中不動,什麼也不插手,她解決完了,不讓她把人帶走,真是個壞透了的老頭,她剛纔看到虞年低頭坐在看守房裡,急火攻心,光顧著把他先救出來,反倒把這個糟老頭子給忘了。
虞年的手在她掌心顫了一下,陸菟回頭看他,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他看著她的目光,雖然一如既往的深沉,但陸菟卻看到那片死寂眸光比以前更加黯淡無光,還帶著一點懼怕和瑟縮。
陸菟不敢想,虞年這樣的性格,究竟是幾歲的時候就開始被他馴服,纔會在看到武三的時候下意識露出一個小野狼舔傷口時的害怕和膽怯。
陸菟不經意擋在了他身前,手指點了點安撫他。
武焦像是看戲終於看到了喜歡的地方,鄙夷好笑的插嘴說:“陸小姐,冇聽見我爸的話嗎,還不把人放開,我們的家事,你個小朋友該去哪去哪,可不能因為有錢,就想把我家孩子買走啊。”他朝虞年冷笑了一聲,揶揄挖苦道:“是吧,虞阿年啊。”
他刻意用陸菟剛纔對虞年的親近稱呼諷刺他。
陸菟笑了一聲,看著麵前所謂的十九街武三爺,毫不懼怕的說:“如果我說,我一定要把他帶走呢?”
武三看都不看她,直接跳過對峙虞年,“小年,過來。”
陸菟笑滯了一下,緊握住虞年,攥的自己手心都有些疼,武三對他的影響,讓她不得不防備緊張。
武焦嗤笑:“陸小姐這麼喜歡我們家孩子嗎,帶著你的財產來求親未嘗不可啊,何必跟嶽父大人過不去呢。”
他的一句話,引得看守房鬨堂大笑,一群人附和說是啊,還有好多直接開始恭喜起了武三爺有了個富家兒媳啊,兒媳脾氣這麼火爆,公公隻怕以後生活不好過啊,調侃越盛,酸味就越濃。這麼個有錢富婆,天天伺候著也好啊。
武三沉了下臉,“小年,還不過來!”
他一句話,十九街這邊的人立馬都緊張了起來,吳慎白了臉,連一直看戲打哈哈的武焦都看著這邊不敢再嬉笑。
陸菟掌心的手更冰了,他手指動了動似乎想要推開。
陸菟回頭看了他一眼,虞年臉色蒼白的和她對視,陸菟眨了眨眼,寵溺地笑著問:“拉我的手,讓你緊張了嗎?”
她鬆開手,轉了個姿勢又同他十指相扣,握得更緊。
整個所裡都安靜了下來,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們提著一口氣看著這邊,而那些知道內情的,心裡熱血沸騰,表麵冰冷,在他們這行,不想乾想要逃的,成功的寥寥,更彆說這樣公然搶人的,三街和十九街在這件事上彷彿又擰成了一股繩子,誰也不想眼睜睜看著虞年真的被放走了,那他們的人生真他媽就是個笑話,可悲又可憐。
虞年手指顫了一下,空氣沉悶壓抑,似乎空氣中漂浮著的灰塵都哽著逃離他遠去,不敢有任何的忤逆冒出頭,泛白的指尖泄露著他的不安,武三不發一言,陰森的目光像一條凶狠的毒蛇死死的盯著他,似乎隨時都會衝上咬一口。
虞年在過去的十幾年,被他這樣殺人不露齒的狠毒不知道噬咬過了多少次,從七歲到現在的記憶,回憶都是灰白的,血淋淋的傷口像黑白膠捲,冇有儘頭的在這邊放映著,他已經不記得那時候的害怕恐慌和無助,隻有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控製他心頭冒出森森寒意,像鋒利的尖刀,一遍遍颳著他的每一寸麵板。
他緊緊攥著手裡那唯一一點溫度,像一個漂泊的浮萍依偎在岸邊,隻求短暫又卑微的安逸。
所有人的目光都陰狠起來,所有人的嘴都死死咬住,所有人的嫉妒都在熱油上烹炒。
虞年竟敢反抗,他們鮮血沸騰,怒不可遏,似乎多年的馴養早已吞噬他們逃離的欲|望,像捆縛在十字架上,除了終日的受刑,他們看不得任何夥伴丟下這暗無天日的生活。
這也是為什麼鮮少有人能逃跑成功,整個汀城,三教九流,隻有在捉叛逃者時,他們是最凝聚的。
武三在這樣的眾怒中,笑著問陸菟:“小丫頭是想拐走我家孩子嗎?”他的開玩笑,透著不合時宜的和藹和親切,虛偽,道貌岸然,令陸菟作嘔。
陸菟應聲反擊,輕蔑道:“拐?我怎麼能用拐呢?誰是人販子,武三你心裡冇點數嗎?”
不知是她對他的稱呼,還是她堂而皇之的在派出所裡說出這樣一句會引起驚濤駭浪的話惹怒了他,武三偽善的麵孔終於被撕掉,陰沉下臉,露出他吃人的麵孔。
而她的這句話,讓整個派出所看守房裡的人都躁動起來,一群人驚詫不可思議的看著她,不敢相信她剛纔膽敢說出的話。
警|察蹙起眉,審視起她。
陸菟拉住虞年的手,對武三揮舞了一下,不客氣的揚眉道:“今天,他,我一定要帶走。他要是走不了,你就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