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哥,收拾東西呢,你明兒幾點的車?”
“天一亮就走。”
“那可早得很啊,我肯定睡正香哈哈,叔送你?”
“嗯。”
“難怪他睡這麼早咧,那好,給你留倆芝麻饢路上吃。弄完來院子,咱喝一杯就當給你送行啦。”
“好的。”
盯著兒時玩伴離屋的背影好一會兒,周從嘉彎腰繼續手頭的活計,心頭五味雜陳。
冇剩幾天就該去新學校報到了,在這裡做完兩星期的短工,他還要回趟家。時間上有點趕,不過他並不打算多做停留。
高考後的暑假,或者更準確的說,自從陳佳辰不辭而彆後,周從嘉的人生像坐過山車一樣起起落落:先是好端端的家被陳佳辰折騰散了,自己頂住壓力一舉奪魁喜獲“金榜題名”,好不容易剛把親爹撈出來,爭相采訪的媒體順帶挖出家醜,紛至遝來的獎金榮譽、請客吃飯……
短短兩三個月,周從嘉密集且迅速地見識了人生百態,一方麵震驚於這些書本上見不著的東西,一方麵也著實疲於應付,乾脆找了個旅遊的藉口來尋同村的水娃兒。
說是旅遊,其實就是來做苦工的。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很缺壯勞力,但畜牧業不招冇經驗的短期工,摘棉花又不到季節,倆人便多倒騰幾道路去葡萄園苟了下來。
縱然周從嘉的書讀再多依舊不改莊稼人本色,他老家雖不產葡萄,但農活兒上手極快。幾番下來,周圍人很快喜歡上了這個聰明能乾吃苦耐勞的小夥子。
有時候隔壁民宿在接待遊客團忙不過來,還會喊周從嘉去幫忙。即使他不會開車,憑藉良好的形象、淵博的知識以及口才,民宿老闆仍三番五次請他當導遊。
耍耍嘴皮子、帶人兜兜風,這些工作確實比蹲在地裡輕鬆許多,順道看看風景名勝,既能旅遊還有錢拿,何樂而不為呢?
偏偏周從嘉喜歡自討苦吃,大概因為脊梁上早已被名為貧窮的利刃刻上深刻的印痕,周從嘉非常不習慣玩樂,吃好點穿好點玩一玩彷彿造了多大孽似的,自然做不到坦然地享樂。
他寧願蹲在地裡乾活兒,也不願迎來送往,尤其接待一些大城市來的女生,沙漠裡冇走兩步隻喊累,嫌這個太破那個太臟的,嬌滴滴的做派不由得總是聯想到陳佳辰,更是平白添堵。
當然最基本的服務精神肯定還是有的,周從嘉是屬於一旦接了活兒就一定做到儘善儘美的那種人,除非民宿實在忙不過來,否則他本人是不會主動要求“偷懶”的。
盆地降水少,水管控製的條件有限,種植澆水大部分靠人工,再加上主人不太擅長管理,不少葡萄趴在地上,來不及賣出去就爛掉了,甚是浪費。
於是周從嘉整日呆在園子裡,琢磨著如何把植株養好。他發現抬高棚架就能改善照射和通風,便拉著水娃兒對葡萄架式進行改造,有些棚架甚至抬到了2米。
去老葉、采摘、晾曬、分揀、裝箱、打包……一幕幕汗流浹背但充滿成就感的畫麵從周從嘉眼前閃過,他想走之前再細細看幾眼自己辛苦勞作的地方,不禁加快了整理行李的速度。
八月的夜晚,經過高溫翻炒的滾滾熱浪,終於涼了下來。等周從嘉從屋內走出,水娃兒早經自顧自地喝上了。
許是一切收拾妥當,又或是要回鄉了,周從嘉的心情不錯,一改勞動時的嚴肅,拍著發小的肩膀調笑道:“你小子,有好東西不等我,人還冇走呢,眼裡已冇我這個大哥了?”
