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八點的情緒洪流------------------------------------------,林徹終於把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精準地摸到手機,滑掉鬨鈴。:45。,腦子裡已經開始過當天的流程:刷牙洗臉擠地鐵,打卡晨會開電腦,戴上耳機迎接第一波傻X。。——入職培訓第一課,嚴禁對客戶使用任何不文明用語。哪怕隻是在心裡。。,赤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整個人激靈了一下。十月底的早晨已經有了寒意,他租的這間老破小冇有暖氣,洗澡靠勇氣,起床靠爆發力。,眼底下一圈青黑。昨晚又失眠了,刷手機刷到兩點,看了一堆“情緒工作者容易英年早逝”的推送,點讚收藏加關注,然後焦慮到三點才睡著。,老媽發來一條60秒語音。:相親。隔壁王阿姨的女兒。長得可俊了。這週末必須去。,回了兩個字:加班。,他能隔著螢幕感受到老媽的失望——那種軟軟的、灰撲撲的東西,像一團潮濕的棉花,從手機信號裡鑽出來,輕輕壓在他心口。。。,林徹衝出門。樓道裡碰見三樓的大媽在遛狗,那條柯基衝他搖尾巴,大媽麵無表情地從他身邊擦過去。但他知道大媽今天心情不好——他看見了,她身上飄著淡青色的霧氣,是那種因為兒女不回家吃飯而生出的、悶悶的失落。
關我屁事。
林徹加快腳步衝出單元樓,把那團青色霧氣甩在身後。
地鐵站裡人山人海。林徹被人流裹挾著擠上車廂,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用揹包護住胸口,戴上耳機假裝聽歌。但其實他冇開音樂,隻是用這個動作給自己製造一個心理屏障。
冇用的。
早高峰的地鐵,就是一個巨大的情緒攪拌機。
他的視野裡,整個車廂瀰漫著各種顏色的霧氣。左邊那個西裝男,身上是焦躁的橙紅色——他肯定要遲到了,手指不停地敲手機螢幕。右邊那個學生妹,頭頂飄著考試焦慮的灰藍色,嘴裡唸唸有詞。對麵那個抱孩子的年輕媽媽,疲憊是土黃色的厚毯子,把孩子裹在裡麵,孩子不舒服地扭來扭去,哭聲像一根根細針,紮進林徹的太陽穴。
還有那些藏在人群裡的、更暗的顏色。失業的中年男人身上那股絕望的黑。被男朋友冷落的女孩周身漂浮的委屈的粉紫。趕著去醫院陪床的大叔背上壓著的沉重的墨綠。
林徹閉上眼睛。
冇用。顏色會穿透眼皮,直接印在腦海。
他隻能深呼吸,在心裡默唸: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這是他自己發明的生存法則。把這些情緒都當作地鐵裡的陌生人,它們會上車,也會下車,他隻是恰好和它們同乘一段路。
但今天有點不一樣。
車廂那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吵架。一個男人的怒吼穿透人群,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尖叫。林徹本能地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團巨大的、猩紅色的霧氣炸開來,像岩漿一樣往四周蔓延。
憤怒。很憤怒。
周圍的乘客紛紛躲避,但那些猩紅色的觸鬚還是纏上了最近的人,有人開始皺眉,有人露出煩躁的表情,情緒像病毒一樣傳染。
林徹被那團猩紅色正麵擊中。
那一瞬間,他的心跳飆到一百二,手心出汗,太陽穴突突地跳,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起來——他想罵人。他想衝過去對著那個吵架的男人大吼“你他媽吵什麼吵”,想把手裡的揹包砸過去,想把所有堵在心口的東西都吼出來。
不是我的。
他咬緊牙關,指甲掐進掌心。
不是我的。
那團猩紅色的霧氣在他麵前翻湧,但他冇有動。他隻是在心裡瘋狂輸出彈幕:吵什麼吵大清早的,要吵去派出所吵,影響一車廂人心情你賠啊?上班已經夠煩了還要聽你們吵架,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吵的這一分鐘有多少人要遲到?遲到了要扣錢,扣錢了要還房貸,還不上房貸銀行就要收房子,你們負責嗎?你們負得起嗎?
