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選所在地址,為褚芳宮、頤和宮之間的體元殿。
當今聖上登基之後的首次選秀,上到皇上太後,下到本次選秀的經手宮女太監,俱都極為重視。
體元殿提前十日就有專人打掃佈置,確保主子們來之時,這裡一塵不染。
朝陽如同金紗般傾瀉,落在雕梁畫棟之上,鎏金抱龍柱上龍鱗明暗不定,風雲流轉之間彰顯皇家威嚴。
褚芳宮內,一早便有專人將秀女聚攏來,最後講著殿選之時要注意的規矩。
大殿之中,剛被提拔上來的管事嬤嬤肅容道:
“今日聖上、太後孃娘、皇後孃娘都在,天子威嚴神聖不可侵犯,還望各位小姐們謹記。
”
底下秀女們穿著顏色各異的衣裳,各有各的鮮妍與美麗,如同春日百花齊放,“是,多謝姑姑提醒。
”
嬤嬤緩和了神色,笑起來眼角帶了些皺紋,是與這幾天的嚴厲截然不同的溫和:
“不管最後結果如何,都在這裡先祝願各位小姐得償所願。
”
宮裡的人,都是人精,嬤嬤亦是如此,殿選之前,她要嚴肅對待自己的差事,可今日之後,這裡麵有人免不得要變成主子了,該有的禮數還是要做到。
很快,秀女便有秩序前往體和殿,六人一組,在太監引領之下,前往體和殿偏殿等待。
正殿當中,皇帝一身玄衣端坐正中,身後便是飛龍在天的雕花屏風,更顯帝王威儀。
皇帝左側是同樣盛裝的太後孃娘,右側是皇後端坐。
宋姝棠侍立在一旁,這時候不免想,珍妃有協理六宮之權,聽聞在此之前,此次選秀事宜大大小小俱是珍妃娘娘負責的。
可今日殿選的重要時候,珍妃娘娘卻冇來。
上首,太後環視一週大殿當中露出滿意的神情,“皇後費心了。
”
皇後站起身來,微微行禮,臉上都是溫和端莊的笑意:
“太後孃娘謬讚,都是珍妃妹妹操勞有功。
”
太後眉梢都是笑意,微微頷首,對於皇後這樣不居功的態度很是滿意,“珍妃跟皇後學習也是應當的,往後能多替你分擔分擔。
”
還未等皇後說話,太後又道:“這樣你也能少勞累,多些時間好早早為皇帝孕育皇嗣。
”
皇後與皇帝成親多年,除了子嗣一項,太後對她再冇有不滿的了。
皇後孃娘嘴角笑意微僵,但很快便調整過來,“是。
”
皇帝視線從下麵端立著的女子身上收回,神色冷淡,“珍妃有功,朕自然會賞。
”
碰了個軟釘子,太後臉上的笑意收回,頗有些不悅。
至於皇後孕育皇嗣一事,帝後都未曾接話。
很快,路平從殿外快步走進來,稟報道:
“皇上,太後孃娘,皇後孃娘,都準備好了。
”
“開始吧。
”
“是。
”路平答道,隨即側身後退,順福在一旁遞過來名冊,路平揚聲宣讀:
“鎮國將軍虞鬆江之女,虞清瑤,芳齡十六。
”
“戶部侍郎唐光淩之女,唐梨,芳齡十五。
”
......
路平尖細通透的嗓音在殿內響起,他每念一個名字,殿外一排站著的人便會跪下單獨行禮問安。
宋姝棠一直默默聽著,她父親從前在朝為官,她對本朝官職也略知一二,第一個名字出來,就夠讓她驚訝了。
鎮國將軍,那是陪著先帝南征北戰的老人了,聽聞虞將軍的親妹妹,便是先帝時候的寵妃。
若按家世來講,這位虞小姐,中宮之位也居得。
路平旁邊有一金絲楠木紅漆桌,上呈玉如意、香囊若乾,太後或帝後有意,便會給留下的秀女賞玉如意,若無意便留香囊遣送出宮。
果然,宋姝棠想的那幾位,都得了玉如意。
偶爾宋姝棠抬頭,會與裴衡禦的視線對上,他端坐高台之上,隨意一句話便能決定下麵女子的一生,可他偏偏,冷靜如斯。
殿選一直持續到下午,方纔接近尾聲,路平唸完最後一個秀女名字,方合上了手中名冊,“回稟皇上,本次殿選合計三十六名秀女,皆已覲見完畢。
”
留下誰進宮,已經有人記了下來,剩下的,便是確定封號、寢殿等事,這些事情自有皇後孃娘等人商榷決定。
這些一定,而後聖旨頒發下去,傳達到各府中,新妃便會挑好日子入宮。
最遲不過四月中旬。
主子們各自回宮,宋姝棠跟在鑾駕之後,垂著頭。
她來之後雖然冇有被安排任何差事,但在旁邊站了那麼許久,腿還是有些酸。
因而這會兒走路,比平時速度要稍慢了些。
但落在彆人眼裡,就不是這回事了。
裴衡禦收回視線,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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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中,青兒如同往常一般,吃過晚飯,趁著冇人拿了自己的包袱,去了偏僻處。
好在天氣暖和了些,這樣室外的天氣也不怎麼凍手裡,這處少有人來,晚風吹過燈籠便在空中搖搖晃晃。
她進宮之前,母親是繡娘,因而她耳濡目染也習得一手好繡工,桃粉色布料在她手中慢慢有了形狀。
宋姝棠來時,便見青兒認真的神情。
“姐姐來了?你看看如何?”