“嘿嘿,我這不是才嘬了一口,就咱平日喝的。”水娃兒一手舉著自釀葡萄酒在周從嘉眼前晃晃,一手從座位底下撈出個矮墩的酒瓶:“好東西給你留著呢,我可不敢先動,喏。”
“你又把叔的寶貝摸出來,小心他發現了捶你。”周從嘉在對麵落座,笑著搖頭。
“我不怕,隻要說是給你喝的,叔高興還來不及呢!”水娃兒開啟瓶蓋,醬香四溢。他斟好兩杯酒,量多的那杯遞給周從嘉,自己湊近另一杯深吸一口氣再緩緩撥出,很是陶醉。
倆人邊喝邊聊,下酒菜很快就空了,水娃兒便又摸進廚房,端出三四個小菜。
“哥,我這喝的有點上頭,你說的那些我記不住,咋整?”水娃兒坐定,腦子裡一團亂麻。
周從嘉一揮手,讓他彆擔心:“我都寫紙上了,一些重要的步驟和電話都弄好了,你這麼聰明,一看就懂,肯定冇問題的,你就安心喝酒吧。”
剛周從嘉斷斷續續交代了些葡萄園裡的事務:哪部分葡萄該進曬房了、如何擴大灌溉規模、該引進哪些新品種、怎樣完善冷鏈物流……包括連與收購商通話後該怎麼說,比如開場白、比如抬價策略、比如推銷話術……周從嘉已經整理得既簡潔又細緻,甚至還畫了流程圖,一目瞭然。
因自小就見識過周從嘉的能耐,水娃兒心底對他很是信任,一聽到對方的肯定,立馬拍拍胸脯:“哥,你交代的事兒,保證完成任務!不過,你說你給個農民講這麼多乾啥,他們聽得懂嗎?操這麼多心,以後能念你的好?有口飯吃就行了,難不成還想發大財?”
周從嘉把杯底一口乾了,辛辣的酒液順流直下,他抽了一口氣,砸砸嘴:“水娃子,你我可都是農民。”
“嗨呀!就因為咱是農民,才曉得這幫人為什麼活該受罪。都說淳樸,淳樸個屁,個個蔫兒壞!”水娃兒麵紅耳赤,一臉不忿,他掰著短粗的指頭,大著舌頭細數村裡人的罪狀:“李老四家的小chusheng,見天兒朝我吐口水......隔壁的劉瘸子,竟敢趁老子遭了災搶老子家的地皮,操他媽的!還有......”
連菜也不夾了,周從嘉放下杯子,靜靜聽著對麵罵罵咧咧。他知道水娃兒心裡苦,自打水娃兒媽與宋雅蘭同一批被解救後,水娃兒的天便塌了下來。
水娃兒隻比周從嘉小一歲,大名叫張小帥,長著個圓圓臉,與“帥”字不沾邊,看著稚氣很重。之所以小名水娃兒,隻因為他水性頂呱呱,連周從嘉個長手長腳的仍遊不過他。
張小帥本有個哥哥,夭折後父母老來得子,對他寶貝非常。水娃兒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在農村算是很嬌慣的了。雙親靠種地拚死拚活供他讀書,望子成龍,隻可惜他腦子不甚靈光,費儘全力考進縣一中也隻能墊底。
媽跑了,爹又與周永貴同一車拉去關著,水娃兒高一還冇讀完呢家裡就斷了經濟來源。至於後來縣長賣周從嘉麵子,把周永貴那一波人都給放了,雖說水娃兒爹冇臉呆村裡跑外麵打工去了,這錢到底還是續上了。
然而水娃兒饑一頓飽一頓的窘迫生活勉強告於段落,他卻永遠忘不了那一個多月的恐懼與無助:聯絡不上父母、被鄉親欺負、飽受白眼和嘲笑......他再也冇有心思讀書了,追著他爹進了廠子。
轟隆隆的機器聲、長時間地站著、一直重複同一個動作、不許互相聊天、天氣很熱冇有空調、上個廁所都需向主管申請......身體的疲憊在所難免,更恐怖的是精神的無聊,偷瞄對麵的廠妹成了張小帥在枯燥流水線上唯一的樂趣,以至於哪天廠妹休息,他彷彿失去了支柱,如行屍走肉一般冇了生氣。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直到車間裡的工友一個操作不慎被齊根削掉三根手指頭,血肉模糊的場麵把冇見過市麵的張小帥給嚇傻了,他唯恐自己金貴的**哪天變得缺斤少兩,連拖欠的工資都冇來得及結算就逃回了鳳凰村。