彈幕刷了三十秒,猩紅色的霧氣終於慢慢淡了。
吵架的人在某站下車了。
林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八點五十,他踩著點打卡。
客服中心在寫字樓的五層,整整一層都是密密麻麻的格子間。林徹穿過過道,看見自己的工位——左邊是老周,右邊空著,前邊是玻璃隔斷,隔斷上貼著一張A4紙:心態決定狀態,微笑傳遞溫度。
他把揹包往椅子上一扔,電腦還冇開完機,晨會就開始了。
組長王雪梅站在過道中央,雙手抱胸,目光如刀。
“大促期間,所有人打起精神。昨天的數據我看過了,林徹,你的通話時長超標了,平均每通電話比標準多出一分半。”
林徹張了張嘴想解釋,昨天有個老人不會用智慧手機,教了二十分鐘——
“我不聽解釋。”王雪梅打斷他,“隻看數據。這個月再墊底,績效麵談。”
她轉身離開的時候,林徹看見她身上那層透明的、像保鮮膜一樣的東西。彆人的情緒都是彩色的,隻有王雪梅是透明的。不是冇有情緒,而是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的那種透明。
陳桂芳阿姨說過,這種人最難搞。
陳桂芳是保潔阿姨,每天下午來收垃圾。她跟林徹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但有那麼一次,她突然盯著林徹看了半天,然後說:“小夥子,你身上的顏色和彆人不一樣。”
當時林徹以為她說的是衣服。
九點整,耳機插上,係統自動接入第一通電話。
“您好,這裡是XX客服,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的怒氣:“我家的寬帶斷網三天了,打了五次電話,每次都說派人來修,人呢?”
林徹閉上眼睛。
他看見了。憤怒的紅色火焰,從電話聽筒裡湧出來,裹挾著這三天積攢的所有委屈、無助、被敷衍的失望。火焰的溫度很高,燒得他耳朵發燙。
“先生您彆急,我先幫您查詢一下之前的工單記錄——”
“不急?我不急?我孩子上網課用不了,我工作用不了,整個家都癱瘓了你跟我說不急?!”
火焰更旺了。
林徹深呼吸,用培訓課教的“同理心話術”迴應:“我理解您的心情,這種情況確實很讓人著急。您放心,我今天一定幫您把這個問題解決——”
內心彈幕同步開啟:你急我也急,但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你衝我吼有什麼用?我是客服不是維修工,我還能順著網線去你家修寬帶嗎?你要是真有這麼急為什麼三天前不打第六次電話?
彈幕刷得飛起,但嘴上還是溫柔的:“好的先生,我已經幫您催單了,維修師傅今天下午六點前會聯絡您,您看可以嗎?”
“你保證?”
“我保證。”
掛了電話,林徹扯下耳機,對著空氣無聲地吼了三秒。
老周在旁邊探頭過來:“又一個暴躁老哥?”
“寬帶斷三天,打了五次電話冇人管。”林徹灌了一大口冰美式,“換成我我也暴躁。”
“那你剛纔在心裡罵他冇?”
“罵了。”林徹誠實地說,“罵他是傻X,聽不懂人話。”
老周笑出聲,扔給他一顆薄荷糖。
十點到十二點,林徹接了十六通電話。
有問產品的,有投訴質量的,有罵快遞慢的,有說收到貨發現少零件的。還有一個大姐,打了四十分鐘,從孩子成績差聊到老公出軌,最後問他:“小夥子,你說我這日子還怎麼過?”
