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補充協議?黃彩雯用目光向他示意。
林向鬆終於明白自梁慧那天找到他,一直在身體裡潛藏的不安感來源於何處。肌肉記憶在提醒他,即使是傻白甜也有聰明那天,即使精明如他也有走眼之時。回想起那天,困擾他半輩子的事情得到解決:光明正大離開他那個好賭的妻子擺脫掉婚姻的枷鎖、得到後半生無憂的財富、被兒子喜歡和認可、下定決心定居老家跟父母團圓的幸福、提前步入安逸晚年的快樂……
最重要的是,他的妻子對這些一無所知。
也就是那天,他簽了這樣一份協議,甚至完全忘記這件事。不知道是為了再晚一些戳破她的幻想?還是為了不給接下來賣房的事平添障礙?又或許是不想成為同事飯後的八卦。萬事萬物,冥冥之中自有註定。
黃彩雯被允許看了那份協議。從一開始的疑惑到震驚再到瞭然,幾度失語,和林向鬆之間,她第一次決定出現了疏離和信任危機。「是你簽的嗎?」她問。
林向鬆點頭:「但是我確實冇仔細看,也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了。」
「能找到人作證,或者有其他證據可以佐證這份協議是在遭受脅迫或者欺詐的情況下簽訂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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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下那天的情景,遺憾搖頭:「不能。」
黃彩雯像泄了氣的皮球,不過該說的場麵話還是要說:「我方當事人對協議的真假存疑。」
牛繼升:「既然如此,請雙方就孩子撫養權一事說明情況。」
「當然是跟我!」林向鬆/梁慧異口同聲道。林向鬆接話:「我可以照顧林霖。」
梁慧這時候也不談感情了,她寸步不讓:「林向鬆你裝什麼好人!你天天晚上補課到十點,他餓著肚子等你,這也叫照顧?叫兒子跟你?家長會都是我去,老師電話也全是我接的。」
林向鬆情緒穩定:「你接完電話就去麻將館賭,回來時候天已經亮了。林霖發燒到39度,我揹他去的醫院時候你在哪?在賭桌上輸掉他一學期的補習費嗎?」
「我的錢冇給你到位嗎?你那工資幾個錢?我有錢,拆遷款都是我爹媽給的,我愛怎麼花就怎麼花。」
黃彩雯遞上工資單:「林向鬆月薪一萬六,公積金和社保全部學校承擔,還有子女教育津貼。就算梁慧有錢,第一冇有穩定收入,第二,過去半年的轉帳記錄顯示,你因賭博向他人帳戶匯款超過五十萬。」
虞行歌打斷:「這與撫養權無關,請就事論事。」
「為什麼冇關係?一個濫賭的、不求上進的媽媽帶兒子,對孩子的身心健康發育會帶來什麼?我可以教林霖奧數題,分析他作文比賽一等獎獲獎原因。我又請問,梁慧你懂得哪一個?你居然真有臉爭撫養權?」
「嗬。」林向鬆諷刺意味十足。
梁慧張大嘴巴,火與水在心臟上盤旋,一時冷一時熱:「你還是瞧不起我?是啊!你清高!你有才華!你學歷高!那有怎麼樣?你有錢嗎?明明我已經戒賭了!我已經變好了!你看不到我的努力嗎?」
林向鬆將厚厚一遝戒賭承諾書放在桌子上,他直起身子盯著梁慧的眼睛輕輕道:「難道你會相信狗改得了吃屎嗎?」
調解員牛繼升咳咳兩聲,敲槌:「注意用詞啊,」他轉向林向鬆,「孩子明確說想跟你,理由是什麼?」林向鬆的手握了又緊:「上週兒子寫日記被我看到……『媽媽總對手機罵人,我怕她摔東西。爸爸教我做題時不吼我』。」他示意黃彩雯遞上日記本。
「是你教他寫的?」梁慧張大了嘴巴,不斷搖頭:「林向鬆,我冇想到你這麼渾蛋。你帶著孩子搞失蹤,要不是報警記錄查到你,我連你在哪都找不到。你把房子賣了,錢全拿走,我都不跟你計較。可連兒子,你也要跟我搶?」她往林向鬆席上撲去,被周玉宣一把攔下。「你把兒子還給我!」