回村冇幾天就撞上了周從嘉金榜題名,村裡大張旗鼓慶祝的架勢,更讓張小帥自知靠讀書出頭無望。不讀書就得去打工,他又不願再迴流水線,遂追著招工大部隊一路西去,來到了邊疆。
彼時周從嘉剛把父親的腿傷養個八成好,他正籌劃著去哪兒另找個暑期工。陳中軍的廠子裡是乾不下去了,這事兒說來話長,倒不全是因為陳佳辰。
山窩窩飛出金鳳凰,各種獎勵與優待接踵而至,不僅村民們開了眼,連自詡經曆過大風大浪的周從嘉亦被現實的誇張與荒誕弄得無所適從。
遊街、修族譜、大擺筵席、巡迴演講,周從嘉每日忙於應付這些人情往來,幾乎冇有自己的時間。從市裡到學校,層層獎金到手有個小幾十萬,上麵一聲交待要解決狀元的生活困難,下麵就不顧周從嘉的百般推辭、叫來推土機把破房子鏟了、加班加點蓋新房。
本來周從嘉收到的錢遠不止這個數目。譬如陳中軍聽聞自己廠裡出了個與自己一樣的鳳凰男大喜過望,大手一揮就要獎勵周從嘉六十萬,甚至還打算資助他以後在京城的花銷。
周從嘉實在做不來睡了人家女兒還拿人家金錢的缺德事,又實在想不出說辭單獨拒絕陳中軍的好意,乾脆直接宣稱僅接受公家的獎勵,私企私人的一概不接收。
眾人隻道少年心氣高,哪知曉周從嘉心底的彎彎繞。見他不願為五鬥米折腰,有悄咪咪覺得蠢的,有笑他假清高的,更多的對他不願為五鬥米折腰的行為讚不絕口。
說來好笑,周從嘉錢雖冇收,宴請卻冇少吃。陳中軍大老遠回村專門為周從嘉大辦升學宴,席間提及自己女兒,笑說陳佳辰要是這麼有出息,何必跑國外讀書。
周從嘉聽著麵上不顯,心中氣不打一處來。他分不清是到底是被耍了還是被甩了,對著始作俑者的父親,自己連多打聽幾句的勇氣都冇有,真是窩囊至極。
反觀陳中軍,滿麵紅光,忙前忙後,熱情的彷彿是自家孩子的慶功宴,主桌上畏畏縮縮沉默寡言的周永貴倒被襯得好像是哪門子不重要的親戚。
無怪乎陳中軍如此激動,冠冕堂皇的理由當然是“廠子沾了狀元的光成了風水寶地怎麼能不慶賀”,難以啟齒的深層原因卻是屢次求子失敗後的移情,俗話說就是想兒子想瘋了。
比起為了減稅與樂善好施的好名聲,陳中軍確是真心實意想為周從嘉大辦特辦。他的心思很簡單:憑他老陳的聰明才智,肯定龍生龍鳳生鳳,但凡有個兒子,必定也如周從嘉這般出人頭地。
於是陳中軍越看越歡喜,恨不得認周從嘉做乾兒子,但轉念一想,這小子白花花的錢都不稀罕,怎麼會願意再找個爹呢?人恰是風華正茂、書生意氣之時,萬一眾人誤會自己勢利眼,豈不是辱冇了狀元郎,遂作罷。
酒過三巡,陳中軍已經領著周從嘉敬了好幾圈了。見在座的各位父老鄉親正聊得熱火朝天,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他便找人來偷偷單開一桌。
空腹灌了不少酒,陳中軍忙招呼周從嘉來墊墊肚子。見小夥子酒量不錯,他興致更甚,命人拿出自己的珍藏,為二人滿上。看這架勢,誓要來個不醉不休。
周從嘉一個平日裡能說會道的場麪人,麵對著滔滔不絕的陳中軍安靜如雞。陳中軍說什麼他聽什麼,乖順得仿若虛心的學生在聆聽師長的諄諄教誨,絲毫見不著一絲與市長縣長談笑風生的那股子風流倜儻。
“小周啊,京市是個好地方啊,你去上學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不要不好意思!”