林徹握著電話,看著聽筒裡湧出來的、墨藍色的悲傷,沉默了三秒。
“姐,您打的是客服熱線,不是心理熱線。”
“我知道,可我冇人說啊。”
林徹又沉默了。
然後他說:“那您說吧,我在聽。”
四十分鐘的通話,績效肯定又墊底了。但掛電話的時候,大姐說了一句“謝謝你啊小夥子”,那股墨藍色的悲傷淡了一些,變成淺淺的灰。
林徹靠在椅背上,覺得自己好像也冇那麼虧。
十二點十五分,林徹端著飯盒去樓梯間。
這是客服中心的吸菸區,也是唯一的避難所。消防通道的樓梯間裡,幾個同事蹲在角落裡吞雲吐霧,林徹不抽菸,但他喜歡來這裡——因為這裡可以說話。
“我告訴你們,今天那個傻X,”老週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夾著煙的手在空中揮舞,“他問我為什麼他家的wifi連不上,我說您重啟一下路由器試試,他說什麼是路由器。我說就是那個亮燈的小盒子,他說我家冇有小盒子。我說您家怎麼上網的,他說用手機流量。我他媽——”
眾人爆笑。
林徹靠著牆,難得地放鬆下來。在這裡,他終於不用端著那個“專業溫柔”的架子,可以說人話,可以罵臟話,可以把積壓了一上午的情緒都倒出來。
“你呢小林,今天咋樣?”老周問他。
“還行。”林徹咬了一口包子,“有個大姐跟我聊了四十分鐘感情問題。”
“你又超時了?”
“超了。”
“王雪梅不得弄死你?”
“弄唄。”林徹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反正我皮厚。”
老周看著他,突然說:“你小子是不是有點毛病?每次接那種難纏的電話,掛了之後你臉都發白。”
林徹愣了一下,然後笑笑:“熱的,空調太足。”
下午的時光更難熬。
兩點到五點,是客戶最暴躁的時段。午睡被吵醒的人,工作憋了一肚子氣的人,乾什麼都不順的人,全都把情緒傾倒在電話裡。林徹像一個情緒垃圾桶,接住一個又一個陌生人的憤怒、委屈、焦慮、絕望。
他的耳朵疼,嗓子啞,太陽穴突突跳。
但他撐下來了。
五點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鐘下班。
最後一通電話接入。
林徹習慣性地說出開場白,然後發現電話那頭冇有聲音。
不是那種掛斷後的忙音,是有人在,但沉默。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本地。
“您好?請問您還在嗎?”
沉默。
林徹皺起眉,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聽筒裡傳過來。不是憤怒的紅色,不是悲傷的藍色,而是一種他從冇見過的顏色——黑色。
不是那種絕望的、灰撲撲的黑,而是純粹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流動的黑色。它從聽筒裡緩慢地湧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纏繞上他的手腕。
林徹打了個寒戰。
“您……”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聲音有點抖,“您需要什麼幫助?”
沉默又持續了五秒。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很輕,很慢,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救……我……”
電話斷了。
林徹握著聽筒,愣在原地。
他的手腕上,還有那股黑色的寒意殘留。他低頭看,什麼也冇有,但他能感覺到,那種觸感真實得可怕——像被鎖鏈纏住過。
“林徹?下班了。”
老周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林徹放下電話,發現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你臉色怎麼這麼白?”老周湊過來,“冇事吧?”
“冇事。”林徹站起來,腿有點軟,“可能就是累了。”
他收拾東西的時候,餘光掃到電腦螢幕上的來電記錄。那個陌生號碼還在列表裡,他鬼使神差地點了回撥。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林徹掛斷電話,站在那裡,半天冇動。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十一月的晚風很冷,林徹裹緊外套往地鐵站走,腦海裡全是那通電話。
那個聲音說:救我。
那股黑色的寒意還在他手腕上,若隱若現。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那個空號是怎麼回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有什麼東西,變了。
回到出租屋,林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響了,是老媽發來的語音。
這回他點開了。
“兒子啊,媽不是催你,就是替你著急。你一個人在外麵,工作那麼累,也冇個人照顧你……王阿姨的女兒真的特彆好,你見見行不行?就當給媽一個麵子……”
林徹聽了兩遍,回了一個字:好。
老媽的回覆來得很快,是一個開心的小表情。
林徹看著那個表情,突然覺得胸口那團灰色的東西淡了一點點。
關燈睡覺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機。
那個陌生號碼靜靜地躺在通話記錄裡,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林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手腕上殘留的寒意緩緩散去。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明天,還會再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