牛繼升站起身:「調解中止!唉,要我怎麼說好,枉費半天口舌,你們真是一句好話都聽不進去。」
「雙方還能不能繼續坐下來調解了?」
「不能!」二人再次異口同聲。
「得,那等待正式開庭吧。」
他走到林向鬆處,唉聲嘆氣地:「都是夫妻,有必要搞得跟仇人一樣嗎?」
事實證明,有必要。
夫妻本是同林鳥,進了法庭各自飛。
婚姻家事團隊的名言金句誠不欺我。
幾人陸續出了庭,梁慧一路抽噎著,林向鬆走在最前麵,冇有絲毫安慰的意思。眼看對方的身影越來越遠,梁慧的心痛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虞律師,我們真的不能復婚嗎?」虞行歌無奈,什麼戀愛腦啊。都這樣了還想復婚呢。她求助似的看周玉宣,周律師拿起煙不自覺往後撤退三步拉開距離,口型示意:避嫌。
避什麼嫌啊!你又冇結婚。虞行歌哭笑不得隻得安撫:「往好處想,你房子的錢都能要回來不好嗎?」
「我不想要錢,我就想要林向鬆!我想要他跟我復婚!」
差點就脫口而出:錢不要送給我好了。她遞過紙巾,耐心勸解:「有錢了還會缺男人嗎?相信我梁姐,等你勝訴執行款到帳了,到酒吧去點。我保證,比林向鬆年輕的、帥的、貼心的男人大有人在。就您的資金充沛度保證你從現在到七十歲,一天換一個都不重樣!」
「當然,」律師的嚴謹讓她補上一句:「如果不再賭博的話。」
「撲哧。」男人的悶笑聲響起,她回頭,看見季知節抱臂斜斜地立在身後。「季先生!你怎麼在這?」虞行歌一臉驚愕,她留意到季知節穿著一身檢察製服:「您是檢察官嗎?」
上次加完微信,虞行歌就把這件事記在心上,可對她來說,要忙的事情太多,偶爾兩次刷朋友圈,倒是可以看到他分享生活的動態。對他的工作,她一無所知。「如你所見。」季知節的桃花眼笑意盎然:「來開庭。」
虞行歌指著西郊法庭:「您是這邊的?」
「不,有個案件在這邊。這不巧了,我這邊結束了,你那邊是不是也結束了?」
虞行歌扭頭看梁慧,她這會兒在跟周玉宣說著什麼:「結束了。」
「那正好,」他走到她身邊:「走吧。我請你吃飯去,上次拒絕了你,遺憾得不得了,請一定要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虞行歌忍俊不禁:「那次的事還冇感謝您,是我請您纔對。」她過去跟周玉宣做了手裡資料交接,托他把卷宗材料帶回去,又跟梁慧道別。
目送完二人走遠,冇站多大時候,就見一輛銀色轎跑緩緩停在麵前。
暮色漫過電廠東郊街巷,蒸騰起白騰騰的煙火氣。川味麵館飄出花椒熗鍋的辛香,混著街角燒烤的誘人焦香鑽進行人鼻子裡。無數穿工裝服的男人們踩著電動車魚貫而過,車筐裡的安全帽沾著洗不淨的混凝土痕跡。灰白高壓線劃割的天空下,路燈與霓虹交替亮起,『老張砂鍋居』褪色的紅燈籠在暮色閃著好看的燈光。
「別看門臉舊,這家砂鍋地道,做了有二十年了據說。」繞過兩叢滴著水的綠蘿,季知節掀開藍印花布門簾。二十張原木方桌散在青磚庭院裡,每張都嵌著經年的油漬。穿藏青圍裙的服務生們端著滋滋作響的砂鍋穿梭其中。夜色下,庭院四周環繞的活水送來清涼。
二人跨過門檻,「怎麼樣?看著比你們樓下的日料店這種有味道吧?「他們選在葡萄架下的位置,正準備入座,虞行歌忽然繃緊了身體。季知節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斜對角的竹簾下,剛走進一對璧人。穿著旗袍,氣質古典婉約的女子挽著顧樂之的手臂,她眉眼含笑,一對珍珠耳墜在暮色下熠熠生輝。顧樂之卻穿著一身休閒服,氣質和西裝革履的他大相逕庭。
他也看到了二人:「知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