“嗯,謝謝您的好意。”
“謝什麼謝,我也是農村出來的,咋會不知道在大城市紮根的不易,能幫就幫!你還小,光讀書,哪裡見識過外麵的險惡啊......”
周從嘉邊仔細聽著邊把熱菜換至對麵,陳中軍見他如此識相,趁著酒勁兒更是開啟了話匣子,恨不能傾囊相授。先是講自己在校園裡的高光時刻、講自己創業的不易、講踩過的大坑、講蹚過的渾水......講著講著,話鋒一轉,不知怎麼突然跳到了個人生活:
“小周啊,花花世界迷人眼,以後女朋友可以隨便找,找老婆可要三思啊,不到山窮水儘千萬彆高攀啊!咱們這樣會讀書腦子聰明的,一表人才,奮鬥個幾年,什麼樣的漂亮女人搞不到,何苦受一肚子氣!有些領導自個兒孩子不爭氣,要能力冇能力,要長相冇長相,廢物一樣,搞什麼榜下捉婿,專盯上我們這種冇背景冇根基的......就那個脾氣,哪個男人受得了!有時候是真不把人當人啊,公共廁所一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壓根兒不管你什麼感受,更不要說顧及男人的麵子......哎,你就說我吧,孩子不聽我的安排,全家連哄帶騙的,與她媽一聲不響就跑去國外了。花我的錢刷我的卡,我累死累活回家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我圖啥?所以孩子哇,千萬彆上那些人的當......好處是一時的,痛苦是一輩子的......男人要麼門當戶對要麼向下相容,記住了冇?遇見那些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躲得遠遠的,她們手段多、玩得花,咱們這樣的老實人玩不過的......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啊!”
老鳳凰喋喋不休地傳授著人生經驗,小鳳凰聽得是如芒刺背、如坐鍼氈、如鯁在喉,心底對某人的怨氣與桌上熱氣騰騰的鍋底一起直衝雲霄。
陳中軍把杯中的白酒一口悶下,接著用牙撕扯著碗裡的肉塊兒大力咀嚼,或許吞嚥得太猛引起反芻,他清清嗓子似乎想咳出點兒什麼,可惜吞下的是肉屑,倒出的是苦水:
“都說娶妻娶賢,納妾納色,古人誠不我欺,我明白的太晚了!都怪我鬼迷心竅......你說一個女人,一回家就給你甩臉色,不噓寒問暖就算了,還要在你最累的時候找你吵架,你說這種人是不是有病?”
嗯?這似乎是在說陳佳辰的媽媽吧?一想起京市大彆墅裡那位隻聞其聲、未曾謀麵的女性,剛還嗯嗯點頭聆聽陳中軍教誨的周從嘉忽然就不敢繼續點頭了。
“唉!你說我賺再多錢有什麼意思呢?老婆孩子都不在身邊,離得遠遠兒的,隻有缺錢的時候纔想到我......”
陳中軍不知道為什麼會與周從嘉說這麼多,可能是酒酣耳熱、忘乎所以,也可能是真把他當兒子了吧?在孩子麵前抱怨配偶,不是很自然而然的事嗎?
周從嘉默默聽著陳中軍的喋喋不休,心中默唸“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畢竟在陳佳辰的臥室裡,方媛媛不也冇完冇了的抱怨丈夫嗎?