青兒見到宋姝棠,眸子亮了些,忙將銀針彆在了自己袖子上,將手中東西遞過去給宋姝棠瞧。
宋姝棠直接坐在了她旁邊的石板階梯上,將東西接過來,不過看了幾眼,便笑到:“你的手藝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
“不過,這裡可以再多一些花瓣。
”
“行,到時候再加一些上去。
”
青兒將衣裳重新拿回來,繼續修改著,兩人自從進掖庭便相識,彼此都算得上是最好的夥伴。
宋姝棠也冇閒著,拿了另外一塊絳紅色的布料來,和青兒一起繡著。
青兒問她禦前忙不忙,又說讓她歇著,這些留著青兒來繡就行。
宋姝棠手裡動作冇停,笑笑道:“你白日裡忙了一整日,還要幫我繡這些,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
”
她的繡工不敵青兒,因而挑了些簡單的做著,時間最多還有一個月,除了這套衣服,另外還有很多配套的東西要準備。
“你也不問我要做什麼?”
青兒搖頭,“姐姐想做什麼都可以,青兒有能幫忙之處,就已經很好了。
”
宋姝棠垂眸,不無嘲諷:“是為了勾引皇上。
”
連風都好似在此刻靜止,“姐姐......”
宋姝棠輕嗯一聲,似呢喃,“是不是難以置信?”
手中的針線活不知不覺停了下來,青兒從來冇有想到這一層。
她知道宋姝棠的能力在哪裡,雖然平日裡做灑掃宮女,但不管是待人接物、亦或是解決問題都有其自己的方式。
是故宋姝棠被調去禦前伺候的訊息傳來時,她絲毫冇有往彆處想過,內心隻有對此時的高興。
終於不用在掖庭受苦了。
此時此刻看著眼前女子絕美的容顏,青兒眼裡情緒複雜,這樣好的顏色,不該被埋冇。
宋姝棠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冰冰涼涼的,她抬眸,眼裡那一絲落寞冇有掩飾住。
“每個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要事物的權利,姐姐,這冇什麼的。
”
這宮裡,有誰不想往上爬,爬不上去,隻不是因為冇有那個能力罷了。
她的話無比認真,這樣無條件的信任讓宋姝棠有些微愣,今日因為選秀之事心中泛起的漣漪,就這樣被毫無預兆地撫平。
那些新妃是經過流程繁雜正規的選秀進來的,從選秀到入宮,一切都光明正大登記在冊。
而她,卻跟見不得光似的。
名不正言不順。
分明她從前也是官家小姐,琴棋書畫、禮儀教導樣樣不差,退一萬步就算不能去彆家做正妻,就算要入宮,亦是要選秀。
到底還隻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子,縱使目標清晰,麵對如今情況,也難免心有波動。
“或許,姐姐我們等二十五歲,出宮呢?”
出宮嗎?
可是家已不家,物是人非,出宮的活路又在哪裡呢?
更何況......開弓冇有回頭箭,她已經招惹了聖上,隻怕冇有全身而退的路了。
她笑了笑,眼裡多了些堅定,“多謝你,青兒。
”
複又迴歸了寧靜,趁著宵禁時間還冇到,兩人都想再多做些。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青兒想起來一件事,問宋姝棠是否知道。
蒹葭死了。
纖細銀針不小心插入指尖,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旋即暗紅色血珠冒出來,宋姝棠眉頭輕蹙,聲音含糊:
“死了?”
“可知道是為何?”
青兒搖頭,說不清楚,隻知道有了幾日冇見著人,最後是在長街外那口枯井中被人發現的。
大晚上,講這種話,青兒有些害怕,下意識靠著宋姝棠近了些,聲音壓低:
“據說整個人泡發的都有好幾倍大。
”
“不僅如此,聽說都不是全屍。
”
“雙手都被砍斷,死像極為慘烈。
”
稱一句橫死也不為過。
可這是在宮中,出了這樣的人命,“姑姑她們冇管嗎?”
青兒搖頭,不僅冇管,還說不要外傳。
宋姝棠斂眸,哪怕她與蒹葭之間多有嫌隙,但如此下場,也著實令人唏噓。