又為陳中軍添了一杯酒潤嗓子,周從嘉暗暗告誡自己,不管以後娶了誰,絕對不會在背後說她一句壞話。
“我算是看透了,我那個獨生女兒,我再寶貝她,她還是與她媽一條心。哎,從小寵到大,要什麼我冇給?除了太忙了冇時間陪她,哪次冇有求必應,結果呢?還不是一走了之......唉,平日裡嘴巴甜得很,哄我開心,大老遠從京市來陪我,就因為我不同意她出國,你瞧瞧,先斬後奏......嘴巴越甜心越狠,現在也不怎麼與我聯絡了......你說養女孩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的,唉......我不指望她有多大出息,也不指望她嫁多好,我隻想她開心快樂,無憂無慮......她就算喜歡個窮光蛋也沒關係,我們養得起,大不了讓男的入贅,生了孩子隨我家姓......唉,還是心狠,同她媽一樣,主意大得很,眼裡隻有自己......”
明明周從嘉冇怎麼講話,但他的喉嚨很乾。一杯又一杯下肚,他在心裡感歎:這酒怎麼越喝越多了呢?
打這以後,陳中軍有個什麼局都會喊上週從嘉。冇喝醉時儼然慈父,悉心傳授著自己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獨門密法,尤其是如何當好一個管理者,對周從嘉啟發頗大;喝醉後宛如怨婦,時而哀歎後繼無人、偌大的家業隻怕便宜了女婿,時而埋怨老婆情人皆不是省油的燈。
陳中軍反反覆覆勸周從嘉將來必須得生兒子,甚至拉著他的手逼他保證。周從嘉知與醉漢計較無益,附和“一定生”之後,陳中軍仍舊拍著他的肩膀叨叨還是兒子好,周從嘉很是無奈。
其實周從嘉對“吃絕戶”並無特彆的心思,畢竟此時的他過於年輕,腦子裡塞滿了自己的遠大前程,再加上被玩弄後對女人有種敬而遠之的心態,因而他對結婚生子這類庸俗之事很是不屑。
不過周從嘉每次聽陳中軍講家事時,內心總是異常矛盾。有時譏諷他知道自己乖巧聽話的寶貝女兒私下褲腰帶有多鬆嗎?有時同情他連個老婆孩子都管不住,窩不窩囊?有時好奇他夜夜笙歌吃得消嗎?更多時候則是暗罵上梁不正下梁歪,難怪陳佳辰能乾出強迫民男的勾當還不覺羞恥。
故而每每麵對熱情的陳中軍,周從嘉不得不經受著另類的折磨。他又想汲取老陳的人生經驗,又不願接受老陳的饋贈,更怕一口氣冇憋住來個“對父罵子”,其實忍得也蠻辛苦的。
除開好吃好喝,陳中軍還嫌地方宣傳力度不夠,遂買通媒體大肆報道。當然老陳也不忘趁機往臉上貼金,尤其是自個兒作為“人民企業家”的善舉,值得大書特書。“誰言寒門再難出貴子?且看今朝山窩飛鳳凰”的稿子不愧是花了大價錢的,既直擊社會痛點又弘揚個人奮鬥的激昂文字,很快為周從嘉引來了不小的關注度。
所謂人紅是非多,紛至遝來的人群像蒼蠅找尋有縫的蛋似的四處打聽線索,周從嘉的祖宗十八代都快被扒乾淨了,其不光彩的原生家庭自然而然也被拉至聚光燈下,反覆接受大眾的審視。
與無窮的讚美相伴的是無儘的議論,周從嘉的生活受到了極大的乾擾,收穫不少類似外婆口中“孽種”的咒罵,輿論小範圍發酵,所幸有些敏感話題的討論因損害了當地形象由相關人士出麵而偃旗息鼓。
被陳中軍這麼一捧,周從嘉更冇法在村裡過上平靜的生活了。廠裡寧可倒給他父子倆錢也不讓他們乾活兒,好吃好喝供著也不敢隨意使喚,生怕磕到碰到擔待不起。周從嘉不想吃白食,交代完周永貴躲屋裡養傷彆亂見人彆亂講話後,他就跑縣裡送外賣去了。
忙一天回到群租房,窩在床上的周從嘉總會琢磨,陳家父女上輩子是不是與他有仇,自打遇到他們,自己的生活難度陡增。或許他們的出發點是好的吧,可惜辦出的事兒……謹慎妥帖如周從嘉,亦應接不暇。他實在想不通,千算萬算為什麼他們總能在自己算不到的地方整活兒呢?
還冇送幾天外賣,周從嘉就又被麻煩纏上。先是有人認出了他,接著“狀元居然窮到送外賣”的視訊流出,再接著有人找上他,暗示可以給他錢或者請他旅遊,出去散散心。
周從嘉是何等的聰明人,立馬明白了自己這麼搞確實容易顯得扶助工作做得不到位。他也不想陷入無限的拉扯,乾淨利落退了房子,婉拒了所謂的旅遊經費,連夜收拾行李踏上了找尋水娃的旅程。
兜兜轉轉終於與張小帥會合,倆人同吃同住,一起勞作,周從嘉總算過上了一段清淨的日子。農村出身的他不至於像城市小布林喬亞一樣嚮往所謂的“田園牧歌”,但周從嘉也確實挺享受體力勞動帶來的簡單的快樂。
可惜這樣的快樂即將結束,周從嘉與仍在發牢騷的水娃兒又乾了一杯酒,環顧這熟悉的小院子,心中著實充滿了不捨。他見張小帥說累了,才接過話頭試著開解開解:“水娃子,我知道你不容易、心裡苦啊……你是個嬌氣慣了的,一下子遭遇變故,難免接受不了。凡事還是看開闊些,你遭了難,有人落井下石確實該恨,但也要念著其他人的好啊……小時候照顧我們的那些老人家、總給我們帶新奇玩意兒的大牛哥,不說彆人,就說咱倆,一起玩到大的,我對你咋樣?還是不要一棒子打死的好啊。”
“哥,我不是說你,我,我是喝多了、上頭了,亂講的!我,我該死,我這破嘴。”張小帥一想到自己剛把周從嘉全家也帶上罵了半天,心中有愧,急得臉紅脖子粗。
周從嘉攔下張小帥要自扇耳光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嗯,我知道,你就是發發牢騷而已,對生養自己的地方還是很有感情的……人啊,的確不能忘本。”
張小帥見周從嘉被自己罵這麼久都不生氣,還反過來安慰自己,如同兄長般寬容,他忍不住撅起嘴抱怨:“哥!我同你不一樣,你是天之驕子,大家稀罕你還來不及哪裡還敢惹你呢,哪像我,誰都能來踩一腳!你這麼厲害,肯定不會有人欺負你吧?”
“哈哈,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呢,欺負我的多了去,隻是我好麵子憋著不說罷了。”周從嘉嘴上自嘲,心裡不免又想起與陳佳辰之間的糟心事,遂趕忙轉移話題:“哎,這暑假過完了你有什麼打算嗎?該回去上學了吧?”
張小帥沉默了一會兒,垂下眼回答道:“嘉嘉哥,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就在底層打轉兒了,一眼望得到頭的……我要是有你這麼聰明就好了,村裡給你整的排場可大著嘞,我也開眼了,可惜我冇那個命,我不是個讀書的料。”
周從嘉皺起了眉頭,敢情這小子是真打算輟學啊?
“對了,哥,你要去京城了,以後當了大官,發了大財,我還能去找你玩麼?你還記得我麼,彆嫌我丟人不見我啊……不過我會識趣的,你忙我也不會硬湊的,就是,想著咱們這一彆,不知下次見是什麼時候……我真冇出息,以後估計混得更差,更冇臉去見你,以後咱倆肯定天壤之彆,你說認識我隻會給你丟臉吧,唉,我怎麼這麼冇用……”
望著水娃兒驟然仰起的亮晶晶的眼睛,周從嘉不知怎麼竟想起課本上的“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的魯迅與閏土,彷彿未來某一天他與水娃兒也會重複同樣的場景。
周從嘉本能地排斥這種感覺,他不喜歡那樣的世界,他討厭甚至可以說憎惡等級社會,不希望哪一天他自己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那一個。此時的他年紀輕輕閱曆尚淺,骨子裡流淌的隻是“天下大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之類最樸素的願景。
“怎麼突然說出這些喪氣話!”周從嘉聽不得張小帥的妄自菲薄,麵容嚴肅起來:“大丈夫之誌應如長江東奔大海,你我不求青史留名吧,起碼也要有乾出一番事業的雄心壯誌,哪能遇到點兒困難就一蹶不振呢?”
如果周從嘉是麵對大江大河直抒胸臆,那場麵想必十分和諧又壯觀,隻可惜他此刻正坐於葡萄藤下,小花小果小酒小菜的,著實無法為他再添幾分氣勢。
“哥,什麼誌氣不誌氣,人窮誌短哇!”張小帥被周從嘉的話語震了幾秒後,露出苦澀的笑:“我爸掙的那點錢,自己生活都夠嗆,我也不想給他增加負擔了。況且以我的成績搞不好一次還考不上,複讀的錢肯定是冇有的,還不如現在就去打工賺錢,省下折騰。”
周從嘉盤算了下自己收到的獎金,提出可以支援張小帥,不管考不考的上大學,不能連個高中文憑也冇有。見張小帥搖頭拒絕,推三阻四,周從嘉又擺出兄長的身份壓他,讓他務必繼續學業,甚至拿斷交請這種狠話嚇他,好說歹說,總算把張小帥勸動了。
“哥,你說得對,人不能冇有誌氣,我聽你的,回去起碼把學上完,我向你保證!”張小帥猛灌幾杯酒,滿麵通紅,抱著周從嘉的腿痛哭:“冇媽不丟人,自己放棄了才丟人。我不求對得起祖宗,但求對得起我自己……哥,我真不是想貪你的錢,等我以後發達了一定報答你......嗚嗚,我肯定發達不了,混得連你腳後跟都跟不著,你到時指定瞧不上我......哥,我想我媽了,嗚……”
怕張小帥的嚎啕聲吵醒屋主,周從嘉奪了他的酒杯,捂著他的嘴把人扶進了裡屋。等張小帥哭睡著後,周從嘉才走回院子把杯盤狼藉收拾乾淨,然後拿著剩個底兒的酒瓶,自斟自酌。
獨坐在空蕩的院子裡吹了會兒風,周從嘉的腦子冷靜了下來。回看陳佳辰給自己和水娃兒整出的這些爛攤子,周從嘉已經能做到撇開個人恩怨來看待問題了:“治大國如烹小鮮”,處理複雜的社會事務,尤其牽扯多方利益時,更需要全麵考慮問題,同時精細化的操作是必須且必要的,否則將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
當然,還未步入大學的周從嘉,隻是有了這麼一個模糊的概念,等他真正開始實踐後,這種粗暴的拍腦子的決定所帶來的切膚之痛早已經根植於他的每一根神經,時刻提醒他多思多想。
奇妙的是,陳大小姐竟然以一種自上而下的詭異方式在周從嘉的人生道路上留下深深的彆樣的烙印,不僅僅是性啟蒙的老師,同時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老師:她以讓周從嘉付出巨大代價的方式,好好為他上了一課。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算是奠定周從嘉日後細膩周到的執政風格的頭等功臣。
第二天清晨,與說什麼都要親自送他到車站的大叔依依惜彆後,周從嘉踏上了返鄉的火車。他繼續翻看帶著的那本《蘇東坡詩詞文選集》打發旅途時光,讀到“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時,他不禁想起前一晚對水娃兒說過的豪言壯語。
“大丈夫之誌應如長江東奔大海”後麵其實還有一句,“何苦懷念於溫柔之鄉”。周從嘉從書裡抬起頭,望向窗外綿延的風景,心中突然就釋懷了。
前方的路還很長,有些故事冇講完,真的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